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晏殊《木兰花》
周末,她如常地在中午醒来,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
空,高大的台湾相思树的枝叶已经在风雨到来之前就忍不住簌簌发抖。
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她伸手拿起床头的电话,拔了一个号码。
“嘟——嘟——”才响了两下,那头便有一把清脆爽朗的声音响起:
“艾米吗?怎么还不来?就只等你了。”
她苦笑。这便是电话装了来电显示的好处了,不待你出声,你的
身份已经暴露无遗。当初悦蓝硬拉着她去电信局买这玩意的时候,再
三对她游说这东西的好处。她却始终不置可否。她喜欢拿起话筒时那
份或闲散,或屏息,或惊喜的感觉。
悦蓝总说,她的这种夜生活,最适合装个来电显示,因为每每在
午夜铃响便能知道对方是谁,不至于吓得手足无措。悦蓝在大太阳底
下谆谆念叨着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思便有些恍惚起来。
午夜铃声,是的,以前她的电话总是在午夜过后才响起,而在那
些铃声的另一头,永远只有一把醇厚温柔的声音,轻声地念着她的名
字“小艾小艾”,在午夜的静寂中,那样急促,那样清晰,叫得她在
黑暗中心甘情愿地微微疼痛。
那个冬天很冷,她的心却很暖,因为有他的陪伴。寂寞在这种陪
伴里慢慢消溶,渐渐隐去,她的快乐,是开在冬天雪地里的春花,成
了茫茫一片香雪海。
然后……然后……一切都无可避免地离去,冬天,铃声,还有他。
只剩下黑夜,以及又踯躅着慢慢踱了回来的寂寞,加倍地奉还予她,
常常让她在零晨里惊醒。
“喂,你在吗?”悦蓝在电话那头一叠连声地唤回她飘忽的灵魂。
犹豫了一下,她说:似要下雨了呢,悦蓝……
不行不行,风雨不改,你别想着不来!不待她说完,悦蓝已经大
叫了起来。
我去——其实也是无趣。她艰难地说。
你若不来更是无趣,要不,我叫阿诚去接你。悦蓝一字一句地说。
别!——不用,我来就是,不必任何人来接。她飞快地说。悦蓝
在那头轻轻笑了起来,佻达地与她道了再见便放下了话筒。
梳洗时,看了看镜中的脸庞,充足的睡眠似乎并没让她的容貌看
起来更有精神,想是昨夜在梦里流了泪的缘故,她的眼睛有些肿。切
了两片小小的青瓜敷在眼皮上,闭起眼,她几乎又睡了过去。
电话铃声响了五下她才接。是阿诚:醒了吗?我来接你过去可好?
不必了,我待会儿还得先去买些东西。她温和而委婉地谢绝。他
似是有些失望,仍不死心:那你买完东西再给我电话,手机会一直开
着。
到时再说吧,你先去,不必等我。她说完便放下了电话。
阿诚或许是个好男人,然而却不是她想要的男人。她清楚知道自
己爱的并非他那样的男子,事实上,她的心里从未曾容下过别的男子。
悦蓝家里每个周末都会有聚会,都是一些单身的男子与女子。悦
蓝与其丈夫都是她的朋友,且热心。然而她却常常对这些场合有些哭
笑不得。她有时去,有时不去,完全凭心绪,也不管他们夫妻俩是否
生自己的气。近十年的朋友了,不必靠面具来维持感情。
阿诚便是在某个周末的聚会中认识的,略为听说过她的事,却聪
明的从来不提,小心翼翼地待她好。正因如此,她才与他淡淡聊几句。
然而,他却并不知道,她常常背转身后连他的样子也想不起。太过了
解自己的心思,便对他有些抱歉,于是在有意无意间拉开两个的距离。
也不理会悦蓝一次又一次的责备。
天下好的男子何其多,只是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而她想要的,
却偏偏是此生恐怕也得不到的。既然深爱的不能去选择,那么,总能
容她选择不爱吧。
拉开衣橱,一衣柜的黑,白,灰,蓝呈现在眼前,都是素淡到了
极点的颜。她纤细的手指在一溜儿的衣架子上轮回,太麻烦太精致考
究的一律不作考虑。沉思一会,挑了件浅蓝边上带刺绣的裙子与浅白
的无袖背心换上。
转过身,梳直了及肩的头发。又选了一管最淡的口红涂上。凝视
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脑海忽然漫起几句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洲。
她微微有些气馁,不敢再想,挽起手袋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小巷中相思树的叶子还在不断地飞舞着。正是夏季,树上并未结
子。她记得以前他曾细心地收集了许多的相思子,缀成一条手链送了
给她,于是她日夕戴在腕上。他们还曾为了红豆与相思子是否为同一
物而遍翻古籍。
后来终于寻得红豆的注解:红豆大多是圆而红,树为常绿大乔木,
叶似槐,小叶为长椭圆形,花白色,蝶形。而红豆其首乌者,举世呼
为相思子,即红豆之异名也。在《本草纲目》中写着:“按古今诗话
云,相思子圆而红,故老言昔有人殁于边,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
因以名之。”
另一传说里,有人说相思子形状如美人头像,黑的一半是漆黑发
亮的头发,红的一半是胭脂红的面颊,因古人以红颜而喻美丽的少女,
于是故名为“相思子”。
他们在图书馆出来后,犹怔怔不能语。那样美丽的名字,原本就
是有着凄美的传说才对。然而一旦知晓了,那故事里的悲凉却又是如
此让他们心怀戚戚。
那条相思手链她在他离开后就放进了抽屉的小小首饰箱里。有时
在不能睡去的黑夜里拿出来轻轻地重新戴在腕上,小小的椭圆的子儿
贴在肌肤上,仿佛自己就是古代的那个长怀相思的女子。串起的,是
她再也不能言说的心事。
她穿着长裙慢慢穿行在栽满了相思树的小巷中,风雨欲来,周围
是一片混乱,她的心里泛起些许恣意与放纵。多年来,她习惯在热闹
中沉静如水,在孤寂中心如潮涌,而在混乱中呢?或许会有些无所顾
忌罢。
她嘴角微微扬起,唇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走过街角的CD店,
便可叫到车子了。
CD店的音乐开得震天响,在满街的混乱中似要穿破人的耳膜直刺
心扉。她慢慢地走着,初时并不太过在意。可是熟悉的旋律却不必提
醒就能从心里跳出。她登时呆怔在原地无法动弹——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 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
这里/ 就是生命的奇迹/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就是不愿意/ 失
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 我总记得在那里/ 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身
不由己/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
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她的肩膀被奔跑着要躲雨的人不经意地撞了一下,她恍然回头,
却怎么也看不清身边来回奔跑的人影。脸庞凉冰冰的,以为是雨下起
来了,低头看了看地板,除了被风吹落的树叶,仍是干燥的。
她伸出手,抹了抹脸颊,才发觉,原来——那竟是泪。
手袋里的电话铃一声紧似一声,她也恍如未觉。站在夏日午后阴
沉混乱的街头,她无所顾忌地默默流泪。
她终于知道,无论年月如何变迁,他永远是她手心里那颗鲜红而
疼痛的痣,而这颗痣,许是叫做相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