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着后背,痒痒的,汗一丝一丝地往外渗,身体里面象是有
什么东西融化了,赵明的鼻涕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天真蓝,两块云飘浮在空中,一动不动,象是等着风来把它们吹
散。李芳芳仰头看着云说:“真好,象棉花糖一样。”女孩子,就想
到吃。赵明说:“明明象两块鼻涕么。”说着还顺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鼻涕。李芳芳马上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哎呀你这个人老腻心的怎么
可以拿袖子擦鼻涕呀!”她掏出一块小花手绢递给赵明,赵明早已擦
完鼻涕,就把手绢象征性地往鼻子底下凑了一下,闻到一股淡淡的,
特别的肥皂香味,这味道好象是在哪里闻到过的,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操场上,徐兵他们在玩捉迷藏,刘小红象只兔子一样横穿操场尖
叫着不来了不来了;另一边的沙滤水池子旁边,张卫东用手按着水嘴
到处乱射,女生们四下逃窜……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快乐的叫声,赵明
沉浸在这种声音里,觉得头脑昏沉沉的,想睡觉。
可是李芳芳永远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她腾地一下撑到单杠上,
又优雅地转了360 度,最后居高临下地坐在上面对赵明说:“你这个
人老怪的,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玩呢?”你也老怪的,你为什么老
跟着我呢,赵明心想。他抬头看李芳芳,太阳从她的背后照过来,照
出她脸出淡淡的一圈绒毛。李芳芳一定很喜欢赵明的,特别是当她快
乐地从赵明身边跑过,把一个亮晶晶的苹果放在赵明手里,然后又一
句话也不说快乐地跑开了。她的两个小辫子在背后一蹦一蹦地,象是
在说你好你好呀。可是她的话一多起来就让人受不了了,一个女孩子
怎么会有那么多话呢?“赵明你这个人老腻心的,洗脸从来也不洗头
颈。”“赵明你的书包为什么这么重呀,不用的书就不要带么。”
“赵明你的头发老乱的,早上有没有梳头呀。”真是的,人家头发乱
关你什么事么。
“喂,你为什么不讲话呀?”李芳芳坐在单杠上晃晃悠悠地,赵
明真担心她会一个跟头倒栽下来。女孩子呀,怎么会这么皮的?
李芳芳又抬起头看天:“哎呀天真好呀,这种天要出去春游就好
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春游呀?我要带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要带
果酱面包,我爸爸自己做的果酱,又酸又甜,店里面根本买不到的。”
李芳芳伸开两个手臂想象果酱面包的味道,身体一点点往后仰着仰着……
赵明想这下她一定会栽下来了,悄悄地把脚步往李芳芳身后挪了一下,
准备及时接住她。
李芳芳就是不倒:“我还要带苹果,带两个好了,小的一个给你,
大的一个自己吃;我还要带……带话梅!对了,我们家院子里有一棵
话梅树,春天的时候会结好多好多奶油话梅,树枝都压弯了。”李芳
芳真的象根压弯的树枝一样向后倒去,赵明赶紧跨出一步去接,可是
李芳芳没有掉下来,象只猴子一样倒挂在单杠上荡啊荡啊,赵明伸出
去的手收不回来,只好假装伸懒腰,打呵欠,抬头看天。
天上起了一点点风,那两块云好象动了一下,又停了。赵明忽然
想起爸爸来,每次春游爸爸都会给他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鸡脚爪、
鸭肠子、猪耳朵他自己喜欢吃这些东西,就以为别人一定也喜欢。每
天晚上爸爸在日光灯下就着一瓶黄酒,一丝不苟地啃着鸡脚爪,一付
很满足的样子。渐渐地脸红了,声音也变粗了,这种时候就要特别当
心了,搞不好就会有一记头塌刮上来,很重的。爸爸说:“小孩子多
打打会变聪明的。”赵明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孩子了。
李芳芳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会做果酱面包,一定很和蔼的。
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吵闹声象风吹一样散了,李芳芳从单杠上
跳下来,赵明把小花手绢还给她,李芳芳说:“啊咦擦过鼻涕的谁要,
洗干净了再还给我吧。”说完转身往教室方向奔去,两个小辫子在背
后快乐地跳动着。
赵明拿着块花手绢站在操场边上,一时显得有点傻,正好刘小红
象只兔子一样从边上跑过,叫着:“欧欧老面皮呀,拿人家小姑娘的
东西。”赵明脸一红,赶紧把手绢往裤子里一塞,也低头跑进教室去
了。
放学的时候爸爸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接赵明,赵明走过去,爸爸
抬手就是一记头塌,打得赵明鼻子酸酸的,鼻涕又要流下来了。爸爸
说你上体育课的时候为什么不参加活动,王老师讲你再不参加活动体
育课就要算你不及格了,操那,你看你这个样子象棵豆芽菜一样,我
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来?爸爸很雄壮地用大姆指戳着自己的胸口,
赵明一声不吭乖乖地爬到自行车后架上,爸爸荡着他走了。赵明靠着
爸爸宽大的后背,爸爸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机油味道。
经过路口的时候看到李芳芳一个人背着书包在一根卧倒的电线杆
上走平衡木,摇摇晃晃地,赵明心想让你皮,摔死才开心呢。
鼻涕不知不觉挂到嘴边了,赵明正要拿袖子去擦,眼前跳出来李
芳芳的表情:“啊咦你这个人老腻心的!”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
小花手绢擦鼻涕闻到那股淡淡的肥皂香味,这味道一定是在是在哪里
闻到过的,赵明想啊想啊,不知怎么地,却想起妈妈来。妈妈身上也
有这种香味的吗?
妈妈长得什么样子,怎么会一点也想不起来呢?脑子里只有一些
破碎的印象,好象是医院的走廊,散发着很重的药水味,白颜色的人
影晃来晃去,赵明一定是生了很重的病,他哭呀哭呀,哭得嗓子都哑
了,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后背,渐渐地赵明不哭
了,渐渐地赵明睡着了……那一定是妈妈的手,爸爸的手很重的。妈
妈去了哪里,赵明不敢多问,每次问起来爸爸的脸色都好难看的。
天黑了,赵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窗外边的月亮,月亮
快圆了,很亮,月光静静地从窗口流进来,在赵明的被子上留下一块
形状奇怪的光斑。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爸爸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大
声地打着呼噜。爸爸说男孩子从小要学会独立,所以赵明有自己的小
床、自己的小书桌、自己的小痰盂,可是赵明还是没有学会独立,他
希望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有人轻轻地拍他的后背,在他耳朵边上讲故
事。爸爸说你晚上睡不着是因为平时不运动,你看我在车间里干了一
整天,累得半死,当然一倒头就睡着了。说完爸爸象示范一样真的倒
头就睡着了,并且很快打起了响亮的呼噜。赵明觉得奇怪,他怎么不
会自己把自己吵醒呢?
今天晚上又睡不着了,床头柜上的小闹钟里那只老母鸡滴答滴答
地啄米,啄着啄着十一点了,啄着啄着十二点了……都怪李芳芳不好,
无缘无故给自己一块手绢,让赵明无缘无故想起妈妈来。睡觉前不能
想问题的,一想就停不下来了:妈妈长得什么样子,妈妈好看吗,妈
妈很香吗,妈妈是什么颜色的,妈妈是什么牌子的……想到后来,思
路完全乱掉了,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星期三放学的时候爸爸没有来接赵明,赵明知道一定是爸爸的厂
里面又加班了。正好,一个人回家觉得很轻松,不用挨头塌,还可以
停下来看看马路上的商店和人。
每天就这个时候校门口最热闹了,车站上挤满了大人小人,公共
汽车一来全都扒着车门往上挤,空气中飘起茶叶蛋的香味,有一个摆
地摊的老头卖各种小画片,还有石膏做的小模子,浇上蜡烛油可以做
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来:兔子啦、小鸡啦、小乌龟啦……赵明买过一
个小乌龟的模子,结果弄得家里到处都是蜡烛油,爸爸一个大头耳光
打得赵明半天发不出声音来,石膏模子也摔成石膏粉了。最后赵明只
剩下一个蜡做的小乌龟,有一次拿给李芳芳看,李芳芳说:“为什么
别人做的小乌龟都是彩色的,你做的小乌龟是灰不溜秋的呀?”赵明
说:“一开始我做的小乌龟也是彩色的,后来做了再化掉,化掉了再
做,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就变成灰的了。”李芳芳说:“啊咦象你这个
人一样,腻心八拉的。”虽然腻心八拉,她还是硬把赵明做的小乌龟
抢走了明明不喜欢,还硬要霸占别人的东西,赵明很生气的。
今天校门口又多了一堆人,赵明挤进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
男人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不停地搓呀搓呀,变魔术吗?赵明凑上去细看,
中年男人笑嘻嘻地对他说:“小朋友,你有没有钢笔呀?”赵明以为
他要借来写字,就从铅笔盒里拿出钢笔递过去,没想到那个男人接过
钢笔就拿起一把刻刀在笔杆上乱刻起来,刻完了又拿出一团金颜色的
东西在笔杆上涂了几下,最后把笔还给赵明,赵明一看,蛮好的一支
黑杆钢笔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条龙,难看死了,赵明的眼泪都快掉下
来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却还笑嘻嘻地问他要一块钱。一块钱?一块
钱可以买十包桃板呢,不给。戴眼镜的男人脸就渐渐拉下来了:小朋
友身上没有钞票吗,没有钞票你过来干什么,轧闹猛呀?围观的人也
渐渐多起来,有几个是隔壁班的同学,赵明听见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
多半对自己不利。更糟糕的是他看到人堆后面有两只小辫子蹦呀蹦地
蹦出来,原来是李芳芳想看热闹又挤不进来。要是让她看见话又要多
了:“喔唷赵明你这个人老坍台的。”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赵明
咬牙掏出一块钱来,赶紧挤出人堆低头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听到李芳
芳在背后叫他:“赵明赵明”真烦呀,赵明想装作没听见,可是李芳
芳的脚步声叭嗒叭嗒追上来了,没办法呀,赵明只好停下来。
李芳芳说:“咦,你爸爸今天不来接你了?”赵明说爸爸今天厂
里加班不能来了,李芳芳说好呀好呀咱们一起走吧。两个人就一起往
前走了。
走过那根卧倒的电线杆,李芳芳又跳了上去。真皮呀,赵明想随
你去,这次要是掉下来我可不接你。李芳芳一只脚站在电线杆上说:
“你看我象不象小鸟?”象,等会儿摔下来就更象熊猫了。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李芳芳指着马路对面说:“我家就在对面弄
堂里,去我家玩吧,走。”说完一蹦一跳穿过马路去了,赵明想等等
我还没有答应呢,李芳芳已经站在马路对面朝他招手了,赵明只好跟
过去。
李芳芳家的弄堂口很小,一座低矮的过街楼横在头上,一个老太
太在下面生炉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睁,可就是呛不到生炉子的老太
自己,真奇怪。穿过烟雾,赵明跟着李芳芳在弄堂里绕来绕去,一会
儿就搞不清方向了。这条弄堂外面看起来不大,里面却很深很深的,
赵明只觉得弄堂里的人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窄,最后水泥路面都变
成了鹅卵石的弹格路,生炉子的烟味也变成一种湿湿的青草味了。
李芳芳停下来了,赵明一下觉得好安静呀,怎么忽然四下一个人
也没有了,附近几扇窗口都黑洞洞地关着,只有三两只麻雀在窗台上
跳来跳去。
赵明问:“你家在哪里呀,怎么还没到呀?”李芳芳手一指说:
“穿过这里就到了。”赵明顺着李芳芳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座葡
萄架子,幽深幽深的,葡萄藤爬得满满,光线都透不进来了。
李芳芳走到葡萄架下用力跳了几下,摘到一串细小的葡萄递给赵
明,赵明接在手里一看,这些葡萄绿绿的粉粉的,不象店里卖的又大
又亮,赵明掐下一个小心地咬了一下又酸又涩根本不能吃的。李芳芳
大笑着:“你这个人老笨老笨的,怎么会真的去吃的呀!”赵明想你
这个人老坏老坏的,明知道不能吃给我干什么。
两个人穿过葡萄架,眼前出现了一块空地,四面都是围墙,弄堂
终于走到头了。
“这就是我家,大吧。”赵明看到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投信的
地方写着一个“李”,铁门后面露出一幢小洋房的房顶,房顶上立着
一个烟囱,看上去有年头了,想不到李芳芳家会住在小洋房里。
李芳芳站在铁门前,也不开门,只是看着赵明,两个眼睛眨巴眨
巴地,象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干吗这样看人呀?赵明给她看得不好
意思了,抬头看天,看到一棵很大的树从围墙后面伸展出来,半边天
都遮住了,风一吹树叶子哗哗地响起来,有一些绒毛一样的东西在风
里飘开来,赵明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春天的树叶子的味道。想起来了,
这一定就是李芳芳说的那棵结奶油话梅的话梅树了。
李芳芳说:“赵明……”赵明看着李芳芳,觉得她的表情有点怪。
赵明说:“嗯?”李芳芳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赵明说:
“问吧。”李芳芳说:“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回答我。”赵明说:
“噢。”李芳芳说:“你……你长大以后会跟我结婚吗?”从来没有
人问过赵明这样的问题,赵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又轻轻地吹起来,树叶子哗哗地响,赵明觉得心里面有一种柔
软的东西在一点点融化……融化……
“哎呀鼻涕,你的鼻涕流下来了!”李芳芳突然叫起来。
赵明赶紧抬手用袖子擦,擦完了才想起来该用手绢的。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李芳芳有点生气了。
赵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看那棵树,看到红颜色的太
阳从树叶后面隐隐约约透出来,他吸了吸鼻子说:“嗯……大概会的
吧。”“不许说大概,要肯定的。”“那……肯定会吧。”“拉勾。”
拉勾?多无聊呀。可是李芳芳都把手伸到鼻子底下了,赵明就象征性
地拉了一下。
看着赵明一脸糊涂的样子,李芳芳说:“我爸爸讲我们家是不可
以随便让外人进来的。不过么……你现在不是外人了,对吗?”李芳
芳对着赵明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从脖子上取出一把很大的铜钥
匙把铁门打开了。
真的是一片花园呀,很安静的,现在这个季节公园里的草坪还光
秃秃的露着一块块疤,这里的草却已经是绿绿的一片了,一条石子路
通向小楼里去,是一幢很漂亮的两层小洋房呢,墙壁上满满地爬着爬
山虎,露出几扇黑幽幽的小窗户,看上去不象是有人住的样子。
李芳芳带赵明来到门口,轻轻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做了一个请进
的动作。赵明上前推门,感觉到一阵冷丝丝的风从门缝里透出来。门
开了,迎面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眼睛发着光向赵明扑来,赵明吓得向后
一退差点跌倒,却听到李芳芳在边上开心笑,仔细再看,原来是对面
墙上挂着一只猫头鹰的标本,真是的,好丢人。
李芳芳领着赵明进了房子,一条走廊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赵明
站了一会儿才适应房子里的光线,看到两边墙上全是各种动物的标本
:有羽毛很长很长的鸟,有张着黑乎乎翅膀的蝙蝠,眼睛全都死死地
盯着人看,还发出一股怪怪的药水味道。赵明小心地跟在李芳芳后面,
心里有点慌。他问李芳芳:“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呀?”李芳芳说:
“我爸爸是专门研究动物的,这些动物全都是他自己抓来的。”真的
吗?赵明将信将疑,他一直以为李芳芳的爸爸是做果酱面包的呢。
“你爸爸在家吗?”“不在,你放心好了,他要很晚很晚才会回
来呢。”放心?李芳芳为什么要自己放心,李芳芳的爸爸回来了会怎
么样,赵明心里面有点七上八下,脚步也放慢了。两个人走到走廊尽
头,一拐弯看到一道木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楼梯口竟然站着一只大狗
熊,嘴张得老大,露出尖尖的牙齿。明知道是死的,赵明还是不敢往
上走了。
李芳芳跑上楼,亲热地捋着大狗熊的毛:“大狗熊,今天一个人
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吃过人呀?”她把手伸进大狗熊的嘴里摸着它的
牙齿,笑着对赵明说:“上来呀,它不会咬人的。”还用你说,我当
然知道它不会咬人的。赵明一生气,大步走上来,一看,二楼的走廊
里全都是四条腿的动物,有的乖乖地趴着,有的张开两只前爪做出扑
上来的姿势,还有几只正从墙壁上伸出头来四下张望着。李芳芳说:
“你别看它们现在都一动不动地,到了夜里就全都会活过来的。”靠
近楼梯的地方有一扇门,看上去有点特别,门上的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钥匙孔上还插着一串紫色的小花,赵明多看了一眼,李芳芳忙把他拖
开了:“不要进去,这间屋子里有一只大老虎,会吃人的。”骗谁呀,
哪有在家里养老虎的。
李芳芳说:“走,我带你去见见老李。”说着拖起赵明向走廊尽
头走去。
两个人来到一扇小门前,门一开,一股很重的药水味从里面飘出
来,李芳芳打开灯,赵明看到屋子里全是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摆满了
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瓶子里泡着各种动物的器官,白遢遢的一点血
色也没有。
“进来呀。”李芳芳很开心地向赵明介绍,“你看,这个是狼狗
的心脏,跟人的一样大呢;这个是青蛙的神经,颜色是染上去的;这
个是猪的脑子,一点点大,所以叫大笨猪呀。”赵明看得心里凉丝丝
的,转念一想,有什么呀,街对面熟食店里内脏还要多呢。
李芳芳拐了个弯,朝赵明招手:“快过来呀,见见老李。”老李
是谁,看屋子的吗?赵明一探头,却看到墙角挂着一副死人骨头,一
半躲在阴影里呲着牙笑着。这就是老李?赵明的心跳扑通扑通快起来。
“赵明你好,赵明你好。”李芳芳拿起老李的一只手向赵明打招
呼,老李全身摇晃着咯咯作响。
“老李可好了,小时候他总是背着我在院子里跑,他还会种很多
很多的花。”不会吧。是这个老李?还是以前有肉的老李?
“来,跟老李握个手,你好你好。”老李晃得更厉害,灯光下脸
上的阴影跟着摇晃,象是在挤眉弄眼。
赵明说:“我要回去做功课了。”李芳芳象是看出了赵明的害怕,
就是不放过他:“来呀,握握手呀,握握手就走呀。”赵明看着老李
的手,真白,真光滑。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一下老李的手,不敢用力,怕一用
力老李的手会散掉的。还好,老李没有回握赵明的手。
“我真的要回去了。”“好吧,我送你出去,你一个人找不到路
的。跟老李说再见。”“再见。”李芳芳送赵明出来,一直送到弄堂
口,抬头一看,月亮已经淡淡地升起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赵明又挨了爸爸一记头埸。
爸爸在日光灯下啃着鸡脚爪喝着黄酒,脸红红的,很满足。赵明
看着碗里的鸡脚爪却总忍不住要想起老李的手来,白白的,细细的,
凉冰冰的。爸爸说你快点吃呀,赵明死活不肯动一下,爸爸一记头塌
说小赤佬别的学不会吃饭挑食倒学会了,不把鸡脚爪吃掉今天就不要
吃晚饭了。结果赵明就饿着肚子躺到床上去了。
唉,想想又是李芳芳不好。赵明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下午的事情,
想李芳芳的家,怎么会有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呢?李芳芳还说:“你
长大以后会跟我结婚吗?”跟她结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又想起老
李的表情来,在灯光下怪怪地笑。赵明知道今天夜里肯定要做恶梦了。
体育课上,赵明又没有参加活动。大家在操场上打篮球,刘小红
上窜下跳叫着给我球给我球,没人传球给她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没趣,
赵明可做不到。赵明爬到叠在一起的体操垫子上,高高地躺下来看天,
这样就没人看得到他了。
天真蓝,又是那两样块云,回来了?胖了一点,样子变了么。
食堂方向飘来一阵饭香,下课铃一响就可以吃午饭了。第四节体
育课最开心了,因为可以早下课,吃午饭不用排队,还可以吃到大排,
去晚了就只有咸带鱼了。赵明从食堂的气味中用心分辨今天的菜谱:
有糖醋小排、有烂糊肉丝、还有萝卜汤,赵明最讨厌萝卜汤了,等等……
不是萝卜汤,好象是番茄蛋汤么。
正想着,垫子突然摇晃起来,地震了?却看到李芳芳的脑袋从垫
子边缘露出来,原来她也在往上爬。李芳芳趴着垫子一侧看着赵明,
吃吃地笑。唉,谁叫自己昨天答应和她结婚的,这下甩也甩不掉了。
李芳芳说:“你又不参加活动,王老师要跟你爸爸讲了。”赵明
不理她。人家刚刚清静一会,又跑过来一大堆废话。
李芳芳抬头看着天说:“哎呀,天真蓝呀,象水彩颜色一样。”
没话找话么,赵明还是不理他。
“哎,你昨天下午讲的话还算数吗?”李芳芳用力推赵明。
“什么话?”哎呀,想好不理她的,怎么又回答了。
“你讲跟我结婚的呀。”脸皮真厚呀,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挂在嘴
上的。赵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也算回答。
“哎呀你这个人!人家跟你讲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转过来!转过
来!”啊,啊,痛呀!她……她怎么可以拧我的屁股?赵明一下子脸
都红了,再一想,哦,对了,现在关系不一样了么。赵明翻过身,没
想到李芳芳脸也是红的,大概意识到刚才的动作过分,一时不说话了。
一阵风从食堂的方向飘过来……是蕃茄蛋汤,今天中午肯定吃蕃
茄蛋汤了。
赵明想起什么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呀掏,掏出皱巴巴一团东西给
李芳芳:“这个,还给你。”李芳芳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自己的手绢,
两个手指一扯,全粘在一起了。
“啊咦叫你洗好了再还给我的呀。”“我洗过了,又……脏了。”
“算了,我自己洗吧。”李芳芳小心地把手绢拎过去,尽量不粘到鼻
涕。
李芳芳问赵明:“今天放学你爸爸来接你吗?”“不来,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呀。”过了一会儿李芳芳又象顺便想起来一样问
赵明:“那……放学去我家玩吧。”还去?赵明想起老李的表情来了。
“好了,说定了哦。”李芳芳没等赵明来得及回答,赶紧跳下垫
子跑掉了。
去就去好了,用不着又来这一招么。赵明仰面看天,咦,刚才那
两块云不见了,去哪里了?
常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时候正做着某件事情或者来到某个
地方,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好熟悉好熟悉,一定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现在赵明又有这种感觉:李
芳芳家走廊里阴暗的光线,旧木头和药水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还有那
些躲在墙角阴影里的动物标本……我以前来过这里的呀,不是昨天,
而是很久以前,肯定来过的。赵明当然知道自己以前不可能来过的,
可是这种感觉真的好强烈的。
今天李芳芳带赵明参观自己的房间,还好,干干净净的,没有玻
璃瓶,没有骷髅头,猫头鹰到是有一只,是只挂钟,两个眼珠子骨碌
骨碌地转动,作出吓人的样子,其实却很可笑。房间不大,一张小床
铺得平平的,靠窗的写字台上放着几件小摆设:一只陶瓷的小猫、一
只小猪储蓄罐、一只玻璃的小天鹅弯着长长的脖子整理羽毛……咦,
那块黑不溜秋脏兮兮的东西是什么?赵明凑近一看,原来是自己做的
那只小乌龟。
“我们来挑绷绷好不好?”李芳芳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
段绳子在手上绕来绕去,一会儿就绕出一个很复杂的图案来,“来呀,
这个手指在这里,这个手指勾住这里,翻呀……真笨。”赵明翻了没
几下就把自己十个手指头全缠在一起了,李芳芳帮忙解,可是越解越
紧,李芳芳笑着说:“你本事真大呀,怎么弄的?”赵明看窗外,看
到天空泛着微微的红光,通常这个时候弄堂里各家各户开始忙忙碌碌
地准备晚饭,楼下会传来炒菜的声音,远处收音机隐隐约约播起评书,
下班回家的自行车压着阴沟盖咯噔咯噔经过……可是李芳芳的家里好
安静,时间好象停住了,只有猫头鹰挂钟滴答滴答响着,而这会儿连
李芳芳也变得沉默起来,她平时不是话很多的么?赵明开始觉得她有
点象个女生了,以前看她那么皮,一点也不象女孩子,现在忽然意识
到自己在跟女孩子一起玩,赵明有点不自在起来。
“你吃苹果吗?”李芳芳从枕头下面又摸出一只苹果来,亮晶晶
的。赵明连连摇头,自从昨天看了那些泡着内脏的玻璃瓶,他再也不
会吃李芳芳送的任何东西了。
“你肚子不饿吗?”李芳芳一边看着赵明,一边下意识地把苹果
在裤腿上擦呀擦地,赵明现在知道李芳芳的苹果为什么总是亮晶晶的
了。
“我……我该回去做功课了。”赵明生怕李芳芳再拿出什么东西
来让他吃。
“再呆一会儿么,还早呢。”“我真的要回去了,还有一篇作文
要写呢。”李芳芳想了想说:“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好东
西?赵明可不想再看见老李了。李芳芳拉着赵明来到走廊上,赵明看
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心想这会儿老李正在门后边摇晃着,笑着呢。
还好,李芳芳拉着赵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两个人来到楼梯口的那扇
门前,门上插着花的,赵明想起来了,李芳芳说过里面有一只大老虎
会吃人的。
李芳芳把门开了一条缝说:“进去吧。”“不是说有大老虎会吃
人的么?”“不要紧的,大老虎只吃不听话的小孩子的。”李芳芳笑
着说。
我听话吗?赵明心想,昨天晚上还因不肯吃饭被爸爸打了头塌呢。
李芳芳推开门先进去了,赵明小心地跟进来。咦,很普通的一间
房间么,暗暗的,窗帘拉着,家具看上去都很旧了,靠窗的地方有一
张梳妆台,上面镶着一面圆圆的大镜子,旁边是一座落地大钟,以前
只有在钟表店里才见过这么大的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摆着,给人一种
懒洋洋的感觉。屋子的另一头是一张大床,木头的床柱子上还雕着花
纹,一个很大的蚊帐从天花板上高高地挂下来,把整张床都遮住了。
李芳芳轻轻地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小心地把帘子拉起来,咦,床
上还躺着一个人,光线暗暗的看不清楚。李芳芳朝赵明招招手,赵明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个女人,看样子象是睡着了,头发很长很长的,
在枕头上散开来。
李芳芳说:“我妈妈。”李芳芳的妈妈真好看,有点象李芳芳,
眉毛淡淡的,鼻子尖尖的,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定的表情。
赵明小声地问:“你妈妈睡着了?”李芳芳也小声地回答:“不
是的,我妈妈死了。”赵明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听见血液在
血管里呼呼地流,要是两天前李芳芳跟赵明这样说,赵明肯定说你别
吓唬我了才不信呢。可是现在赵明觉得在李芳芳家的床上躺着一个死
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真的,李芳芳的妈妈脸好白好白,而
且一点呼吸也没有的。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生病死了,爸爸很想妈妈,就把妈妈
做成了标本,这样就可以天天看到妈妈了。”赵明真的不想再在李芳
芳家里呆下去了,要不要找个借口快点离开?就说功课来不及做了或
者说爸爸要回来了。可是这是李芳芳的妈妈呀,自己要是这样跑掉了
李芳芳一定会难过的。
“我妈妈可好了,平时我有什么事情都不跟爸爸讲,我跟妈妈讲
的。”李芳芳把头凑到妈妈耳边说:“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赵明,他很好的是不是?”这是干什么呀?赵明心想:人家心里本来
就有点害怕,你还装模作样的,再这样我真的跑了。
李芳芳很认真地靠在妈妈耳旁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跟赵明说:
“妈妈讲你站得太远了她看不清楚,让你走近一点。
赵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妈妈很好的,怕什么呀。”我才不是害怕呢,我只是……只
是什么,赵明想不出来。
“来呀,再靠近一点么。”赵明稍稍欠了一下身,仔细再看李芳
芳的妈妈,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赵明参加过外婆的追悼会,外
婆躺在棺材里,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嘴唇画得血红,一点都认不出
来是外婆,本来应该哭的,却只觉得好可怕一点都哭不出来。可是李
芳芳的妈妈不一样,没有涂油彩也没有画嘴唇,而且也不象走廊上那
些标本有一股很难闻的药水味道,看上去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么。
李芳芳又小声地跟妈妈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对赵明说:“你呀,
妈妈说你的脖子太脏了,一定是早上洗脸从来不洗脖子的吧。”哼,
这才不是你妈妈说的,只有你一天到晚讲我脏。
“来呀,妈妈要跟你讲话。”李芳芳示意赵明象她一样把耳朵凑
到妈妈嘴边。赵明看看床上的妈妈,再看看李芳芳,李芳芳的表情好
认真的,一点也不象是在开玩笑。
“妈妈很好的,她很喜欢你的,不要怕呀。”赵明向李芳芳的妈
妈一点点靠过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这时候他闻到一股
淡淡的香味,一种特殊的肥皂的香味,这味道好熟悉的,是李芳芳给
他的那块小手绢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从心里一
点点浮起来,赵明的心跳渐渐慢下来了,觉得不那么害怕了,李芳芳
小声地在赵明耳边说:“你把眼睛闭起来,这样就可以听到妈妈跟你
讲话了。”真的吗?赵明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把眼睛闭了起来,一下
子感觉到屋子里很静很静的,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那只大座
钟的钟摆懒懒地摆动着……从李芳芳妈妈的身上有一阵淡淡的凉气升
起来,象一丝清新的风一点点渗透到呼吸里去,象是炎热的夏天站在
卖冷饮的冰柜前,营业员打开厚厚的盖子,一阵白色的冷气从冰柜里
飘起来,飘起来……
……咦,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从窗口静静地流进来,
落在床上。有一双软柔的手轻轻拍着赵明的后背,那是妈妈的手呀,
妈妈低声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赵明抬头看妈妈,黑
暗中看不清楚,只看到妈妈头发很长很长的,一直披散下来。
“妈妈,我不想睡。”“为什么呀?”“睡着了会做怕梦的。”
“不会的,妈妈给你讲故事,听了妈妈的故事就不会做怕梦了。好吗?”
“好。”“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大森林……”“不要不要,我怕。”
“好好,妈妈换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糖果国,那里到处都是
糖果,马路是用巧克力铺起来的,窗户是用冰糖做的,电线杆都是一
根一根很大的棒棒糖,用舌头一舔好甜好甜的……”妈妈的声音软软
的象棉花一样,赵明就象躺在一大堆棉花上面,好舒服呀,眼晴一点
点合起来,合起来……
……赵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早晨的太阳光静静地贴在窗帘
上,屋子里一点点亮起来。天亮了?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摇晃着自己,
原来是妈妈,妈的两只眼睛弯弯地笑着,淡淡的眉毛象一片雾气,妈
妈说:“小懒虫,该起床了。”
……妈妈给赵明洗脸,用一块粉红色的小肥皂搓着赵明的后脖颈,
妈妈说:“你好几天没洗脖子了吧,小脏猴。”赵明认得那股淡淡的
肥皂味道,那是妈妈身上的味道。妈妈拿一块毛巾用力地搓赵的脖子,
赵明象一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在妈妈的手上摇晃着。阳光落在脸盆
里,一道道光波随着水波散开来,赵明觉得自己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
来了。刚刚醒过来,又要睡了吗……
赵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李芳芳的妈妈胸前,屋子里依然
是暗暗的,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睡着了吗?他抬起头,看见李芳芳站
在床边对他笑咪咪地看着。
李芳芳问:“你听到妈妈跟你讲话了?”赵明揉了揉眼睛说:
“我刚才好象睡着了。”李芳芳说:“你一定是白天上课上得太累了,
所以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是吗?赵明看看四周,窗外的天光已经
很暗了,屋子里的家具都只能看得出轮廓,呆在这种地方真的很容易
睡着的呀。
赵明说:“我要回去了。”李芳芳说:“好吧,等一下我爸爸也
要回来了。”李芳芳送赵明到弄堂口,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赵
明刚走了没几步,李芳芳又追上来把一样东西塞在赵明手里,赵明一
看,原来是那块小花手绢,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方方的,散发着淡淡
的肥皂香味。
这天夜里,赵明睡得很香,一个梦也没有做。
天一点点热起来,树上的叶子一点点绿起来,人也变得越来越懒,
上课的时候直想睡觉,连老师讲着讲着也打起呵欠来。人人都盼着去
春游,可是老师们好象完全忘了这回事,提都不提一下。
校门口那个在钢笔上刻字的男人再也不来了,听说是让学生的家
长打了一顿,眼镜都打掉了,活该。现在天天来的是一个老头,拎着
一大把小电影机,一毛钱看一下,赵明看过一次,要把眼睛凑在一个
小洞上还得抬头朝着天才看得见,不过是一小段动画片么,三毛钱就
可以到电影院看动画片专场了,赵明很后悔。可是真怪那老头的生意
一天比一天好,放学时校门口总会围着一大帮人,人人眼睛上扣着个
小电影机,抬头朝着天空,嘴巴还都张得老大,一个个象青蛙一样,
赵明觉得他们真是傻极了。
爸爸不加班了,还是天天来接赵明放学,赵明荡在爸爸的自行的
后坐上,每次经过路口的时候都看到李芳芳一个人在那根电线杆上走
平衡木,看样子她是越走越稳了。
什么时候还能去李芳芳家,去看看妈妈呢?
星期一早上起来一看天是阴的,爸爸说:“今天看样子要下雨,
自己把雨伞带好,爸爸厂里搞不好又要加班,不能来接你了。”气象
预报没说要下雨呀,赵明相信气象预报不相信爸爸,不带。
结果放学的时候真的下起大雨来,赵明和所有没带伞的同学一起
挤在校门口,看着雨点在马路上溅起大朵大朵水花,有几个急性子的
男生大吼一声冲进雨里飞奔而去,更多的只好看着天等着雨小一点或
者等家长送伞过来。赵明正在犹豫要不要往雨里冲,李芳芳从后面拍
他肩膀说你没带伞吗,我送你。
李芳芳的伞很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的,赵明半个肩膀全淋在雨
里,不过他一直忍着没说。路上又碰到刘小红,照例叫着:“喔唷老
面皮,跟小姑娘合撑一把伞呀。”李芳芳眼睛一瞪说:“关你什么事,
互相帮助懂不懂,讨厌!”赵明发现李芳芳生起气来蛮好看的。
说好送赵明回家的,可是两个人走着走着又走到李芳芳家里了。
下雨天,走廊里更加阴暗,李芳芳开了灯,那些动物标本在黄黄的灯
光下一个个都拖出奇形怪状的影子来。
一直到了李芳芳的屋子里,李芳芳才发现赵明半边衣服都是湿的。
“哎呀你这个人老戆的,怎么早点不讲的啦,快脱下来。”李芳芳说
着就动手来扯赵明的衣服,赵明吓得连连后退怎么可以当着女孩子的
面脱衣服呢。李芳芳也脸红了,说:“还是帮你吹吹干吧”李芳芳带
赵明来到妈妈房间里,下雨天房间里更暗了,把窗帘拉开了才看得清
屋里的东西。李芳芳按着赵明在妈妈的梳妆台前坐下来,然后在妈妈
的抽屉里唏哩哗啦地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电吹风来,生了锈的,一插
还真的能用,就是声音大了点。李芳芳拿电吹风往赵明的身上吹,吹
得赵明热热的痒痒的,糟糕,鼻涕又要流下来了,怎么忍也忍不住,
赶紧抬起袖子擦,又听见李芳芳叫起来:“啊咦老腻心啦!”赵明擦
干净鼻涕,身上衣服半干半湿,而且还热乎乎的,更难受了。李芳芳
收起电吹风说:“走,让妈妈看看你。”妈妈还是那个样子,静静地
躺着,头发在枕头上散开来。
李芳芳说:“妈妈,赵明又来看你了。”妈妈的嘴角还是挂着一
丝捉摸不定的表情,有时候看着象是在微笑,有时候看着又象是在生
气。赵明相信妈妈的表情其实是会变的,只要用心看就能看得出来。
今天妈妈好象有点不高兴么。
“妈妈讲你脖子又没有洗干净,手指甲还那么长,再这样下去妈
妈不喜欢你了。”“哦。”赵明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来。
“来,妈妈想跟你说话。”“哦。”赵明轻轻地把头靠在妈妈的
枕边,李芳芳也轻轻地靠在妈妈身上……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屋里雨水的影子
也顺着墙壁往下流,那只大座钟永远是懒洋洋地摆着:滴……答……
滴……答……
妈妈身上还是那片淡淡的香气,让赵明觉得心里面很平静的,就
象茶杯里的一片茶叶,一点点舒展开来,沉下去,沉下去。
赵明慢慢地合上眼睛……
……哎呀,起雾了,很大的雾呀,四面白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楚,只听见划浆的水声:哗啦……哗啦……水面上有点凉,赵明紧紧
靠在妈妈的怀里,咦,李芳芳也在?妈妈轻轻拍着赵明的头,小船摇
啊摇的,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去。
李芳芳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妈妈回答:“去外婆桥呀。”
“外婆桥有什么呀?”“外婆桥有外婆呀。”“外婆桥很远吗?”
“就到了,就到了”哗啦……哗啦……船轻轻地晃着,赵明觉得自己
又要睡过去了……
……太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电线杆一根根呼呼地飞过去,天
上的云也跟着火车飞跑。
妈妈坐在窗边削一只苹果,妈妈本事真大,苹果皮一直不会断的,
一点点挂下来,落在盘子里。
赵明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妈妈回答:“去外婆家呀。”
“外婆家在哪里呀?”“再过一个山洞就到了。”妈妈把削好的苹果
切成两半,给了赵明和李芳芳一人一半,赵明接过苹果一看,切开来
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很好看的图案呢……
……呜是大轮船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开过来了,船上挂满了
五颜六色的小旗子,象一个漂亮的大礼盒飘在水上。
妈妈把赵明抱到江边的护栏上,赵明有一点点害怕,心想妈妈可
千万别松手呀。
李芳芳问妈妈:“妈妈,等一下我们也乖大轮船吗?”妈妈笑咪
咪地回答:“乘,等一下我们乘的大轮船比这只大轮船还要大,还要
漂亮。”“我们乘大轮船去哪里呀?”“去外婆家呀。”“外婆家有
什么呀?”“外婆家有外婆呀,外婆包的小脚棕子可好吃了。”大轮
船从面前缓缓地过去了,几只水鸟跟在船后面飞呀飞……
……天黑了,水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船头的一盏小灯轻轻摇
晃着,水里面也有一盏小灯跟着轻轻地摇晃。四周好安静呀,只有水
声哗哗地响着,赵明有一点点害怕,紧紧地靠在妈妈怀里。
抬头看,天上有好多星星,一闪一闪的,月亮懒懒地挂在天的一
边。
赵明问:“妈妈,外婆家怎么还没有到呀?”“快了快了。”
“外婆家在哪里呀?”“外婆家在外婆桥呀。”“是歌里面唱的那个
外婆桥吗?”“对呀。”妈妈和李芳芳一起轻轻地唱起来:“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赵明唱歌会跑调的,只好不作声,在一边静静地听
着。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外
婆买条鱼来烧……”……
“醒醒!快醒醒!”赵明睁开眼睛,看到李芳芳在推他。咦,屋
子里开着灯,天黑了吗?
“快点走,我爸爸马上要回来了!”李芳芳很着急的样子,拉起
赵明就往外跑,赵明还稀里糊涂地就被拉到了走廊上。李芳芳拉着赵
明跑到楼梯口,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走廊里的灯亮了。
“哎呀,我爸爸回来了,快点躲起来!”李芳芳拉着赵明往相反
的方向跑,一直跑到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前,李芳芳打开门叫赵明快躲
进去。
进去?老李在里面呀,赵明可不想再进去了,他想碰见李芳芳的
爸爸总比碰见老李好呀。可是李芳芳真的很急很急的样子,使劲把赵
明往门里推。有那么严重吗?
“快进去呀,千万不要发声音,不要让我爸爸看到你!”赵明只
好进去了,李芳芳关上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走廊上,李芳芳的爸爸脚步声很重地上来了。
李芳芳迎上去说:“爸爸你回来了。”赵明听见一个很低沉的声
音说:“你有没有带陌生人来过?”“没有呀。”“你妈妈房间里为
什么开着灯?”“我刚才去看妈妈的呀。”“不是跟你讲不要开灯的
吗?”赵明听见脚步声走到房间里去了。
好黑呀,也不知道老李躲在哪个角落里。赵明伸手在墙上摸电灯
开关,摸来摸去都是玻璃瓶,心想可千万不要摸到老李身上去。
咦,这是什么?好象是窗帘。赵明拉了一下,不动,再用力一拉
闯祸了!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下来,哗啦一声,玻璃瓶打碎的声音,还
有水溅到他身上,有个什么东西一直滚到脚边。
走廊上传来李芳芳爸爸的声音:“谁,谁在那间房间里?”脚步
声很快地往这个方向过来了,赵明听见李芳芳拼命地拖住他爸爸:
“没有人的没有人的,一定是野猫呀。”赵明站在黑暗中一动也不敢
动,就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乱跳。
门开了,一道黄色的光线从走廊上射进来,赵明看到一个高大的
黑影站在门口,黑影伸手打开了灯终于看到李芳芳的爸爸了,穿着一
件很脏的白大褂,戴着一付圆圆的眼镜,头发乱乱胡子拉碴的,一点
也不象李芳芳。李芳芳的爸爸看着赵明,两个眼睛在镜片后面眨巴眨
巴,很惊讶的样子。
“你是谁?”李芳芳从后面钻出来:“他是我同学,他叫赵明,
刚才下雨我让他来借伞,他马上就要走的。赵明,你马上就要走的对
不对?”李芳芳的爸爸低头看看地上,象是自言自语地说:“哎呀你
把我的东西打坏了。”赵明低头一看,地上是一个打碎的玻璃瓶,满
地药水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而那个滚在脚边的东西是……是一颗人头!
一定是泡了很长时间了,头发湿湿地搭在额头上,牙齿全翻在嘴唇外
面,可能是刚才摔了一下的缘故,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眼珠
子正盯着赵明,好象在说:“你为什么要把我摔下来呀?”不用再多
想什么了,赵明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
可是才一迈步李芳芳的爸爸就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好大呀,赵
明一动也动不了。
李芳芳的爸爸弯下腰,两只眼睛透过镜片细细地打量着赵明,说:
“小朋友,打坏东西要赔的呀。”赔?赵明心想,我拿什么赔你呀。
李芳芳的爸爸忽然又变得笑眯眯地:“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芳芳的好朋友吗?”赵明点点头。
“你是芳芳的好朋友我就不要你赔了,摔坏就摔坏吧,反正我还
有好多呢。”还有……好多?!
“小朋友,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李芳芳的爸爸从口袋里掏出
一只怀表,金壳子,亮晶晶的。
“你看,这是什么呀?”李芳芳的爸爸拎着怀表的链子,怀表在
赵明眼前晃来晃去,滴答……滴答……
“你听,这声音多好听,这里多安静呀。”滴答……滴答……
赵明的心一点点放下来,他觉得不那么紧张了,这声音让他想起
妈妈房间里那只大座钟,想起妈妈。
“天黑了,要睡觉了呀。”滴答……滴答……
好困呀,赵明觉得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一点点耷拉下来……睡吧,
睡吧,睡着了又可以见到妈妈了……
突然传来李芳芳的叫声:“赵明,快跑呀!”赵明一惊,睁开眼
看到李芳芳把她爸爸推倒在地上,眼镜也飞掉了,李芳芳的爸爸正满
地找眼镜,很生气的样子。
“快跑呀!”赵明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听见李芳芳的爸爸
在背后叫他:“小朋友,不要跑,我还有话跟你讲呢。”赵明一路奔
到院子里,雨还在下着,地上滑滑的。李芳芳的爸爸从二楼窗口探出
头来:“小朋友,不要跑呀,我还有好东西要送给你呢。”赵明头也
不回一直冲出铁门,李芳芳爸爸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小朋友,不
要跑呀,我请你吃糖呀。”赵明拼命地跑,跑……李芳芳爸爸的声音
一点点远了,听不到了。
也不记得怎么跑回家的,只记得爸爸很生气地骂他,赵明一句话
也没说,找到床一头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明病了,发高烧发到39度,爸爸急得手忙脚乱,上班也不去了,
背着赵明去医院,又打针又吃药。爸爸显得比平时温柔多了,没有打
赵明头塌,连骂起赵明也是轻声轻气的:“小赤佬,叫你带雨伞你不
带,这下吃苦头了吧。以后大人讲的话要听,记牢了?”赵明说:
“噢。”心想爸爸其实对自己也蛮好的么。
可是在家躺了两天,一量没有热度了,爸爸的声音又一点点粗起
来:“小赤佬,在家舒服够了吧,明天给我背起书包读书去。”星期
五赵明去上课,咦,没有见到李芳芳,她的座位是空的。她也生病了
吗,她爸爸会对她怎么样,会打她吗?心里一直担心着,一天的课都
没有上进去。
放学的时候爸爸没有来接,赵明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家,经过那
根电线杆的时候又想起李芳芳站在上面学小鸟的样子来。
这时候正好刘小红笑嘻嘻地从边上经过:“嘻嘻,今天不跟李芳
芳一道走了?”“管你什么事。”“哎,你知道吗,听说李芳芳转到
别的学校去了,再也不来了,是真的吗?”赵明一楞:“你听谁说的?”
“原来你也不知道呀,算我白问了。”刘小红撇撇嘴跑开了。
真的吗,李芳芳真的转学了吗,那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吗,不是
讲好长大以后要跟她结婚的吗?平时嫌她罗嗦,要是真的见不到了,
一定会很想她的。一路上,赵明觉得心里面有点空空的。
走到家门口,发现信箱里有封信,咦,信封上写着“赵明收”,
谁会写信给我呢?赵明拆开来一看,原来是李芳芳写的:
赵明:
你好,我要ban 家了。
爸爸讲不可以带陌生人到家里来的,因为我带你来过了,所以我
们要ban 家了,我也要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读书了,以后大gai 再
也见不到你了。
上次跟你说长大以后跟你结hun ,其实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一定
也是跟我开玩笑的吧。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你了,就当没有说过好了,
不过我还是会经常想你的。
妈妈讲她也会经常想你的。
妈妈讲你是一个好小孩,就是不讲卫生不好。以后你每天早上都
要洗脸,而且一定要洗bo子后面,而且要用肥皂洗。还有手指甲长了
一定要剪掉。还有不要再用袖子擦鼻涕了,要用手帕,手帕要多准备
几块,经常换了洗,手帕要die 好了放在口袋里,不要团成一团,拿
出来很难看的。以后早上起来看到天要下雨就要带雨伞,不要相信气
象预报,气象预报一点都不准的。你的书包太重了,因为你每天把所
有的书都放在书包里面,这样将来会变成hou 背的,以后每天放学回
家要把书包整理一下,第二天要用的书就带,不要的书就不要带。每
天背书包要换肩膀背,否则的话将来会变成xie 肩的。对了,还有体
育课一定要多参加活动,打球不会打多打打就会了,一开始面皮要老
一点,人家不要你参加你也一定要参加,以后就好了。
上面这些话有些是妈妈跟你讲的,有些是我跟你讲的。一定要记
牢呀。
这张照片送给你,希望你会保存好,我会经常想你的,你也不要
忘记我,好吗。
你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李芳芳
赵明拿起信封往外倒,倒出一小张照片来,是从借书卡上面撕下
来的,拍得很难看,一本正经板着脸,象是在跟谁生气,一点都不象
平时那个嘻皮笑脸的李芳芳。
赵明觉得眼睛里有点痒痒的,不会是眼泪要掉下来了吧。他把信
封塞进口袋。转身往李芳芳家跑去。
李芳芳家的弄堂口,那个老太太又在生炉子了,烟很大很大。赵
明穿过烟雾在弄堂七拐八拐,拐着拐着就认不清方向了。以前每次来
都是李芳芳带着的,上次好象是在这里拐弯的,不对呀,明明记得这
里有个自来水龙头的,怎么跑到那边去了?弄堂里的房子看上去全都
一模一样的,看看都象,再看看又都不象。
后来赵明跑不动了,脚步一点点慢下来,天也一点点黑了,各家
各户的窗口先后亮了起来,弄堂里只剩下赵明一个人还在转来转去。
赵明现在知道李芳芳说的ban 家是什么意思了,一定是把整个家
全都ban 走了。葡萄架子、铁门、房子、还有花园里的那棵话梅树……
全都ban 走了。
再也走不动了,赵明靠着墙角蹲下来,觉得心里面酸酸的,象是
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融化糟糕,鼻涕又要流下来了,正要用袖子擦,
想起李芳芳的话来,赶紧伸手在口袋里掏,掏出那块小花手绢来。
赵明用力地擤鼻涕,整条弄堂都听得见。
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味……
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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