整个夏天我空无一物、云淡风清地生活。他的影子有时会伫立到
我心灵的某个地方,有意无意地挑拨我淡淡的命运。
每天下午六点我准时离开办公室,冷淡地穿过恍惚、嘈杂而纷乱
的人流,挤进地铁,在一个较为偏僻的站点下来,穿过铁轨旁长长的
荒草,低着头步行回家。偶尔地,我会放慢脚步,抬起头,天真烂漫
地眺望远方壮丽而绵绵无尽的夕阳,再怀着某种一去不复返的感觉慢
慢踱回自己黑洞洞的屋子。
有时候,我会花一整个不眠的夜晚怀念那些不蔓不枝的爱情片断。
早晨,疲倦地醒来,重新登陆到周而复始的城市生活。他的谎言越来
越多,问候的电话越来越少。他的来临总有一个解释,而他的消失却
突如其来、难以捉摸。有时候,透过茶色玻璃看淡紫色的天空,想着
他也许已经化作了天空的一个部分,不再真实。希望是什么呢?它关
闭,它充实,它飘动,它酣睡。而今,虚无缥缈。
苍白的灯光贴着车玻璃,映出人们暗暗的脸庞。有时,我会从玻
璃里观察别人的影像,每个人的神情里都有些不可名状的忧郁。有时
候,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从窗子的对面看过来,凄凉而咄咄逼
人。车子缓缓启动之时,我的心会突然针刺般的痛。
近来,我越来越奇怪地感觉自己每一瞬间都有可能成为另外一个
人。这种感觉时不时强烈地压迫我,仿佛在我心底的荒地上,有什么
东西正在挣扎着要发芽、生长。
星期六,我回去得很晚。我在车里睡着了。
我做了个非常奇怪而可怕的梦。我梦见自己跪在地铁边上,用手
挖开泥土,把什么东西埋藏进去,再捧起泥土,把洞口填上。我不完
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然而我的动作坚定得象天性,熟练得象本能。
“你在埋什么?”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把我吓了一跳。我转
过身子,看见了一个模糊而高大的男人的影子。一阵眩晕锁住了我的
心灵。我认识他吗?我低下头,膝盖和双手着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在我身边单膝跪下,扒开我铺好的泥土。我看见他从泥土里拿
出一个非常漂亮的戒指。他吹去上面的灰尘。“你想埋葬这段美好的
感情吗?”他紧紧捏住我的手臂,低低地吼叫。
“你弄疼我了!放开!”我叫着,并试图甩开他,可是他的手掌
宛如铁箍,我根本无法挣脱开去。
“跟我走!”他说,并把我拖向一个很黑的地道。那是段很漫长
的路。在路上,一些零星的奇怪的语句和感觉闪过我的脑海。三岁,
母亲背叛父亲,父亲砍死母亲。死刑。青梅竹马的恋人,孤独的童年,
两个人的童话,我爱上了美术。男孩子们用长长的竹竿和弹弓在放学
的路上拦截和辱骂我。他牵着我的手穿过。他上大学,工作,出国,
一年后,回来。我们在明亮的接头及其偶然地相遇。我们在偏僻的茶
馆喝茶。身后的街道牵住黎明最后一颗星,他突然转身紧紧拥抱我。
我们在我的小屋做爱。朋友得了绝症,朋友抢走了我的恋人。我的心
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拉得坚韧而漫长。……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终点站。在黑暗的地铁口,绰绰的人影
象黑色的树枝一样飘摇。空气寂静,显得惊人地紧张和险恶。突然,
那种被变成另一个人的的怪异感觉又来了,它愈来愈逼近,使我愈发
难以呼吸,接着,我的脑袋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眼前一片黑暗。我
用手扶住边上的栏杆,才不至于倒下去。一阵冷风袭来,我浑身一抖,
恢复了知觉。
我发现自己奇怪地处于一男一女之间。一个离开我的身体只有半
寸的高大男人,倒和我梦见的那一个有点相似。还有一个离我五米外
伫立发呆的惊慌女人。
在过度的生活骚动里为求生而引起的身体的疲乏使得我错过了车
站,并且,不知道是什么陌生的力量指引我到离开一个陌生的通道。
一个穿过宽阔的街、连着地铁的通道。一边是尚未开放的荒原,另一
边是喧闹的世界。左右有着极大的反差。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末班地铁。我已经不可能再乘地铁返回了。
处于两个陌生的异性之间我有点不安,仿佛什么彻骨而隐伏的荒诞幻
觉刚刚袭击过我。我抬起脚步快速地走向出口。经过那个女人身边的
时候,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用惊魂未定的声音说,“我看见你被车撞
死了!……你,你肯定死了。”她在和那个健康的男人说话吗?紧张
而古怪,有点神经兮兮。可是,她的声音明明是冲着我这边来的。我
倒是害怕平白无故地被思想错乱的人纠缠,所以我更加快了脚步。
“你在瞎说什么?”那个男人对女人说。
我已经站到了地铁口,一边是高高的浓密的野草,在微风的吹拂
下宛似一片起伏的黑色丝绸。
可是,我的手臂被飞速追上来的男人紧紧地箍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又想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跑开吗?”尽管我出
乎意料地对这个人有种不可名状的好感,可是被一个陌生人这样错认
做某个人,被这样紧紧地夹住手臂让人生气。
“我根本不认识你。放开我!”我厉声说,皱紧眉头,甩开他的
手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远处有人,我并不害怕他。他的眼睛闪闪
发光,愤怒而激动。
“你到底怎么了?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感
情。”他指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的女人,对她说,“如果你
还有良知,就自己告诉她你伪造病例的事情吧。”那个女人怨恨而惊
恐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或许是想说什么,可是颤抖着嘴唇,没有最
终说出口。
“你们认错人了。”我淡淡地说。习惯了某一个人鲜灵活跳的谎
言,经历过太多的不知所措使得我对任何事情都能够泰然处之。
人漫长的一生中,总有一些痛苦会铭刻在心房里。我眼前的这一
对青年,或许都有着对生命极深的感触。孤独是那样明显地刻在他们
的眼睛之中。
“这不可能。”他说。“你可以狠心不认我,可是,你怎么否认
这个戒指呢?”他向我摊开手掌,让我看一只非常精致而美丽的戒指。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我清楚地记得几分钟前我还梦见过这只戒指。
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凉。过了好久,我才控制住自己。
“这不是我掉的。”我说,“我没有这样的戒指。”我向他张开
十指,“你看,我也从来不佩戴任何戒指。”“她全记不得了。”那
个女人幽幽地说,“也许在那场车祸中她没有死,不过,她失忆了。”
“你说什么?”那个男人转向那个女人,大声地说。
“她现在不是鬼就是失去了记忆。”那个女人哀怨地说,“我知
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不过,我也不是坏到骨髓的人。我现在来告诉
你真相吧。她在你出差的那一阵出了车祸。在穿马路的时候,她突然
停下来,被一辆飞驰而来的大卡车撞得飞了出去。我一直向你隐瞒着
她自杀的事实。可是,既然你没有死,我也不用再多呆在这里了。”
她最后一句话对着我说完,就跌跌撞撞地走向远处。
他在原地惊愕万状地站立了一会儿,猛地一把把我拽到他怀里,
我额头上感到落下一滴炽热的眼泪。我可以大声叫喊,我也可以煽他
耳光以做警告。可是他的整个身体都透出强烈而真实的感情,我舍不
得这个代价。真的爱情在我心目中一直是种冷漠而疏远的希望。我尴
尬地在他怀中停留了几分钟后挣扎了出来。
“我真的不认识你。”我叹息着对他说,“我没有出过车祸,更
没有失去什么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仿佛绷紧的灵魂回到了它的自然状
态。他温和而灿烂地微笑。
“没有关系,你会慢慢回忆起一切的。即使回忆不出来,也没有
关系,本来你的记忆并没有多少欢乐。可是你的本性不会变的,依然
是你。”也许我对拥抱的纵容反而加深了他的肯定。在黑夜神秘的阴
影中,他显得自信而又明亮。
我不说话,我舍不得完全揭穿。我本可以告诉他我一生平淡无奇
的经历来打消他的念头。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紧紧地长时间地
拥抱我,仿佛要把我嵌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似的。这种感觉让我心动,
仿佛我的胸怀里被唤起了另一个生命,仿佛我苦苦思念、凄凉等待的
一切终于为我喷薄而出。
“我该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我说。“很晚了。”“我送你。”
他不容拒绝地说。
“我住在……”“一个神秘的地方,”他叹息着说,“你不声不
响地离开,什么痕迹都不留下。你这样做很不好,会伤我的心,更伤
了你自己的心,不是吗?”“其实……”“不要多想了,硬要回忆起
遗忘的东西是痛苦的。”他拉着我的手慢慢走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我的心中有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我想扮演一个那个被深爱着的角色。
而且,我相信,那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已经死了。
我的屋子很小,可是我喜欢那种小而充实的感觉。屋子里除了书
就是唱片,那是我通向另一个完美世界的钥匙。为了通向这个奇特而
崇高的世界,我曾经满手是血地拉小提琴。
我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不知道该让他坐下,还是让他离开。他是
我恍然洞开的视野,是尘封的生命中一道异常的亮光。可是深深的困
厄揪住了我的心。
他环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似乎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他的眼
神从兴奋转而变得忧郁。
生命不仅仅绽放、纷呈,它也合拢、消失。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
和欲望占据了我。在那一刻,我爱上了爱情。不在乎谁来演绎这场爱
情,只要爱情在某个瞬间野火般燃烧起来。他是我体验爱情的通行证。
我爱上了他,也许不是他,而是爱情本身。可是,谁在乎呢?如果它
看起来象爱情,便足够了。在那瞬间,我可以为了他生,或者死,且
不用任何价值观去衡量它的轻或重。在那瞬间,我彻底忘记了另一个
人,就如同他从未将我看得重要,时刻忘记我的存在一样。在这一刻,
我找到了平衡的支点。
“那个海螺呢?你以前一直会把它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他问我。
“我没有海螺。”我羞愧地说。我看向窗外,阳台密匝匝缠绕着
青藤。我从来不去那里。阳台的门被屋子的主人封死了。
“你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喃喃自语。
“不过,也许这样反而更好。”他把我整个儿紧紧地揽进胸膛。
我的心和欲望都跳得厉害。在那一刻,一种不可名状的欢乐向着我体
内飞驰而来。我突然感到某种神秘的共鸣,仿佛在远方跳动着一颗与
我同样的心。
……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生命穿过某种神秘而美好的屏
障从一极到了另一极。
我的身边躺这一个波动的梦。优柔寡断的阳光从窗户探头向里面
张望,时而被浓云送进阴影。
他安静而美好地躺在我身旁。我时而深深地呼吸他身体的味道。
爱情,这就是我爱上的十二个小时的爱情,和他身体的气息。白
云低低地飘过窗外的天空,沉寂无声而又奇形怪状。
这是谁呢?一个影子,经过我生命的某个重要舞台,幕落下了,
他消失了,我的心会跟他走得很远,但是,他是不会回望的了。
他醒来,对我微笑。一阵清凉而非凡的香气飘过我的心灵。
他就要消失了。一个声音低低地在我心中回响。
“睡得好吗?”他问,他的手臂环绕着我赤裸的身体。
我没有说话,我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他的五官,他的喉结,他
的肌肤。
我的内心里有些东西正在暗淡下去,冷却下去,微弱下去,终至
熄灭。
我起身,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他。他不解地接了过去,扫了一眼。
笑容在他的脸上凝结。
……
有些东西在你盼望着它的就已经逝去——在叹一口气、眨一眨眼
的时间里不知去向——和青春、力量、苦涩的幻想一起无影无踪了。
然而我却终于有力量克服对另一个人的苦涩思念。有些东西很美
好,因为你没有真正地踏进去,有一个欢乐美丽的光圈罩在你和它之
间。它像你自己创作的最好作品,你已经不再用手去触摸,孤独的心
灵在一旁静静地玩味。一切骚乱都可以平息,只要用沉思来彻底封冻
一切。
某些记忆,可以使生活再也不象夹霜的阴风那么刻薄。
他走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满眼的荒凉与绝望,和一颗如
割的心。
但是,他并没有真正的消失,一个礼拜后,他来敲我的门。
“这只戒指,是怎么回事?”他捏着那只戒指。“如果你不是她,
你不可能有这只戒指。”“也许,它本来就戴在你手上,那一天,你
太激动了,被幻觉左右,产生了误会。”我说。
“我不是轻易产生幻觉的人。”他说,“她的灵魂当时在你的身
体里。我要从你这里等待她的灵魂。”我微笑得看着他,平静而认真,
也有点苦涩。
我们去附近一个僻静的茶馆,在最安静的角落坐下。他喝咖啡,
我喝柠檬红茶。
我们坐了一个通宵,沉默了一个通宵。什么东西在我的生命中深
深地流动着。内在的骚动和孤独的尊严则阻碍着这一透明性。早晨,
我们离开,他像游魂一样跟着我。在我的小屋子里,我躺下,他坐在
我的书桌前,默默无言。我拉过他的手,让他躺在我身边。我们像雕
像一样,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不可以这样;这样做既不需要,也不公平。”他说。他离开。
第二天,我跟另一个人说了再见。整个黑夜,我辗转挣扎,仿佛
一个精疲力竭的生灵快被逼死。有时醒来,把手伸向空中,想抓住些
东西。整个世界空荡荡的,我的心仿佛一片枯竭的河床。
两个月,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颜色。我突然回忆里童年所见到的
晾晒的稻谷里那层金黄。
天气变得寒冷。天空变得更加巨大而孤独。有一天,我浑身瘫软,
手脚松弛地躺在床上。突然,一股强电流猛击我的脑海。我全身的血
液沸腾起来。一股冲动从我的心灵深处涌出来,我跑了出去,飞快地
奔向那个终点地铁车站。
远远地,我看见了他。他的影子几乎融进了苍冥的暮霭里。他从
来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或者他的任何事情,可是,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惊愕地转过头。我把自己整个儿地投进他的怀里。所有的痛苦都在
顷刻之间瓦解、消融。
“我爱你!”我大声地说。第二次,我的额头上感到落下一滴炽
热的眼泪。
这是我吗?我的心里感到纳闷。我曾经这样热烈过吗?
可是,我刚刚大声地说了三个字,并且得到了最有力的回应:他
紧紧地抱住了我,并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冬天飘了一场无声的雪。
春天,没有动机的季节。
夏天,无拘无束,无遮无拦。
冬天,我去了远方的一个孤儿院。他说他一直给那里一个孩子捐
钱。那个孩子和她有着一样的名字。那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冲动,而
且强烈得一发不可收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方召唤着我。
我在那里看见一个坐轮椅的年青女人。她在教孩子们写生。有那
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和她之间隔着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脸庞和沉
思的眼神。
我们在对方的眼睛里僵住了。我突然感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失落。
我知道自己体内永无止境的骚动的来源。她的灵魂在那里远远地牵着
我,控制着我。而今,我预感到,一切都要结束了。我将被放逐到世
界的另一个角落,穿过漠不关心的人群,过陌生的日子。
我等着她把课程结束。看着最后一个孩子奇怪地盯着我后退着离
开。
看着她,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既感到有种亲密无间的冲动,又
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敌意。既在心底里抵触她,又有一种深切的同情。
我盯着她的下肢。她淡淡地说:“已经残废两年多了,不用同情我。”
“是自杀吧?”我脱口而出。
“不。”她摇头,“纯粹是一次意外。”
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他和你在一起么?”
我点头。
“我常常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他那里,可是我却不是我自己。”她
淡淡地一笑。
“他一直在等你回去。”我说。
“这是不可能的。”她抬起头,露出痛苦的神情,“我这个样子,
对他只会是负担。他的同情会多于爱情,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感情。”
她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美好的回忆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它被破坏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让我在他心目中保留原初的形象吧。”她低低地说。
在回去的路上,我心乱如麻,不同的念头互相冲撞,各自挣扎得
厉害。越是接近我的爱人,我的心跳得越是猛烈。我将被从爱情中放
逐吗?告诉他,还是保持沉默?在爱人面前,要永远真实和诚实吗?
我拿出一面硬币。我的手抖得厉害,手心里都是汗。
“如果是正面,就——保持沉默,如果是反面,就,应该——必
须——告诉他。”我咬紧牙关,强作镇静地自言自语。
天空被高楼四分五裂,却依然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游了过去。
我把自己的命运高高地抛了起来。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我伸出
手,挥去,可是它还是不断地往下流,我继续把它挥去,更多的泪水
流了出来。
泪眼模糊中,我看见硬币落在地上,可是,它没有停止,它不停
地打转,不停地打转,我的心被它的转动卷入了一个深深的漩涡,几
乎忘记了呼吸。终于,那枚硬币的转速越来越慢,从路边一个阴井的
裂缝里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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