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李燕腿上有块疤

○上海 赵铭


    我生于1973年。对我的生活有所记忆那还是从70年代末开始的。
    70年代末的气候,四季分明,夏天很热,冬天很冷,还会下几场
雪。70年代末的空气也很新鲜,路上除了几辆电车和汽车,就是自行
车,走在路上,你不会觉得呼吸是一件困难的事。70年代末的日子,
也最平静,一早,老人去菜场买菜,大人骑上自行车上班,小孩上学,
晚上几个青年在路灯下唱歌。
    我对童年的回忆竟是那么支离破碎,一些重要的事情我记住了,
一些重要的事情我也忘记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我忘记了,一些不重
要的事情我也记住了。发生在79年秋天的故事就属于那些重要的我也
记住了的事。


                             我

    午睡是可怕的,不管你是否睡着眼睛必须闭着。在这一段时间里
我的眼睛总是微微睁着,大人们都说我的眼睫毛很长,所以我坚信不
会被老师发现的。从眯成缝的眼睛里,我看见过一只黑色带白斑点的
天牛在门框边爬,爬到一半就落下来飞走了,我看见过睡在我另一头
的叫李燕的女孩的大腿根儿有一块烫伤的疤,我还发现老师从透明罐
里掏出一种类似肋排中间有棍儿四周有肉的食物,我想一定是一种极
好吃的而且是我从没见到过的甜食,就看着她优雅地将它放进嘴里,
用力一抿,手中就只剩下那根小棍儿了。她一边不停地吃,一边用恶
狠狠的目光一排一排扫过,在扫到我之前,我已经合上眼睛装作熟睡。
这以后,直到很久以后,仍然想着那一定是一种很美味的食物。
    醒来之后,有一段时间老师是不在的。这段时间也是一向沉默的
我最为疯狂的。我可以去惹别的同学,拍拍他们的头,可以一个人站
在讲台前手舞足蹈,而且能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感觉到老师的到
来,立即安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老师进来环顾四周后开始上她的课,
而被我惹过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瞪我一眼。我一直怀疑,偏乎
内向的我,怎么时常会有与自己的性格截然不同的行为发生。最后只
能从星座上找到解释,双子座,始终有两个自我,一个是魔鬼,一个
是天使。
    天使的悲剧终于发生了,悲剧的严重性是这个事件成为我有记忆
以来第一次被辱,也造成了那个叫李燕的小女孩心灵的伤害。
    悲剧发生的时间就是午睡后那段老师不在的时间,由于我将那块
疤的事告诉了我最要好的同学孙晨,他不信,还说了一个四个字的词
叫“眼见为实”,这个词也被我在各种场合引用过。就是这个词导致
了我去掀开李燕的裙子用来证实自己说法,在拉扯中李燕的裙子被撕
裂了个口子。
    这是一件大事,我从老师评价这件事所用的一个词“下流”就知
道了它的严重性。因为“下流”是和“四人帮”一样坏的词。老师当
然可以掀开她的裙子用以了解实情,在眼见为实之后,李燕的脸涨得
通红,接着就哭了起来,在裙子被撕破的时候她也没这样哭过。我也
被气愤的老师扒光了衣服罚站在讲台边赤膊示众,如果我有着同其他
同学一样的光滑的皮肤,那也就不会象当时那样窘迫,可偏偏秋天到
了,我身上的皮肤也象秋天的树叶打上一层白白的秋霜。老师也用惊
异的眼光看着我过分干燥泛起皮屑的身体。我能意识到所有同学的眼
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我脑中一片空白,脸红得发烫。
    这之后,我不知怎么就早早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如果哪个小姑
娘能接受我那身过分容易干燥的皮肤,我就娶她做老婆,而且婚期一
定要选择在湿润的夏天。其实,比起身上的皮肤,我的那双手更是可
怕,很小的年纪就长着一双密布着深深的皱纹的手,而且每年的秋天
照例要褪一次皮。这只有秋天里跳集体舞时和我牵手的女孩子知道,
所以她们往往只愿意用她们的小拇指钩住我的小拇指。
    “示众”很快就结束了,同学们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忘了这件事,
其实我忘得比他们更快。只是每到跳集体舞的季节我就会紧张,每天
都会去想象女生不愿和我牵手时的尴尬。每到打预防针的时候我也会
紧张,会在打针的前一天,在医生看的见的皮肤上抹上厚厚的蛤蜊油。
后来我才意识到,虽然李燕腿上有块疤但的确比我幸运得多。

                     孙晨和他漂亮的姐姐

    那条石块铺成的路是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过的路,找同学玩要走,
提着热水瓶打冰水要走,拎着铜铞拷啤酒要走,上学要走,没事做也
走。在这条小路的一旁是人家的枪篱笆,篱笆是用细长细长的竹竿编
成的,涂上了黑漆,篱笆家家有就连成了一片,有人家密一些,有人
家疏一点,疏一点的都是被我们抽去当兵器用了。篱笆里种着许多好
玩好看好吃的东西,有能结一粒粒红珠珠的枸杞,就是它有刺,摘的
时候当心;有开大黄花的丝瓜,花可以喂叫蝈蝈;有酸得不能吃的葡
萄;有蓝色的喇叭花,还有桑树,紫色的桑葚是我们吃的,桑叶可以
养蚕宝宝。
    到了秋天喇叭花谢了,桑叶老了,几根硕大的丝瓜还挂着,是用
来做洗澡用的丝瓜巾的。枸杞倒是红艳艳的长满一片小珠珠。挂着丝
瓜的篱笆后面是我家,长满枸杞的篱笆后面,就是孙晨家。
    孙晨的爸爸是说一口北方话的地质学专家,妈妈是操一口苏北话
的家庭主妇,孙晨还有一个大他七八岁的姐姐,长得象爸爸皮肤极白,
人极漂亮,而且聪明,读重点高中。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和孙晨那么要
好,经常上他家的原因。我和他要好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对孙晨有些崇
拜。“深沉”是我以后才认识到的词,可从小学三年级起我就一直觉
得他很“深沉”。除了从他嘴里经常会说出类似“眼见为实”这样的
四个字的词外,当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尽管也用了一些四个字的词,
他的眼角边总是带着一丝笑看着我,而后摸摸我的头。他还会做出一
些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事。
    比如,他喜欢听铲子刮锅底的声音,喜欢留长指甲在石灰墙上抓,
他床边的墙上布满了他的指甲印。比如,我和他一起摘红了的枸杞,
他的手被枸杞枝条上的刺戳破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他是“明知故
犯”的,他看见有刺的东西就有抓一把的想法,他还说,人身上有一
块疼的地方,你就会去留意,去想着它,如果都很舒服,那倒很没劲
了。比如,他走在那条一边是枪篱笆的石头路上,时常会从口袋里掏
出五分钱硬币扬手就往人家篱笆里扔,五分钱可不是个小数目,用它
可以买一包杏肉或者杏话梅,他说就是喜欢自己失去好东西后的感觉。
比如,有一次他从我们学校的楼梯上下来,脚后跟在楼梯的边上一蹭
就掀开了一块皮,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加深了我
对他的崇拜。
    一个休息天的早晨,妈妈和奶奶不知为什么又大吵大闹了起来,
居然一个拿起了菜刀,一个拿起了脸盆。我看多了也并不觉得可怕,
就自己端了碗粥到窗台上去喝,因为我知道窗台下会聚集起许多看热
闹的人,我没事儿一样的喝粥,或许能让他们怀疑不是我们家在吵架,
还能为我们家争点面子,看来这招并不灵,看热闹的人还是伸着脖子
往我们家窗户里看,正在我快沉不住气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妈妈冲到
窗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把盛下的那半碗粥泼向窗外,冲着楼下
嚷,看什么看!楼下传来一阵嘘声,她又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叫我
“滚出去”。我含着眼泪,委屈的“滚出去”了。
    秋天的风很干燥,我脸上已经开始褪皮了,风一吹,流过泪的地
方腌得生疼。快到孙晨家的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好了大半,顺着黑漆
漆的楼道上去,鼻子里满是楼底公共厨房传来的葱姜味,在狭窄的过
道里,我看见孙晨居然和李燕在一起玩“过家家”。
    李燕看见我,高兴地拉着我,要我做她和孙晨的儿子,显然她已
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说,你们怎么还玩小毛头玩的游戏啊。
我脸上也带着孙晨和我说话时常带着的那种微笑,而且故意把“小孩
子”说成“小毛头”。可孙晨并没有生气,只说了句“姐姐在洗澡,
我们只能在外面”接着继续扮起爸爸坐在竹椅上看连环画,李燕看孙
晨进入了角色,也就继续她的工作:用纸头做衣裳。
    李燕怎么和孙晨要好的,我已经不去想了,耳边只有孙晨姐姐洗
澡的水声。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家门上的气窗开着,从斜开的窗
玻璃上居然可以倒映出他姐姐光着身子在洗澡,虽然是白天,但屋里
拉着帘子,亮着昏黄的灯,弥漫着薄薄的水汽,玻璃上的影子不很清
晰。她站在一个大木盆里,背对着门,背上的皮肤亮亮的,湿湿的,
在灯下一晃一晃。她的身子不胖不象我妈妈那样,但也不象我见过的
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的,总之,那是我见过的最适宜的身子。我正看
得出神,孙晨突然回过头来,看看我,又抬头看看气窗,然后带着一
丝诡秘的微笑回过头去。我象是被他看透了心思,手足无措。就在这
个时候,门开了,只听见他姐姐叫了声“进来吧”,我就跟在孙晨和
李燕身后进了屋子。
    窗帘已经拉开,九十点钟的阳光斜照在墙角边的一张上下铺的床
上。上铺一条淡粉色的被子还没有叠,枕头边还有几本书,这是他姐
姐的床。我和李燕坐在下铺,也就是孙晨的床,床头的墙壁上又多了
许多手指甲抓过的痕迹。孙晨坐在刚搬进来的椅子上。屋子里的水汽
还没有完全散去,在阳光下飘飘渺渺,很好看。屋子里还有一股很好
闻的洗澡留下的的檀香皂的味道。孙晨姐姐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一边
从里屋出来,水珠还顺着头发滴在那件又宽又大的衬衫上,衬衫遮住
短裤,只露着两条很白的腿,这很容易让人产生她没穿裤子的感觉。
她跑来径直坐在了我的边上,檀香皂的香味更加浓烈了。九十点钟的
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脸上,皮肤变得很透,而且象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粉。
我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你们等一会儿去哪儿玩?”
    “我们还没决定呢。”李燕插了一句。
    “随便去哪儿,反正爸爸出差了,妈妈出去打牌,可能晚上才回
来。”孙晨也来了兴致。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回来太晚。”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我终于没有痕迹的把这句话说
了出来。
    “不行,我马上也要出去了,你们去吧,别闯祸就行。”说着她
起身回里屋去了。我们就讨论到底去哪儿。去哪儿其实并不重要,讨
论去哪儿倒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骨灰盒

    我们小学校后面有一片农田,田中央有一条河经过,河岸上长着
一排野桑树,野桑树的叶子不象家桑树那么规则,树上时常还可以捉
到几条黄的绿的野蚕。河上有一条废弃了的水泥船,我们常常偷了人
家篱笆上较粗的竹竿,把船从河的这头撑到河的那头。
    十月的阳光把河两岸的菜地晒得暖烘烘,一股发酵过的大粪的味
道蒸腾上来,这味道并不难闻,但闻的人想睡觉。
    在河边我们居然碰到了我们的同学也是我的邻居排骨一个人在玩,
他叫邵杰但长得精瘦精瘦象排骨,人又好动,而且胆小,我们干脆就
叫他排骨。排骨和我一样在五岁的时候成为了我国第一批独生子女。
排骨的爸爸胆也小,经常被排骨的妈罚睡过道,上夜班的人回来,一
脚踩在了软软的排骨爸爸的肚子上吓得大叫救命,他还得忙赔不是。
    排骨看到我们又惊又喜,拉着要我们去看他发现的宝贝。我们跟
着他来到了河边的一棵桑树下,他用手一指“喏,就是这个”。顺着
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只打开了的盒子,盒盖上镶着玻璃,还雕
刻着松树和仙鹤。盒子里露出了一小块红布。孙晨顿时感兴趣起来,
折了一段树枝要去挑那块红布,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这里头
会不会是四人帮放的炸药?”李燕的话让大家陡然紧张起来。邵杰不
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有孙晨沉得住气,他想
了想说:“炸药为什么要放在这么漂亮的盒子里,不是更加显眼吗,
再说盒盖开着,一定已经被人动过了。”他这么说,我们也都觉得有
道理,于是又都责怪起李燕,女孩子真没用,就会瞎咋呼。李燕被弄
的很委屈的样子。盒子靠近水面,孙晨握着树枝,手伸得老长才够着。
树枝一下就挑开了红布,大家几乎在同一时刻往后退了一大步。事情
真没有李燕预料的那么可怕,爆炸没有发生,那红布里头都是一些白
色的象木屑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呢?
    “是骨灰盒!”我不知哪儿来的灵感,或许是我参加了不少葬礼
的缘故。随着我这一声大叫。四个人同时转身疯叫着朝菜地里狂奔而
去。跑到田那头的田埂上,我们倒在了地上,头下枕着软软的草,耳
朵里是自己的喘气声和咚咚咚的心跳,眼睛里是一大片天空,上面飘
着奇形怪状的云,太阳一会儿被遮住,一会儿露出来,我闭着的眼睛
里也随着红一阵黑一阵。
    “你们说这里这么会有骨灰盒呢?”
    “也许原来这里就是墓地。”
    “也可能是哪家大人死了,小人不想花钱,就把骨灰盒丢在这里
了。”
    “你们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呢?”
    “老师说过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老师没有看到过,怎么就能肯定没有呢。”
    “我奶奶就跟我讲过她碰见过鬼,一个白胡子老头,头一回过来,
原来是我已经死了十几年的爷爷。”
    “那么刚才那个骨灰盒里也有鬼吗?”
    “有保证有,就不一定会在那个盒子里。”
    “那我们打翻了骨灰,鬼会不会来找我们?”
    没有人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太阳当头照的时候,我们正在收获过的萝卜地里搜寻被遗漏的萝
卜,不知怎么看着白白的萝卜,总让我联想到孙晨姐姐那美丽的背部。
田里的大喇叭里响起了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这回是讲枪挑小梁
王。听到一半,大家的肚子饿了,就各自提着几只萝卜回家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孙晨的姐姐在我们新村的小花园里站着,
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的手里捧着两块大冰砖朝她跑去。我头也不抬地
朝家走去,生怕被她发现。

                           地震了

    地震了。上海这地方也常有震感,震中心大多是太平洋。一地震
大家就害怕地往外跑,但没有一次地震有楼塌下来的,原因是震级不
够,象是故意扫大家兴。也有处惊不乱的,孙晨家就是。孙晨爸爸是
地质学家,会不会出事他应该最清楚,所以哪次看到他爸爸也下楼了,
应该就可以判断会有楼塌了。
    这次地震发生在夜里十点钟,我的感觉是最灵敏的,我总能在楼
下传来骚乱声之前先叫一声“地震啦”,好象这次地震是我第一个向
这个城市预报的。我甚至想哪天我故意在半夜里大叫一声“地震啦”,
或许真会有不少人涌出屋子的。奶奶和我穿戴好疾步走下了楼,在拥
挤黑暗的楼道里我摔了一跤,奶奶一把拖起我继续往下走。爸爸妈妈
碰到这种情况是从来不出去的,他们思想是,地震是逃不了的,与其
死在外面,还不如死在家里。
    楼下,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手里都揣着个小包,那一定是家里
最值钱而且方便带着的东西。他们一摊一摊聚集着,谈论着地震发生
时那一刹那的感受,还不时的仰起头看看自己家的窗子,仿佛逃下楼
的目的就是为了交流感受。奶奶要去找谈得来的小姊妹,我说我就去
前面的花园玩玩,奶奶说那也好花园空地大,安全,不过她一会儿就
来找我叫我别走远。
    对于我们来说,地震的好处是增加了一次我们在夜间集合的机会。
    花园里也站满了人,也都聊着天看着自己家的方向,等待着余震
的发生。我并没有在那儿找到孙晨,只看到孙晨他姐姐站在一棵香樟
树下和上次那个请她吃冰砖的男孩有说有笑,好象这么多人当中只有
他们俩是和刚刚发生的事无关。我现在才看清那男的长什么样,瘦高
的个子,穿着一条喇叭裤,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头还一甩一甩的,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刚想躲开,她叫住了我:“你怎么一个人?
孙晨不是找你们去了吗?”
    “我也在找他呢。”
    “你看见他就告诉他让他早点回去,不会有事了。”
    我头也不回就向外面走去。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我知道他们一定
在笑我傻。
    在花园边上的一个井台边,斜射的路灯把一群人影子投在了一堵
墙壁上,墙壁上依稀还能看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这几个
字的轮廓,我们影子被放得老大,比这几个字还高大,一晃一晃有些
吓人。我走近才看见邵杰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围在井的四周,邵杰也
未必认识他们,只是这种非常时候大家都可以成为朋友的。其中只有
一个憨大我们都熟悉,他的确比我们大,额头上还有一堆皱纹,平常
里我们叫他“神经病”,他还笑嘻嘻的答应我们,他从来不生气,就
是喜欢笑,一笑眼睛鼻子就都挤到了一块。憨大看到多来了一个人冲
着我又傻笑了起来。邵杰看到我来了就告诉我说,前面有人看见井底
冒泡泡,井底冒泡就说明还要地震。我说你们看见了没有。他摇摇头。
憨大早又钻到了井边,憨大个子矮,双手吃力地撑着井沿,井上深深
地刻着“备战备荒”四个字,憨大两只脚各站在一个“备”字的最后
一横上,努力的伸长脖子。我也走到井边钻到那群人中间好奇地探出
脑袋。一汪水被路灯照得象一面镜子,周围一圈是我们的脑袋。水里
没有一个水泡,就连一丝水纹也没有。看得单调了,水里黑黑的头影
一个个减少,亮晃晃的水面在增加。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头,大一点的
是我,小一点的是邵杰,只露出半个的是憨大。最后还是憨大往井里
吐了口痰,把我们的投影搅了个西八烂,憨大开心地笑了,井底里也
传来了憨大共鸣十足的笑声。
    邵杰走路喜欢低着头,所以也总能发现一些象两分钱硬币之类的
好东西,就在我们离开井台不远的一处墙角边,他发现了一只死麻雀。
    “是被枪打死的吧。”
    “你看他身上有没有枪伤。”
    “没有,身体还软软的呢,一定是刚死。”
    “那会不会是地震,被震死的?”
    “地震能把麻雀震死,这地上不都是麻雀啦。”
    这引起了我们进一步探究的兴趣,于是决定对这只麻雀进行解剖。
邵杰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把生锈的锯条,在井台上我们就用它对拔
光了毛的麻雀开膛破肚。借着井台边的灯光,麻雀鲜红的肌肉在我们
面前展开,肚子里那包黑黑的东西,是它吃进去还没被消化的小虫子,
再往上是食管,就在它的食管里我们找到了致它死地的东西:一颗胀
大了的花生米。
    它是被噎死的。我们确信无疑。带着研究出成果后的喜悦我们正
要离开,却碰见了李燕,李燕正往自己家的方向去。邵杰想叫住了李
燕让她看我们的研究成果,谁知人家理也不理继续低着头往前走。邵
杰就在背后嚷开了:“腿上一块疤,丑得象泥巴。腿上一块……”李
燕这才回头狠狠地骂了一句:“邵杰是四人帮。”然后逃一样的跑了。
    奶奶在花园里找了我半天,当看见我时,激动的跑过来,一把抓
住我的手就往家里带,嘴里一边还骂着:“不在花园里等,到处乱跑,
人家早就都回家了,你明天早上还想不想上学……”一个愉快的夜晚
就这样结束了。

                        孙晨犯的错误

    比地震更震撼人的事发生在地震后的第二天。说来这件事还和上
次那个关于“一块疤”的重大事件有关联。只是这次最遭殃的是孙晨。
    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在那条石头路上我依次看到了三只老大老大的
老鼠死在路边上,在一条路上同时碰到那么多死老鼠我还第一次遇到。
或许这是“消灭四害”行动的战果。前些天,我和奶奶一早起来去菜
场排队买带鱼,就听到卖老鼠药的小贩叫的很起劲,“老鼠药,蟑螂
药,消灭四害搞卫生,搞好卫生为革命”。或许这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果然那天我一整天都不顺。
    先是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孙晨和李燕被教导主任叫了去,
一个上午就没见到他们,同学们都在猜测一定出什么大事了,因为从
第四节班主任的语文课上就看得出,对我们一向和风细雨的年轻班主
任脸色很不好看。可我偏偏不识相在课上拿了张纸胡乱的涂画起来,
纸当然被老师没收了,老师在这张纸上看到了这样一个符号    . 她
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你,你画的这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在纸上画出了这么个图形,只能低着头一
言不发。“好,你现在不讲,呆会儿到办公室去交代。你们这些学生
啊,人那么小,字也不识几个,思想到复杂的不得了,我真还没见过
象你们这样的学生……”
    中午,我饿着肚子罚站在办公室,不交代清楚画的什么就不让吃
饭。整个办公室弥漫着午餐的香味,班主任低着头在仔细的剥一只醉
螃蜞,一边吃着,一边发出“啧啧”的声响。
    “老师,我画的这是……太阳生月亮。”一泡尿憋得我实在受不
了了。
    “太阳生月亮?你见到过太阳生月亮吗?”
    “没有,我想月亮大概就是太阳生的。”
    “怎么生啊?”我听到办公室的老师在噗噗地笑。
    “就是从那条缝里生出来的。”老师们笑得声音更响了。
    “我就知道我们班就你们几个脑子最复杂,不放在读书上,总想
入非非,你知道教导主任为什么找孙晨和李燕吗?这么大的事情我是
管不了的。小小的年纪……”
    听她讲完一大堆话后,我被“释放”了,但还是没能知道孙晨到
底出什么事。我快步走进厕所,一泡长尿,有力地冲打着大便槽底的
积水,溅起一阵水花,身体里也通了电一样的舒畅。这舒畅的感觉还
没散尽,我又被一个教高年级的中年老师捉住了,原因是我没在小便
池而是在大便槽里小便。我又被教育了一番。
    这还不算倒霉的。下午,我居然也被请进了教导处。教导主任说
没别的事,就是想了解地震那天夜里的情况。教导主任的脸是陌生的,
只有开全校大会的时候能见到,他一定比我们班主任做得大而且也厉
害得多,所以即便是了解情况,也吓得我脖子胀得老粗。
    “那天晚上你都干了什么?”我应该很容易就回答出干了什么,
甚至可以标榜一下那个“研究成果”。可是不知道是记性不好,还是
叙述能力的低下,或者受到了自己词汇量掌握的限制,我连词成句的
能力竟然极差。我脑子里的事,一到我嘴里就成了支离破碎的短句。
    “那天……我……奶奶……到楼下……我跌了一跤……楼下很多
人……孙晨姐姐在花园里……我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邵杰还有憨大在井边上…在看井水……井水根本就
没有泡泡……憨大还往水里吐口水……邵杰又看到一只麻雀……麻雀
是死的……我们把它杀掉了……麻雀是噎死的……喉咙里有一粒花生
米……老大一粒……”
    “好了,好了,这个我不要听你讲,你就给我讲讲,那天看没看
到孙晨和李燕,知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教导主任终于对我一大段
罗嗦的叙述失去了耐心。
    “没有找到孙晨,后来碰到李燕,她正好回去,我和邵杰叫她,
她不睬我们。”
    “什么时候碰到的李燕?”
    “不晓得,很晚了。”
    “好了,你走吧。”
    第二天上午,李燕已经坐回座位上和我们一起上课了,直到下午
孙晨才回来。孙晨的姐姐也出现在教室的门口往孙晨这边张了张,递
给他一只绿色帆布书包,一脸严肃地从门口消失了。同学们都想打听
怎么回事,又都不敢直接问孙晨和李燕。两个人象是犯了罪一样,一
天也不理睬一个人。
    后来还是邵杰告诉了我事情的详细经过。地震的那天孙晨也下楼
来了,在楼下正好碰到李燕来找我们玩。孙晨就对李燕说他家没人,
让她去他家玩,李燕就跟着去了。  在孙晨家孙晨提出要看看李燕腿
上那块疤,李燕有些不愿意。孙晨说没什么的,为了表示公平,不让
李燕吃亏,孙晨就先脱了裤子让李燕看了他的小鸡鸡。李燕很好奇还
摸了孙晨的小鸡鸡。随后李燕也脱了裤子让孙晨看了她腿上的疤,李
燕还告诉孙晨,那块疤是她四岁时不小心打翻了热水瓶烫伤的。当然
为了公平也让孙晨看了那块疤以外的东西。事情就是这样。
    我问邵杰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孙晨在地震后一天告诉他的。
“那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邵杰不再回答我了。他不说我也猜出
是谁告的密。我觉得比起孙晨来邵杰的做法更显得没有理由。
    从梧桐树叶变黄到开始落叶很长的一段秋天里,李燕没再和孙晨
讲过话。这件事不提起,也就慢慢被我们忘了,何况我们记性本来就
都不好。
    转眼冬天来了,这个冬天已经不属于79年了,当我在备忘录的小
本子上头一次把7 换成8 的时候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毕竟是新的一
年,我的心情大致会不错,除了爸爸硬逼着带我去澡堂洗澡。因为在
冬天,我身上的皮肤会因干燥而龟裂,特别是腿上的皮肤竟象蛇的鳞
片能够一片片的剥下来。澡堂里的人会象看怪物一样看我让我很窘迫。
可就在这个冬天,有人发明了浴罩,用它罩在洗澡的大木桶上,可以
不让热气跑掉,只是人钻在里头施展不开,但这解决了我的大问题,
我再也不用到澡堂去洗澡了。
    这个冬天还下了一场大雪。早上醒来,“两万户”的屋顶上积了
厚厚一层雪,黑黑白白的很好看。上学路上,棉鞋的橡胶底踩在那条
石头路上直打滑。两边的枪篱笆下只有冬青还绿着,冬青的上面也顶
着厚厚一层雪。上海的雪很湿润,一路上用手兜过去,可以做很多冰
球。
    期末随着冬天的到来也临近了,复习课开始了,讲台上的毛爷爷
的像依旧那么和蔼可亲。我们把书本又重新翻回了第一课,第一课上
画的是毛爷爷跟华爷爷亲切交谈,毛爷爷对华爷爷说:“你办事我放
心。”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eshu.yeah.net/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