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祖父

○福建　铁中棠

    一些名字和一些事就如茉莉花一般，在你的身旁散发着淡淡的芬
芳，直至永远。
                                                 ——铁中棠

    时光流逝，转眼间，祖父已经离开了六个年头。六年间不敢说是
沧海桑田，却经历过了许多事，变化也是一点一滴，聚少成多。我也
在冷与暖中成熟、学习、毕业以及到社会上闯荡多年之后，一颗心已
是满怀疲惫和辛酸。现在趁着我的文字还没有衰老，是到了该用一篇
朴素如白纸的文章来纪念他的时候了。
    祖父去世时，我是在高考前夕，正紧张地复习。那时在班上，哥
和堂弟来找我，一到走廊外就觉得气氛不对。听到消息时，我表现得
很镇静，问：“不是说好转了吗？才移到家里来照料。”哥的眼睛红
红的，低沉地说：“没想到病情突然恶化，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当时还以为祖父的病肯定会好，因为我知道他一向是坚强的，一
定会挺过去的，哥还特意买了他最喜欢的闽剧唱片给他欣赏。没想到
我最亲最爱的祖父竟去得如此突然，岁月无常也无情，我还没有尽到
孙辈的责任和孝道，祖父就已经走了。感觉心是空空的，想要抓住些
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了无印迹，黯然神伤。
    祖父是一个非常慈祥的人。我少时书念得好，是他的骄傲。他老
是人前人后地夸我，非常地疼惜，闲时就会给我买冰棍、糖和饼干等
小孩子爱吃的食物。我也愿意粘在他身边，最高兴的是跟随他去看电
影和戏剧。年少的我对身边的新鲜事物感到特别新鲜和好奇，而祖父
呢？都能一一满足我的要求，详细地把剧情讲解给我听，我听得津津
有味。我的许多知识和现在称为道德感的东西，就是从这时开始慢慢
地积淀。也许是祖父和戏剧双重影响的缘故吧，我对传统、历史和古
典的一类特别感兴趣，如小说、唐诗、宋词、古筝、古代服装、二胡
等等。
    看电影或戏剧看得累了，我也不愿意回去，因为年少无知的我很
喜欢呆在热闹的地方，困了也不肯离去，就躺在祖父温暖的怀里，甜
甜地进入梦乡，到结束之后，他才背我回家睡觉。有一次是在冬天的
一个晚上，其实我还没睡着，故意乱踢着被子，祖父说：“连睡着了
也不安静，真是的。”一边说，一边用军大衣盖在已经厚厚的棉被上。
这话听起来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在我听来，却是很受用，心是热热的。
后来，一听到哪怕是陌生人的这种看似责怪，实是关心的话语，我就
会感由心生，并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所以被父母亲打骂，感到委
屈时，就会跑到祖父、祖母那里诉诉苦，享受着春风般的呵护和安慰。
    祖父也有对我严格的一面。有天早上，快要上学时，我跟小妹争
稀饭，大声说：“你把我锅里的米全部都勺光，我吃什么呀。”说完，
仗着自己是哥哥，无理地把小妹已经勺好的抢过来，把她给弄哭了。
祖父看到了，说：“你不会自己勺吗？你看看，这里都有呀。”我不
服气，倔强地顶了他一句，祖父就用一根枝条往我的腿上抽，我痛得
满地乱跑。这件事给我的印象挺深，清明节时，我在小妹面前说起，
小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我知道她肯定想起了九泉之下的祖父。我
们都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怎能不好好把握和珍惜眼前所拥有的呢？
如今，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因为祖父的爱，越来越深厚。
    童年就这么在祖父的一双既温暖又严厉的手中，幸福地滑过去了。
我稍为大了一点的时候，放学后，有空就会帮祖父做点自己力所能及
的事情，如放牛，去田里捡花生，拔兔吃的草，锄草和浇菜等等。祖
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狡黠的我总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的赞许之意。
有时候想想，我是为了报答他，还是为了得到他和村里人的称赞呢？
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有一次，快要日落西山时，到田地去找祖父。
祖父已经60多岁了，依然坚持田里的作业，说是习惯了。大概干了很
长一段时间吧，显得很吃力，不过仍然有一种经过长年累月劳动所积
累的十分协调的韵律感。看着他低着头、拉着水车和微驼的身影，被
暮霭拉得很长很长，我猛然涌出一种无法名状的悲伤来。夕阳、暮色、
老人、水车、大地还有摇曳的水花声，组成我一生中久远的绝唱，象
一只鱼，在我的海里游来游去。这就是一个耕者的生活吧，一生与土
地、种不完的庄稼为伍，极其平凡、简单而又实在。
    我愣了很久，才从沉思中醒悟过来，我二话没说就脱下鞋袜，赤
脚踏进水里，祖父连连推辞，说：“细弟，你会冻坏的。”我还是把
活抢了过来。时值寒冬，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冷，反而觉得全身充满了
生气活力，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能多替祖父多干点活，的确是天底下
最快乐最幸福的事。祖父在田梗上休息，满足地抽着烟，一面教我怎
么样正确用力，才会不觉得累，并且干得又长久又有节奏。我体会着，
按照祖父的方法，果然好多了。劳动永远是锻炼和塑造一个人的意志
的好办法，也许只有你真正去做了，才能体会到这个道理。事后，我
长冻疮了，真的感谢这些冻疮，因为在脚痒的时候，想着祖父给我所
带来的这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精神和斗志，于是浑身一震，抛掉生活
中的种种烦忧，继续前行。
    永远的遗憾是，祖父离去的时候，我这个最受他疼爱的孙子却没
能在他的身旁。在弥留之际，他一定在千遍万遍呼唤着我的乳名“细
弟”吧，这是他最后的心愿，我没有能够满足他。这件憾事仿佛是一
簇冰冷的火焰，在眼中时时刻刻地闪现，我今生都无法摆脱也不想摆
脱。
    祖父生前问过我：“细弟，我死的时候，你会哭吗？”我天真地
答道：“爷爷你不会死的。”引得他朗声大笑。在葬礼中我真的没哭，
也无语。岁月一天天地过去，一些人总会在你的生命中离去，即使是
你最深爱的人，这是宿命的安排，也是祖父的练达之处。
    写完这篇不是文章的文章之后，我翻遍了房中所有的诗集、书和
歌曲，才找到BEYOND的一首歌《遥望》最适合此时难言的心境，送给
孤独的自己听。
　　仍是雨夜
　　凝望窗外　　
    沉默的天际
　　问苍天　　
    可会知心里的感觉
　　随着岁月
　　无尽爱念
　　藏在于心里像冰封的眼光
　　失去了方向

　　让雨点轻轻地洒过
　　像碎星闪闪于天空
　　叫唤你
  　遥望盼望
　　能像清风陪伴他飘去
　　让孤单的臂弯
　　一再抱紧你
　　回望往日
　　如雾似梦无奈的轻叹
　　是他的欢笑声
    风似轻吹过

　　每天多么多么的需要
　　永远与你拥抱着
　　忘掉世间一切痛苦悲哀
　　纵使分开分开多么远
　　也会听到你呼唤
　　期待我这一生再会你

    凌晨两点半，雨停了，音乐也停了，周围寂静无声。我的目光越
过窗外，倾听天籁的声音，我仿佛听见祖父在轻轻呼唤着我的乳名。
刹那间，我泪流满面，是的，祖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爱——那些
许我和你相聚的记忆。这个世界也在悄悄苏醒，而这个美丽的夜晚已
经远去，远去……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