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闻在接完一个电话后非常惬意地呷了一口茶。电话那头的人
显然是个性格婆婆妈妈办事拖泥带水的家伙,一个电话竟花了二十分
钟。王喜闻在办完这件公事之后,耗干了唾液。不过,喝过茶之后,
他感到舒服了,就把一条腿按照最有利于通经活血的姿势搁到文件柜
上,注意看报纸二版上一条有关“哈叭狗咬伤无名乞丐”的报道,这
条报道显然富有魅力,使王喜闻又花费了近一刻钟时间沉迷其中。
“太棒了!”他大声喝道。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其额角不知不觉
泌出了汗珠。
“我要把它剪下来,多么精彩的一条新闻啊。剪刀,快拿剪刀来——”
他伸出右手,把这只手指向对面的一位小姐。那小姐年轻漂亮,身段
迷人,穿着雅致。无论选择哪个角度去欣赏,都显得完美无缺。
“你刚才说要剪刀吗?主任?”
“是的,我要剪刀。”王喜闻急不可耐地说。
“快点给我。这样的好新闻如果不剪下来,干我这行的可就算瞎
了眼了。”
“到底什么好新闻,居然把你急成这样?”美女的好奇心开始发
作。
“哦,是这么回事。——先把剪刀拿来!”王喜闻一边小心裁下
那块新闻,一边饶有兴致地向他的助手描述这则新闻的梗概,但是说
到后来,他那常人不可比拟的想象力几乎使整个消息变了形,他那样
夸夸其谈,仿佛亲历了整个事件的发生经过,而那则报道仅不过是那
个精彩故事的简要提纲。王喜闻终以十倍于原文的传播效果满足了姑
娘的好奇心。他把那片纸头当作是一件宝贝十分谨慎地贴在自己的剪
报上。他正准备再读一遍这篇迷人的报道,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粗暴
的咆哮打断了兴头。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剪报,恼怒地注视着眼前
突然降临的瘟神。来的这路神仙并不年轻,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头。他
手里持着一根十分精致的手杖,此时正把它举向空中,挥舞着,借此
表述超越语言表达能力以外的某些涵义。
他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衣,脚穿皮鞋,头白里透黑,很整齐地往后
梳理成国家元首们通常保持的那种发型。他浑身侵透了一种暴怒的情
绪。
这只要从他狂噪而略带嘶哑的嗓音中就可听出一二。
“我是个公民。”老人高声叫道,“我享有上访的权利!”
他一边嚷一边停止了手杖的挥舞,同时停止了一切有悖常规的举
止,以一种笔直的站姿取而代之。他看见王喜闻和那漂亮的姑娘继续
用一种茫然的眼光注视自己,不由干咳两声,又恢复了一些正常的仪
表和风度。不过,看来他的火气还没有完全驱散,余烬还在进一步熏
烤他的五脏六腑。
“难道我没有上访权吗?”他继续嚷道。
“难道说我不是一个共和国的公民?”
“有什么事吗?”王喜闻站起来问,
“您找谁?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谁说我找错地方,我要上访!”
“您要上访?”
“是的,我要上访。”
“可是,您口口声声说要上访,到底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啦?”
王喜闻问。
“是这样的,其实,这件事很简单,”老人回答。
“我用三句话就能说出个大概来,而政府部门只要三天时间就能
把它给解决掉。”
“我还是听不懂您的话。”王喜闻和他的助手交换了一下眼色说,
“您说要上访,事实上我们这儿并不是政府的信访局,而是……”
“电视台,这我知道,”老人不受任何邀请就在一张木沙发上公
然坐下,翘起二郎腿,俨然以一付尊长的姿态颇具威严地说,“我相
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这里是电视台,我很清楚,我也很清楚自己上
这儿来干吗?唔——这么跟你说吧,我有一个孙子,刚念初二,居然
成天和什么网吧搭上了关系。唉,你不知道,我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
子了——实际上,我不反对正常的上网,可是那些网吧并不像正常人
所想象的那样,他们靠色情和暴力来赚取他们的昧心钱。现在我恨不
得打断那浑小子的脚骨头,更恨不得撕烂了网吧里的那帮家伙。他们
把我孙子害惨了。”
“恕我直言,”王喜闻忍不住插嘴说,“您就不能管住自己的孙
子吗?或者说,他的父母亲也不能把他管住?”老人突然提起手杖往
地上狠狠一跺,忿忿不平地说:“子不教,父之过呀,他那爹妈也是
两个混蛋网虫。唉呀,叫我怎么说下去好呢?”
“这位老先生,先别着急。”王喜闻无可奈何地做了个鬼脸,示
意他的助手为眼前怒火攻心的老先生沏茶,算作是救火的一项措施。
但事实证明,茶水并不能有效遏制和冷却老人的盛怒。
“提起我那孙子,……我真的说不下去了。……叫我怎么说好呢?
我没法说。”
“他怎样啦?”女助手问。天赐的母性和好奇心的二度发作迫使
她有此一问。
老人的手杖又果断地跺了一下,结果没有出现预期的“笃”的
一声脆响,而是老人的一声尖叫响应了那一果断行动——手杖尖戳痛
了老人的脚尖。看来,老人已被怒气和肝火搞得神志不清,以致在一
些言行上不慎出现了紊乱。搞不清楚到底是伤痛使他老先生淌下了眼
泪,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反正,老人掏出的白丝绸手绢整条被泪
水打湿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已经泣不成声,一双干枯的手象几根柴禾搁在手杖的杖柄上瑟
瑟发抖。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垂挂到额上荡来晃去,象汽车前窗上的
玻璃掸子。“他到底怎么样了?”姑娘问。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事?”老人的面颊颤抖了一下,“是出事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竟然干出了那样的蠢事,真让人不敢相信。我还一直以来他是个多
么厚道的孩子,其实,网吧早就把他给毁掉了,从头到脚毁掉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学习成绩下降啦?”王喜闻问。此刻他已
经完全被老人的情绪所感染;同时为了剥去这桩蹊跷事的层层神秘面
纱而不遗余力。鉴于适才的教训,老人不再鲁莽地用手杖击地,而改
为仰天长叹这一更为安全有效的抒情方式。他的满腹苦水似乎已沉积
多日而无处发泄,如今,好故事遇上了好听众,于是便一股儿全倾泻
了出来。只可惜故事的叙说者缺乏必要的艺术天份、老到的经验和良
好的口才,致使故事的可听性大打折扣。
“这孩子把我们一家害苦了。”老人喝了一口茶说。
“他才那么一点年纪,才十四岁,居然学会……喔,怎么说好呢,
我都不晓得怎样开口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王喜闻说,“您只要把主要事实陈列出来,
不要太具体,尽量砍去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喔,好,砍去细枝末节。”老人顿了顿说,“对不起,我实在太
激动了。……砍去细枝末节,好吧,那我就简单说吧,我那孩子竟然
把隔壁老吴家的孙女给……唉呀,全乱套了,说出来真丢死人。你们
想象一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明白那两口子的事吗?真是破了天荒
了。你们可千万不要笑话,要这样的话,我可要垮了。”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喜闻满意地点点头,面部表情和一
只狐狸在骗取乌鸦食物后所具有的那种表情十分类似。
“可是,”王喜闻说,“这件事看上去好象和我们没有任何瓜葛,
您找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既然与此事直接相关的政府部门对此事再三推诿,”老人说,
“我就有权力进行上访。而且有权力到你们这里反映事实真相,
给他们曝一曝光,也好给相关部门一个有力的敦促,尽早解决这件事
情。”,“看来,”王喜闻略加思索后说,“说了半天,我们还是没
法帮您这个忙。因为到现在为止,您还没有告诉我们,您到底需要解
决什么事情?”
“查封!”老人大声喊道:“坚决查封那些害人的网吧,让他们
以后不再害人。”
“这办不到。”王喜闻说道。
“或者说,这很难办到;——或者说,这件事——我们——很难
办到。”王喜闻用手指了指自己。
老人“嗖”的一下站起来,那条趁势窜向空中的拐杖听从了主人
的驱使,颇有些过分地在空中耀武扬威地狂舞着,全然不顾自己如今
正身处权限地盘之外。它曾经被主人那不争气的后裔激怒过多次,并
全权代理过主人委托的管教之职,几度亲临孩子的脑瓜、后背和臀部,
给它们一些火辣辣的警告和规劝;它对主人的忠诚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的,尽管这些卖力的效忠并不能使那孩子完全屈服。王喜闻除了严
正警告老头不要意气用事之外,没别的办法。在陈列了大量事实和有
力的证据,来证明电视台和他本人的无能为力之后,王喜闻便明确提
出——送客。
“你们这样对我是不公平的。”老人气势汹汹地嚷道。
“很不公平,你们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要上访,我有权力继
续上访!啊,太不象话了,你们全是一些摆设。我要上访……哦,我
可怜的孩子。”
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倘若老人没有在中途听取王喜闻的劝谏而
突然改变那种沉稳的叙事方针的话,他完全有把握能在电视台新闻部
里多呆一到两个小时,但是,他听从了劝谏,从而采取了致命的“简
而言之”的叙事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满足了新闻工作者的好奇心。这
样,他很快就抖完了包袱,迅速使自己沦落为一个遭人嫌弃的多余的
累赘。
王喜闻尽最大的努力和热情送走了这个累赘,或者说是瘟神,重
新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翻阅报纸,一条腿仍旧高高地极为舒适
的搁在文件柜上。他为自己刚刚赢得的这个宝座感到由衷的满意,不
免认为,自己在这新的起点上尚须加倍努力才行。忽然,他眼睛一亮,
看见报头上刊登着一条关于“警犬惨遭暴徒啃咬致重伤”的消息。
“拿剪子来!”王喜闻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好精彩的一条新闻
啊,真是闻所未闻。狗被人咬成重伤!?真是天方夜谭啊,这才是真
正的新闻哩。拿剪子来,这样的好新闻要不收集起来,干我们这行可
就算瞎了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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