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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我们应该坚持的东西

○浙江 满袖


                           (一)

    简风总是很轻易地就想起那天的情形。
    临近中午的时候父亲给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点卤味。”
简风笑嘻嘻地说:“记得付钱啊,这可是额外的。”父亲嘿嘿地笑:
“我现在用的可是免提,有个小伙子在听着哪。”简风觉得第六感真
的很灵敏,她当时的心就很不规则地跳了起来,虽然根本就没想到是
他回来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种喜出望外很剧烈地冲击了一下她的胸膛,
但是一贯来的平静只令她作出恰如其分的惊喜:“阿朋!”
    阿朋爽朗地大笑,作个鬼脸:“我已经作好准备来接你手中掉下
来的菜,没想到你还蛮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气魄,好家伙!”
    简风顺势踢他一脚:“男女各顶半边天。”
    阿朋作势捂脚:“铁脚!”
    简风忍不住笑:“你能不能不要‘恒人见枉’?”
    阿朋呵呵:“谣诼谓余以善淫。”
    简风忍不住低声说:“恶习不改。”
    吃饭时简风站起来挟菜,长发拂到近前的菜上,阿朋替她撩开,
斯条慢理地说:“还是吃没吃相,小风你没得救了。”简风霍地抬头,
怒目。阿朋捧着碗看她,得意洋洋。

    后来简风同平平讲起阿朋来,却是一派天真的:阿朋一点没变,
我是说性格,可是长得帅啊,平平真的很帅啊。
    平平是个中等美女,不过她的头发非常长非常黑非常的柔软,简
风记得小学一年级见到平平就为她倾倒也就是因为平平又黑又粗的那
条大辫子,简风经常为了自己没有而别人有的某些东西对别人有好感。
    平平正在画一张设计,笑逐颜开地问:“简风你爱上他了?”
    简风慢慢睁大眼睛,跺了跺脚,很不可思议的样子:“平平你真
是笨得要命,我从小就爱上他你难道不知道?”
    才说完,自己就撑不住笑出声,平平连忙停手不画,先与简风笑
成一团再说。
    简风边笑边说:“他那个胡子拉杂呀,笑的声音跟雷打一样,轰
隆隆……平平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见到的阿朋爸爸?就是那个样子,
咦,怎么也不大见得粗鲁啊?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呸!
我在说什么呢?”
    两人又是大笑。
    笑完后,平平用很平静的口气对简风说:“如果可以和阿朋、夏
春一起见面该多么好。”
    简风怔了一怔,有点不置可否的样子。平平很明白简风,就笑笑
不说了。
    简风看平平的神色,不免有点悻悻的,就说:“从小到大的朋友
就是这点不好,太知根知底了,一点秘密也不能保留,没有安全感。
可是呀,不同你做朋友又不成,左右为难。因为不能做朋友就只能做
敌人啦,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便宜你了。”
    平平不住地笑。

    后来简风一直没有提起过阿朋。其实这次见面是简风与阿朋十年
来的第一次见面,简风后来的朋友们都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平平
当然是例外,他们在小学是同班同学。简风和阿朋又不同一些,两家
是世交,真正的青梅竹马。


                           (二)

    关于简风跺脚有一个流传很久的笑话,说是五十年代有个名人是
口吃的,当然当时他还不有名,他每次去图书馆借书总要狠狠一跺脚
才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每次都跺得惊天动地,有一次管理员对他说:
“同志你要是有意见可以直接跟我们提,不要跺脚影响别的同志好吗?”
简风跺脚只是个习惯动作,且都是轻轻地跺。她每次听别人提起这个
笑话总是不以为然地说:“那个管理员不是白痴才怪。”
    简风有个朋友叫安乐,别人一听就想到那个著名的卫生巾品牌,
为此安乐总有些无可奈何。简风每次骑车到安乐家,总是在大叫一声:
“安——乐——”之后猛刹车,自行车就发出刺耳的“吱——”,
远远听起来就是:“安——乐——死——”,非常的噱头。
    安乐是简风一段感情的见证人。为此简风懊恼得要命。
    安乐是法院的书记员,简风在和安乐的同事游湖时认出了以前一
直喜欢的老同学,原来早是法官了。简风因为喜欢他,一向平静聪明
的人显得有些糊涂的样子来。那老同学也是个聪明人,就似是而非地
同简风交往起来。
    简风后来想,是自己做错了,其实是不应该让他先知道自己的态
度的。
    现在简风要去找他。因为夏春。
    夏春是简风觉得温暖的人。
    但是夏春现在在坐牢。
    简风经常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阿朋、夏春、简风、平平是小学同班同学,四个人非常
要好。其实他们非常要好的原因有同病相怜的因素。阿朋的父母在草
原,他寄居在祖母家暂读;简风自幼丧母;平平的父母是下乡时结合
的,当时正在闹离婚;夏春父亲升了官,有了外遇。
    他们四个人几乎是同行同止。阿朋家是他们的大本营,当时的夏
春是个俊朗的少年,不知为什么,有一次简风宣布,长大了要嫁给夏
春。平平和阿朋很认真地做了见证。简风不记得夏春的反应了,不过
后来她总是好笑,因为当时的简风非常的瘦,而且瘦得有点七零八落
的感觉,很不堪。唯一表现她生命力的就是她的霸道。阿朋就不知多
少次因为她的霸道挨他祖母的揍。
    后来这个四人小团体散掉了。先是平平跟着她的母亲回到了老家,
再是阿朋的父母从草原来接他回去,从此,只有她和夏春两个人。
    夏春会画画,他经常在简风的园子里画花儿。记得有一次,简风
兴冲冲地从邻居家举着一碗葡萄回家,被几个坏男孩掀翻了碗,嘲笑
她没有妈妈,当时这是简风的死穴,她只有呆呆地含着满眼泪不知如
何是好。最可恶是有几个邻居大人,也笑吟吟地看热闹。夏春刚好来
她家,冲上去把整个碗扣在那个男孩子的脸上,正气凛然地说:“如
果我现在打你,没有人会说我不对。如果你们爸爸妈妈教你们教得好,
就不会欺负女孩子!如果你们再不滚,我现在就揍扁你们!”然后夏
春用极轻蔑的眼神看了那几个大人一眼,对简风说:“没有妈妈有什
么要紧!我会保护你!不要哭,你应该看不起他们才对!”当时大家
都知道夏春是市府领导的公子,也就不敢说什么。
    简风一直都记得夏春说的那几句话。她知道那是她一生最值得记
也最重要的几句话。
    跟夏春生分是上了初三以后的事,他们一直没有同班,简风会读
书,夏春那时候变得很不羁。后来夏春没有考上重点高中,他的父母
终于离了婚,简风去夏春母亲家总是找不着夏春。后来有一次,简风
在桥头看到夏春的车子后载着一个浓妆的女孩子,少年的她只觉得深
刻的失望,夏春没有理她。
    夏春是副市长的公子,简风非常的平常,她也慢慢地把那段过去
沉入了心底。
    现在夏春坐了牢。


                           (三)

    简风打开了电脑。凌晨0 点时分。
    打开ICQ ,简风便看到X 的问候轻轻地自线那端传了过来。她忍
不住支着头微笑起来。X 似乎看到了似的:“笑问鸳鸯二字怎生书?”
简风乐,回敬:“噫吁唏!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X “哦”了一
声,慢条斯理地打出一行字:“眼波才动被人猜。”
    简风跺着脚大笑,只顾上了笑,父亲的咳嗽声自那边警告过来。
她连忙收敛,却轻轻地笑着唱:“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好朋友……”
    X 忽然说:“握握手?”他传了个文件过来,简风打开一看,一
只巨灵之掌由小到大伸将过来,简风笑不可支,她很想也给X 一个敬
礼的文件,可是她不会。
    笑着笑着,简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对X 说:“夏春坐牢
了。”
    X 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冤枉,你会去看他;是为
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更会去看他。这是你们重拾友爱的时候了。”
    简风对他说:“他风光的时候我不去找他,不是因为我不想沾光
这种原因。在我来说,如果存在这个想法就已经不纯粹,我根本没有
考虑过沾光不沾光的想法。”
    X 说:“你只是要的是朋友而已。”
    简风听懂了X 的话。他们之间的默契一直以来都是不需多说一句
话的。
    凌晨0 点,听说一向来是阴与阳交界的时分,是一个诡异神秘的
时分。简风心里想,人们在这个时间神智比较不设防,最最易于说出
心里最秘密最脆弱的话。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间与人交心。那可是真
的交心啊,不是没有危险的。但是简风庆幸有这个时分,庆幸有X 与
她共同拥有这个时分。
    简风没有和X 见过面,不知道X 是哪里人干什么的。她一概不关
心。X 也从来不问。事实上简风在网络上只有X 一个朋友。她在网络
交友的一次游戏中留了这样一句话:“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那时玩这个游戏是安乐的坚持,简风根本不感兴趣。后来众多的信中
她无意中看到了X 的,他只说了一句话:“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不知为什么,简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
意思,也明白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简风想起她去找周涛的情形。本来她可以去找安乐,可是安乐出
差办案了。简风要探夏春,也想自周涛那儿知道真实的情形。副市长
的公子坐牢,版本有很多。周涛并没有资格主审夏春的案子,但是他
做了这件案子的书记员。
    周涛非常愕然于简风的要求,因为简风与他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
提起过认识夏春,周涛便问她:“你为什么要见他?”简风很认真地
看他:“是不是探在押犯人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周涛答:“不是。
不过我好奇。”
    简风依然很认真地说:“因为我认识他。”
    周涛说:“你在被人无理欺负的时候并没有说你认识他。”
    简风叹了口气。周涛带点儿讥讽:“是自尊抑或是清高的问题?”
    简风看着他,很坦白地说:“都不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周涛说:“那现在其实也没有必要。他的背景现在还是有用的。”
    简风固执地说:“我只是想请你帮忙,并不想听你的忠告。”简
风从周涛的眼里看到一丝温柔,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点得意。她在
和周涛分手之前曾很婉转地写了一封信给他,似是而非的语言,足以
使周涛无法忘记她的存在。她看过很多婚姻,很明白,周涛就算和另
一个女孩子结了婚,就算再爱那个女孩子,婚后平淡的生活里她的影
子也会不时地出现。因为那封信。那封她没有说一句假话,但是完全
可以不写不寄的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算一个忠厚的人。
    但是周涛没有与她详谈夏春的案子,这是规定,他说。简风只知
道夏春利用身份暗地里占有了几家公司的原始股,并挪用单位的资金
开设了自己的公司。简而言之,是贪污。

    X 说:“周涛很适合现代的社会。”
    简风嘴角孕着笑:“是他不要我。”X 很肯定地说:“他不会忘
记你。”简风想起那封信,禁不住大笑。
    X 带着轻轻的责备:“为什么这么做?”接着又说:“不过他也
应该记住一些东西。”简风竖起一条眉毛,没想到X 竟护短到这个地
步。
    “X ,你一直对我最好。”
    X 马上打出一行字:“这个我不接受,太多水份,明明是冲动兼
卖乖。”
    简风大笑:“你真是聪明。知我者X 也。”
    X :“接受。”


                           (四)

    夏春坐在简风面前,剃着光头,眉目英俊,脸上带一点点意外。
    简风一开口就说:“为什么你不理我了?”
    夏春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简风继续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会
保护我,你知不知道后来我被人欺负得有多惨,连工作都丢掉了。”
    夏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还是看着她。
    简风接下去说:“你忘了你答应过阿朋,阿朋回草原的时候你答
应过阿朋会照顾我不让别人欺负我,你们还在操场的沙坑边拉过小指
头。男子汉大丈夫,连答应朋友的话都做不到。”
    夏春仍然看着简风。
    简风说完了,就也看着夏春。
    夏春就说:“你是不是没话好说?”
    简风坦白地答:“我不知道你希望我说什么,我只是把我一直想
问的问题先问出来。”
    夏春说:“你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不会是这样说的吧?”
    简风说:“你放心,我还不是白痴呢。”
    夏春就说:“我还真以为你是白痴呢。你就不怕我踢你出去?”
    简风仰了仰头:“在你家里我可真有点怕的。”
    夏春转过了头:“虎落平阳。”
    简风动了动嘴,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天网恢恢”来,她唉声叹气
地说:“为什么呢?”夏春有点粗暴地说:“贪污还有为什么的?”
    简风奇怪地说:“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夏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简风一直是个会适时适地装模作样的人,
可是现在……
    简风摊开双手:“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说真的,要不是你现在
在这里,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理你。”
    夏春讽刺地说:“你是说你在同情我?”
    简风笑起来:“我才不同情你。你自己做什么就自己承担什么,
有什么好同情的。”
    夏春问:“那你来干什么?”
    简风呆了一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我应该来,你不会讨厌
我来。”
    “而且,”简风笑嘻嘻地说:“你忘了你答应阿朋的话,我可没
有忘了我们四个人一起说过的话。”
    夏春有点百感交集地看着简风,他模模糊糊地想,如果当年没有
疏远了简风,或者有很多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吧?
    夏春看着简风笑嘻嘻的脸,说:“简风,探监不是象你这样探的。”
    简风飞快地回答了一句:“可以这样,因为你是夏春。”
    “因为你是夏春”,这句话夏春不知听过多少次,可是简风的这
句话却令夏春沉默了。
    夏春走进去的时候,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简风,你
真的是个丑女孩。”

    平平仔仔细细地听完了简风与夏春的对白,想了一会,慢慢地说:
“简风,夏春真的不是被冤枉的?”
    简风看着她,坦白地说:“凭夏春的家势,我不相信有谁冤枉得
了他。”
    平平有些担心:“听说拘押所里的犯人特别恨贪污犯,上次那个
医院副院长在那里面被人逼着喝尿呢。”
    简风有些沉默,她在夏春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他后颈的一大块淤
青。
    简风又想起小学时学校每天要晨跑,夏春天天很早在窗外叫她;
后来她的体育成绩都到了一百分,就是跳远只有90,夏春就每天放学
拉她去沙坑练跳远,非要她达到一百分不可。等到她终于跳到那么远
的时候,夏春蹦得好高,拍着手快乐得不得了。
    说实话,也是因为夏春家庭的关系,简风是少受了很多欺负的。
    “……下次我同你一起去看他吧。”平平在边上说。
    “小时候我们一起在乒乓球队,经常打坏乒乓球,有次他闹着玩
练杂技,踩坏了两只,也没人知道,但是第二天他就买了两只赔回来
了。”平平轻轻地说:“我真的不相信。”
    简风不是乒乓球队的,她怔怔地看着平平。


                           (五)

    阳光自林叶间斑驳地洒下来,令面前的旧墓有隐隐的暖意,坟边
清扫得非常干净,尤其是墓碑,简风用布沾了水抹得一尘不染。
    简风支着颐坐在墓前。

    那年简风十岁。她站在阿朋家里的竹椅上走边边,阿朋紧张地扶
着竹椅,生怕她再一次掉下来。
    突然间一声炸雷般的大吼:“阿朋!”
    阿朋一哆嗦,手就松了,抬头一看,一条大汉威风凛凛地站在天
井前,呵呵笑着。
    边上温柔笑着的秀丽女子忽然惊呼一声:“哎呀!”
    只见简风就从竹椅上咕噜噜团着滚了下来。
    那大汉赶紧抢上来拎起简风,哈哈大笑:“这是哪家的小丫头,
这么淘气?”那秀丽女子瞪他一眼,忙问:“小姑娘有没有摔痛了哪
里?啊?”
    简风笑嘻嘻地抬起头:“一点也不痛。我还以为打雷了呢!”
    那两人一看她的脸,就呆住了。
    这时阿朋大声欢呼:“爸爸!妈妈!”

    这是简风第一次见到汪伯伯和秀姨。后来简风知道,其实在简风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汪伯伯和秀姨非常疼爱简风,似乎连阿朋就暂时放到一边了。简
风简直就是他们心中的小天使。简风记得很清楚,汪伯伯最喜欢做的
事就是抱起小小的简风笑嘻嘻地用满脸硬胡须扎她,然后象打雷一样
轰轰大笑。简风被吵得几乎耳聋,又被扎得烦不胜烦,有一次她就拿
了细竹丝扎的帚子趁汪伯伯不注意在他背后拚命扎他的屁股(因为她
不够高),汪伯伯疼得叫了一声,回头一看,简风溜得快极,他就乐
得大笑,作势来捉她。
    简风也有喜欢的事。她爱听汪伯伯讲她父亲小时候的事。象抓知
了啦、把别人的水桶扔水井里面啦、被大人追着打钻到鸡窝里啦,直
听得乐不可支,冲父亲做鬼脸。她知道了两家几世交好,她和阿朋的
奶奶是结拜姐妹,汪伯伯和自己的父亲小学直至大学都是同学,秀姨
也是他们的大学同学。
    简风问:“那为什么你们会去草原呢?”
    秀姨告诉她:“我们学的是地质,就是到地下找宝贝,需要去那
些地方。”
    简风又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去?”
    秀姨说:“因为你爸爸学的和我们不一样啊。”
    简风犹豫了一下,问:“那我妈妈呢?”
    秀姨有些为难:“你妈妈……”
    简风非常想知道答案,因为她父亲从来不肯提起半个字。但是她
看到秀姨的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她就站起来跑走了。
    临走前,汪伯伯秀姨他们又来家里喝酒。
    父亲问:“什么时候叶落归根?”
    汪伯伯笑着说:“还早着。”
    父亲也笑了:“我看你们也不打算回来了。”
    汪伯伯和秀姨不约而同相视而笑,一起点了点头。简风注视着他
们,小心灵里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那眼神里的一样东西,那东西,
简风长大了想,应该就是叫作——坚定。
    她的心里,也就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
    她看到父亲拍拍汪伯伯的肩,说:“你放心去吧,你母亲,有我。”
    汪伯伯笑了。
    接着汪伯伯说了一句话,简风记得非常牢:“阿娜出事的那块地
方现在是一个新牧场,开始盖房子了。”
    他们都静默了。
    阿娜是简风的母亲。

    第二天阿朋就随汪伯伯和秀姨走了。简风并没有哭,她连一点惜
别的感觉都没有。
    后来简风明白了自己当时的感觉。少小不知离别意。她并不知道
离别代表什么,她认为很快就会再见面,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六)

    简风再见到阿朋,那就是十年前的事了。阿朋的祖母去世。
    她是紧紧握住简风的手合上眼睛的,一贯慈祥的神情带着那份说
不出的优雅,是,汪奶奶是简风见过的最优雅的老人,最优雅大气的
人。
    简风永远都记得汪奶奶熨贴的、半旧而洁净的衣裳。小时候有阳
光的日子,她老是带简风和阿朋去附近的山坡田埂上,那时候的市区
还没有扩建,老城区的不远满是无边的田野,田野中间有好几座矮矮
的山坡,他们就在那里嬉戏。汪奶奶有时兴致勃勃地和他们一起拉拉
草,有时就在一边看线装书,笑吟吟的样子是简风至今认为全世界最
美的样子。傍晚吃过饭,他们有时出去散步,汪奶奶的大衣兜里装着
一个小收音机,里面的人不断地说着话,晚风中老街坊不断地打着招
呼。
    汪奶奶只有汪伯伯一个儿子。阿朋走了之后,简风的奶奶就经常
打发简风去陪汪奶奶。汪奶奶的家很清洁,窗户开得大大的,明亮宽
敞,空气流通,屋子里没有一点点老人的气味。简风就坐在汪奶奶边
上做作业。简风有时候会问:“奶奶你想不想阿朋?”
    汪奶奶翻着书,和气地答:“当然想。汪奶奶也想你汪伯伯。”
    简风就很遗憾地说:“要是他们都不走就好了。”
    汪奶奶笑着说:“傻孩子,奶奶告诉你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四方。”
    简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忽然她觉得不妥:“那好女儿呢?”
    汪奶奶笑:“好女儿,那就,嫁在四方吧!”说完她就呵呵地笑
起来。
    简风不懂她为什么笑,稚气地说:“我知道了,就象秀姨。”
    汪奶奶笑得放下书,摸着她的头:“小风,奶奶跟你开玩笑呢,
好女儿也是可以志在四方的。”
    简风甚至从汪奶奶那里听到过祖父母的恋爱故事。简风众伯伯姑
姑都对汪奶奶异常尊敬,她是他们的启蒙。
    汪奶奶最后的一句话是:总算没白来一趟。

    阿朋他们是汪奶奶去世第三天才到家的。简风从来没见到那种哀
彻心肺的悲痛。
    汪伯伯在汪奶奶灵前长跪不起。

    一切事宜由汪伯伯一手一脚操持,简风全家人都沉默地退开。
    在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在汪奶奶墓前,简风仰着头轻轻地对汪
伯伯他们说:“我会照顾好奶奶的。”
    秀姨轻轻地拥住了简风。

    也就是在那一次,简风知道了母亲的死因。
    简风的母亲阿娜,大学是汪伯伯和秀姨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同在
一个地质队。是那个时候的人格外纯净吧,简风父母虽然分居几近十
年,但一直恩爱有加,简风的父亲自始至终支持简风母亲的奔泊。简
风是他们结缡八年后才出世的。简风出世后一年,阿娜匆匆回队,在
一次勘探回营的路上,她不慎陷入了草原泥沼。
    所以简风的母亲并没有墓地。
    这些,是初长成人的阿朋告诉她的。这时候的阿朋,已是草原上
的一条小小男子汉。阿朋告诉她:“那块沼地,现在已经是牧民的住
地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简风长大了。


                           (七)

    简风和平平坐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等夏春进来。
    平平看着简风:“我猜他根本不认得我了。”简风摇头:“夏春,
一定认得你。”
    这是简风的感觉。她一直有这种感觉,他们四个人,冥冥中似乎
始终都有一丝隐隐的线牵着,是忘不了的。
    平平安静地握着手,轻轻地说:“如果一个人,他还记着童年,
心是不会堕落的。”
    这时夏春走进来,简风敢肯定夏春听到了这句话。
    “平平?”夏春愕了一下,他坐在对面。
    简风笑嘻嘻地说:“你不是说我丑吗?我就带一个美女来给你看。”
    平平也忍不住笑了。
    夏春没有理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们两个人,真是有点奇怪。”
    平平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夏春忽然讥讽地说:“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假清高?有点矫情?”
    平平怔了怔,慢慢地说:“你——这么想?”
    简风按住平平,第一次很平静地说:“其实事实是,我们都不知
道什么时候见你合适。或许你根本就不想理我们——你在外面的时候、
在这里的时候。阿朋回来过,他对我说,如果真是朋友,那么无论他
是权势风光也好,穷困潦倒也好,在朋友心里是没有分别的。你现在
在这里,我们也不会很天真地认为你就从此潦倒了,社会就是这样,
就象别人说的你的背景还是有用的。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
们只是很纯粹地来看你。而且我们相信你不讨厌这个。”
    简风说完就后悔了。她向来不喜欢把话说得这么白,禁不住懊恼
地跺了跺脚。
    夏春看到她这个小动作,倒忍不住笑了,说:“我从来没见过简
风这么激昂过。我心情不好,平平你不介意吧?”
    简风不服,说:“为什么你就认为我不会介意?”
    简风不许平平插话。
    夏春看着她,忽然笑着说:“因为你是简风。”
    简风一怔,遂悻悻:“我把它当褒语听。”
    平平笑得捂住了嘴。
    简风怒目看向平平。
    夏春看着她们,说:“我想到这儿来的人也只有你们会这样。”
    平平笑了笑,问:“你除了贪污以外还做过什么?”夏春看了她
一会儿,才说:“还不够吗?”
    平平就说:“你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之后,我们就不觉得你和平
常人有什么分别了。而且你是夏春啊。”
    简风不得不承认她和平平是不理智不客观的。一向来她们都认为
最不可原谅的是贪污犯。简风有时心肠很软,看宣判的时候总是不忍
看犯人们的脸,载着死刑犯的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她会脸色苍白地
想到他们的生命就这么一秒一秒地少去了,心里会忍不住颤栗地紧缩,
尤其看不得犯人的亲人。她不会去细想他们罪有应得。但是对贪污犯,
她向来深恶痛绝。
    简风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平面,在这范围以外之物能
够得到与否,对自己则不会有影响。
    所以她鄙夷他们的人格。
    但是夏春,她们都有意无意地不去想他的罪行。夏春,给过她们
太多的温暖,那双善良正直纯净的眼睛从幼儿园起便闪耀在她们心底
里。
    简风至今坚信,夏春的心里,依然有一块这样明亮的角落。

    简风终于忍不住问夏春:“为什么你要那么多?”
    她不知道自己问得有多傻。因为不知道,夏春的心真正震动了。
    简风的感觉是正确的。他们四个人,太知根知底。尤其是夏春与
她,比阿朋和平平多五年的相处时间,他太了解她了。

    夏春站起来,简风和平平也站起来。简风先走到墙边。
    夏春失声叫了出来:“平平!”
    简风和平平回过头,夏春的目光错愕地盯着墙边,慢慢地落到平
平的腿上。
    简风和平平都呆了一呆,平平马上明白过来,微微笑着说:“都
已经六年了。”
    夏春咽了几口口水,不能置信地看着平平笑得自然的脸。他颓然
坐下,涩着嗓子,说:“平平,简风,你们——,”他迟疑着,接下
去:“发生了什么?”
    平平轻轻地说:“是车祸。我妈死了。我没了腿。”
    夏春扭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八)

    简风下班经过平平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到平平的窗户有油烟的
样子,便决定暂时不回家。
    平平正坐在高高的转椅上炒菜,开门的是小费,他笑着大声说:
“又来一蹭饭的!”
    简风把一只脚放回门外,故做尴尬的样子,踌躇不定:“是不是
需要买米?”
    平平转过头来,抿着嘴笑:“小费已经买来了。”
    平平做菜可说是一绝,有时简风要请朋友们聚会,就把平平拉来
做大厨,仅仅一道生姜猪肚饭就震慑全场;而且平平擅调酒,平平的
另一个同事一来就把靠垫摆在沙发上,说是:“先安簟枕,容我醉时
眠。”
    简风认为,做菜是须要天才的。同样的东西、同样的配料,有的
人可以做出美味,有的人就只能平平常常,所以简风从不去学平平的
厨艺。

    简风尽可能地把那段记忆埋在心底最深处。有时她也以为自己做
到了,然而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不由分说地横陈
心头,痛彻心肺。
    那个寒冷的冬夜,简风匆匆自学校赶回家。
    奶奶在客厅安静地等待着简风。
    等到简风服侍奶奶睡下后,她已知道了事情的所有原委。然后她
匆匆赶到医院,看到动完手术的父亲静静地熟睡着。
    父亲的脸上有刺眼的淤青,她仿佛看到了月黑风高的夜晚,无人
的巷子里父亲被几个歹徒毒打,那个歹徒恶狠狠地说:“如果你再敢
和别人过不去,等着瞧!”
    一个月前,父亲刚把一份年度财务报告交呈总经理,那个部门经
理因此被革职。
    简风太知道父亲的刚直了。
    简风坐在父亲床畔,一夜未睡。
    第二天,很多单位同仁来看望简风的父亲,简风一眼便看见了那
个人,他的脸上分明有着得意的笑容,他根本就没掩饰。简风干脆利
落地走过去拉开门,冷冷地说:“出去!”
    那人惊诧地叫起来:“你这个小姑娘……”
    简风回到父亲床边,看也没看他一眼。
    事后父亲怜惜地对简风说:“不过是一个小人,勿须与他生气。”
    简风伏在父亲床边,说:“爸爸你知不知道,宁可得罪君子,不
可得罪小人。”
    父亲温和地说:“你认为这是得罪哪个人的问题吗?”
    简风无言。她佩服父亲的冷静,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再也没
想到,一样做不到的还有她最最亲爱的奶奶。
    在那个人得意地在家里开酒宴请客时,简风奶奶证实了儿子被打
的实情,她拄着拐杖在那家门口站了一夜。简风深夜从医院回来四处
找不到奶奶。当她终于看到奶奶瘦小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那家门口时,
已是凌晨五点。
    简风哭倒在奶奶膝前。
    那个大年三十,简风来回奔泊在奶奶和父亲的病榻前,大年初二,
年迈的奶奶握着简风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简风只觉得奶奶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她的心也越来越冷,
越来越冷。她仆在奶奶的被褥间,那被褥间依然温暖如春。
    她看到了父亲的泪。
    那阵子,简风只是木然地来回于医院与家。所以,当那辆救护车
尖叫着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时,她丝毫没有注意;当全院的医生护士匆
匆奔走时,她也未加置询。
    愤怒与哀伤已把十九岁的简风击得体无完肤,无法自持。
    简风来到了奶奶曾站立一夜的地方,面对着众多围观者,她冷冷
地等那家主人骂完之后,一字一句地说:“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一定
会讨还这个公道!”
    然后简风就看到了平平的父亲。
    她听到父亲病房里有人在议论,说是那起车祸死了多少人,一个
护士说:“有一个小姑娘,真是漂亮,可惜要截去一条腿呢。”
    简风走出病房,看到平平的父亲匆匆而过,对医生说:“你们说
要截那就截吧。”
    简风的身子一下子凉了。
    那,是,平,平!


                           (九)

    简风飞一样跑到平平的病房门口,不假思索,伸手推开了门。
    她看到血,白白的被单上有斑斑的血迹,触目惊心。平平昏迷着,
床边的护士听到门响,抬起头皱着眉看她。
    慢慢地走到平平床头,蹲下来,简风不可遏制地颤抖。
    平平娟秀的脸苍白无暇,长长的睫毛静静覆在眼睑上,细长的眉
尖轻蹙着,有说不出的痛楚。
    简风和平平已经三年没见了。平平上了外地的初中中专,毕业回
来后简风又考上了省城念大学,但是她们一直用书信不断地联系着,
两个月前,简风还收到平平的照片,阳光下平平侧过头温柔地微笑,
风吹着她的长裙贴着修长的腿,粗粗的两条长辫垂在胸前,简风赞叹:
绣面芙蓉一笑开!
    简风的泪又一次落下来,她低低地叫:“平平,平平,平平,他
们要截去你的腿,你要不要?要不要?”她的泪如断了线般止不住止
不住…………
    简风一直在信中笑平平是中等美女,那是听了那首歌之后的灵感。
但是平平的美是叫人回味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美的,而简风因自
小同平平在一起,所以体会的平平的美也就是她的感觉,平平以前在
学校里一直是文娱尖子,每次公演时平平那个学校里的节目总少不了
她。
    可是,以后的平平————简风不能不相信命运的残酷。她握着
平平的手,紧紧地握着,轻轻地说着:“平平,你可不可以自己回答,
可不可以醒过来自己回答,要不要这么做?平平?平平?”
    旁边的护士阿姨走过来,把温暖的手放在简风的头上,柔和地说:
“小姑娘,谁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老天既然让她活下
来了,那就要好好地活着,你说是不是?”
    简风定定地看着她,低低地说:“那也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
    是简风看着平平被推进手术室的,替平平做决定的是平平的父亲。
    其实简风也知道自己内心多么希望平平活下去,可是,平平以后
怎么活下去呢?自从平平跟她母亲回老家后,平平的父亲从来没有理
会过她们母女俩,而平平母亲没有亲近的亲戚,所以一直是母女俩相
依为命。
    现在平平母亲死了,平平断了腿。简风看到平平父亲与医生商议
时的不耐烦和对昏迷的平平冷淡的样子,心如巨石,沉坠不起。
    一切本来都已过去了。在清寒的日子里,平平终于毕业,任职于
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跑工地、取尺寸,她那双腿对她是多么重要啊。
    所以当简风看到已截肢的平平时,又一次泪落不能止。
    平平的父亲有点惊异而又冷漠地看了一眼简风,把一袋生活用品
重重地放在平平床头,看看手表,转身就走。
    当他与简风擦肩而过时,简风的心又一次承受了巨大的愤怒和哀
伤,她想抓住他质问,但是她张开嘴竟颤抖着出不了声,就那么呆呆
地看着他似迫不及待走远的身影。
    许久之后,当她回过头,只见平平张着大眼睛无言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呵,盛满了那么多的悲痛。而悲痛后面的平静就象一记
重拳狠狠击在简风的心头。简风奔过去,哽咽着叫:“平平。”
    平平伸出一只手,握住简风。
    简风父亲对简风说:“小风,辛苦你了。千万要先照顾好平平,
知道吗?”
    半个月后,简风父亲出了院,他带着简风去安置好平平母亲的骨
灰。一个月后,简风去上学,简风父亲开始照料平平。
    临走前,简风陪平平在医院里住了一夜。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只
是简风的手始终和平平相握着。
    简风对平平说:“虽然法律规定子女成年后父母不负抚养义务,
可是你可以向他索取你应得的东西。”
    平平沉默,然后静静地说:“如果他肯给,我会要并且感念他一
生。如果他不给,简风,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相干。”
    简风提高声音:“那是你应得的!就算诉诸法律也要得回!”
    平平紧了紧握住简风的手,抬头看着窗外,轻轻说:“妈妈她也
什么都没有要。”
    平平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与哀伤。简风想起了平平的母亲,那双
美丽的杏仁眼里原也有着一样的温柔和哀伤啊。简风无言。
    “可是你以后……”简风别过头去。
    平平安静地说:“我能养活自己。——妈妈会希望我这么做。”

    自始至终,平平的父亲再没有出现过一次。
    简风的心,在这个冬天之后,开始裂变。


                           (十)

    简风和阿朋看着消瘦的夏春走进来,夏春光着头,因为长时间见
不到阳光显着有些苍白,眼色阴郁不定。
    阿朋站起来:“夏春。”
    夏春一愕,皱着眉头转向简风,简风笑了笑,伸出四个手指。
    夏春盯着阿朋,慢慢地、艰涩地说:“阿朋,是你。”

    简风在车站出口处都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电话,直到看到
阿朋急匆匆地自里面走出来,她怀疑自己会流眼泪,忙忙地告诉自己:
没什么没什么,是好兄弟都会这么做。
    阿朋的确是听到夏春的消息专程自万里之外赶回来的。
    简风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很快了,阿朋的真诚和急切在很多
人眼里是可笑和不合时宜的,也许夏春不会欢迎阿朋的出现,也许阿
朋的行为会被认为是一厢情愿。可是阿朋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他的微
笑和坦然使简风深深地庆幸自豪生命中有阿朋的存在。
    布衫漆黑手如龟,未害冰壶贮秋月。
    “小风,夏春如何?”阿朋快步如风走在简风身旁。
    简风回答:“再过五天就要开庭了。”她有点困惑地看着阿朋: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是罪犯?”
    简风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阿朋温柔地看着简风。

    三个人默默相对,阿朋伸出了手,对着夏春。
    夏春看着阿朋,很快,他也伸出手,他说:“阿朋,我很高兴你
来看我。”
    两只手紧紧相握。
    简风悄悄站起来,走了出去。

    简风不知道她走出去之后夏春的第一句话是:“最应该看不起我
的是简风。”
    简风大学毕业的时候刚开始是分配在医院当行政会计的。因为年
轻,也因为肯干,颇得院长器重,所以很多事都交待简风办。那个时
候简风真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每个人见了简风都笑嘻嘻的。后来,
简风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缘起于办公室的食堂帐。
    本来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食堂帐,虽然明令取消,但实际上每个
单位都换着名目依然保存,简风本来是不管这个的,可是原来管食堂
帐的那个同事休产假,院长就让她暂时管着。小额的进出在食堂帐上
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简风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帐上就会有大笔的进项
然后又有支出。而这些,简风并不知道来龙去脉。
    简风去问父亲。老练的父亲不动声色,他担心着年轻的女儿。而
简风隐隐地明白着什么,她毕竟是大学里的优秀生,毕竟她的业务出
类拔粹。
    然后突然间事情就爆光了。院长与副院长一同被拘留,原因是贪
污医院的建筑工程款以及收取大额回扣。接着是检察院的取证。医院
里一片鸡犬不宁,最要命的是院长们拿的钱有一半用来发奖金的,收
回职工手里的奖金弄得一片狼籍。而职工反对院长们有所嘉许,毕竟
他们还“想”着职工们啊。
    后来简风就发现所有人对自己的眼神不对。代院长是原来的办公
室主任,他对简风每每申斥有加。一个月后,简风被调到门诊开票。
简风不用太聪明也知道了为什么,问题在于她有口难言,而且她真的
不屑于言。在门诊,她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医院里较粗鲁的职工和
许多家属人前人后骂她责备她。门诊开票是换班的,白天和晚上交班
的时候只要点清了钱就可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几次结算的时候总
是出现差错,办公室主任不分青红皂白只是责备简风,有一次他对简
风说“你是太聪明了,在门诊里开票是不是委屈了你?不想做医院也
不是少不了你!”
    简风终于辞了职。
    事后,她对平平说:“他们可真是抬举了我。”

    简风和阿朋离开拘留所的时候,阳光极好,和煦的风和灿亮的阳
光流金溢彩地抹在两个人脸上、身上。
    简风问阿朋:“你什么时候走?”
    阿朋说:“五天以后。”
    阿朋接着说:“小风,下午我去看奶奶。明天我们再来,夏春想
和你说话。”
    简风很快回答:“好。下午我陪你去看奶奶吧。”


                          (十一)

    当安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出现在简风面前时,简风犹疑地看着她:
“你最近好象在做淑女吧?”
    安乐倒说不出话来,半天,她叹了口气:“简风,如果我说话不
妥你先得原谅我无法措辞。”简风笑了笑:“这算什么?莫怪言之不
预也?”
    安乐推了她一下,连连跺脚。简风冲了一杯开水,捧着杯子慢慢
地喝,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她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安乐想了半天,问出来:“简风你为什么跟周涛分手?”
    简风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安乐。朋友之间的分寸简风是恪守的,
她很清楚自己和安乐的交情不是与平平她们一样的,安乐也清楚,按
理她决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安乐看着她的表情,着急地说:“简风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不是
这个意思,是……,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简风慢慢地替安乐也冲了杯开水。
    安乐冷静下来,轻轻的说:“你知道我一直在上网,包括聊天。”
    简风说:“是。”
    安乐坦白地对着简风:“我和一个网友交流了很长时间,通信、
聊天,无所不谈,他是一个很真实的人,他的谈吐让我觉得他精明能
干,他的知识让我频频讨教,总而言之他……”
    简风促狭地笑:这真是千篇一律的网恋故事。
    安乐看着她,叹了口气:“简风,你知道他是谁?”
    简风一愕。
    安乐说:“是周涛。前几天我去周涛家拿案卷,看到他在收信。”
    简风虽然对网络不熟,但还是有一点明白的:“慢着,信箱是用
名字缩写的,你应该早知道。”
    安乐说:“他和我通信用的是免费信箱。我怎么知道他是何方神
圣?何况我们约好不闻不问的。”
    简风心里暗叫糟糕,这真是一个糟到不能再糟的网恋故事。
    安乐说:“我知道不该来问你,不过你一直那么喜欢他,却一定
要和他分手,我不明白,我希望得到忠告。”
    “在网上听他讲那些事是一种感觉,结合到现实中又是另一种感
觉。简风,我有些……怕他,他的做人做事的方法是不是你最不能接
受的一个原因?这么适合社会生存的人……。可是,我……”
    简风发现自己交的朋友在某种程度上都有一定的相似。但是安乐,
她显然跟自己不是一类的人。她的思想是可以为周涛做出妥协的,何
况周涛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涛在现实中是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他的心里话事实上简
风也并不能完全明了,他显然把网络当成了倾诉的寄托,这也许是他
到底还年轻的原因,然而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最大的巧合竟会发生在自
己身上。从另一个角度讲,他实在是太轻率了。
    那么安乐该不该把事情拆穿呢?
    简风简直可以想象周涛的震惊,无论他接不接受安乐,原因都是
令人猜疑的。
    但也许,周涛会作出他最聪明的选择。
    简风决定不为古人担忧。她对安乐说:“我的确是不能与周涛的
意见相一致,其实这在某种角度上说,你不认为也就是性格不合吗?”
    安乐没有再问下去。简风觉得抱歉,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或是
理由做得更多了。

    那天晚上,简风也上了网,X 不在线。这不是他们约定的时间。
    简风给X 写了一封长信。


                          (十二)

    简风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她觉得自己的大学时代是从祖母去世之后才开始的。在大学里,
简风一直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所有人都不冷不热,但是
很奇怪,班上那些风头人物都乐意接近她、爱与她讲心里话,简风不
咸不淡地听着。简风其实是震惊的,她没想到大学里的人就可以想得
这么深沉这么远。她向来不参与这些事情,但是听她们讲得多了,对
其中的几个人也就有了一些感情,心里面默认了她们是朋友。
    但是简风是有底线的,她认为她们接近她不外乎是因为她从不会
与她们争夺某些东西,而且,她清楚地知道她太普通的容貌对她们构
不成威胁。对于这些,她是平静的。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一派热诚对人从无疑虑。
    简风一直挂心着平平。从父亲的信中知道,平平起先住在自己家
里,基本康复之后自己租了间小房子住,靠着赔偿金生活,白天平静
地自学课程,晚上在一间酒店里工作——调酒。简风知道平平在读中
专时是勤工俭学的,她的调酒手艺就是那时学会的,想当年,梳着及
腰黑发的美丽平平站在酒巴灯光下调着美酒应当是多么绮丽的画面啊。
    平平的父亲没有过问一句话。
    后来简风班里发生了一件事,女生琴和玲在考试时作弊,琴叫玲
把答案传给她,玲传了,在传的过程中老师抓住了她们。处理决定是
这样的:琴口头警告,玲记大过。不知从哪里听说因为琴在系办是个
宠儿,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玲的身上,更何况纸条是从玲的手中收
上来的。
    于是每个人都义愤填膺,于是在某些人的号召下大家联名到校办。
    琴是简风的那些朋友中的一个,她美丽聪颖而善解人意,简风听
她说的话实在太多,她知道,如果真的对琴构成威胁的话,琴的确是
会这样做的。她签了名。
    就在简风签了名的当晚,不知情的琴在晚风中对着简风流泪:
“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没有办法左右系办的决定,但是我真的没有这
样做。简风,我知道你是相信我的。”
    简风心里叹了口气,琴,是不是太聪明了呢?

    简风回家度假时,大多时间在平平家里,她看着平平坐在高转椅
上做美味的菜,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和平平躺在舒服宽大的床上谈
笑风生;看平平熟练地操作硕大的工具制图……。平平渐渐地接了一
些室内装修的设计来做,开始是这样的,简风的阿姨买了新房子,与
简风父亲商量装修事宜,当时的平平住在简风家里,她问了尺寸,用
了几天做了一个设计包括颜色给简风阿姨,简风阿姨惊为天人,结果
装修出来之后凡参观的人都喜欢之至,托了简风阿姨来问,平平也就
适当收取一些报酬。
    那个时候的平平仍然在酒店里做,平平对简风说:“接触到人对
我很重要。”简风去酒店里看平平工作,高高的酒柜后面美丽的平平
微笑着坐着,一杯杯色彩漂亮的酒在平平的手里跟魔术一样变出来,
领班小姐对简风说:平平简直成了这家酒店的王牌,生意比别家好多
了,现在别家酒店也有了调酒师,但是,谁也没有平平调出来的酒好,
那是“因为平平太美丽太有气质了!”简风大笑,冲着不远处的平平
挤眉弄眼。
    但是平平的痛苦简风是看得到的。因为平平的皮肤敏感,截了肢
的部分经常痒得要命,那地方皮又特别薄,她根本不能处理;而坐久
了血液不能流通,肿胀起来也是非人折磨。有一次简风到平平家,看
到平平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因为地滑没有办法坐起来,正在向外爬,
那个时候简风的泪再也忍不住,这么多日子来,可以想见平平一个人
生活的无助和她无比的坚强。
    可是平平始终是微笑着的。

    简风快毕业的前一年,学校里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一大批同学的
处分令他们留城成为不可能,其中的内情据说是另外一批人的计划,
他们陷入了那个计划,因为大意。简风是不理世事的高手,她只听见
教授的感叹: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得了了啊。
    有一天晚上,简风走出宿舍楼,一个同班的男生军指着她说:
“你去告诉燕,她要是不出来,不再理我,我斩我的手指给她看!”
简风隐隐听到传言,燕的美丽和家势,军的目的不纯……简风看了他
一眼,转身走开,那样的肮脏,她心里冷冷地想。
    简风不知道,平平的忧虑。简风再也不是那个热诚、率真、笑如
云雀的女孩子了。

    简风终于毕业,在六月的阳光下,她背着小小的包头也不回地走
出了宿舍。在那时,她看到了路和丹。路是一个温和、善体人意、总
是微笑着的瘦小男生,丹是那个品学兼优气质出众、不爱言谈的女生,
简风听说,在四年里,路一直心中爱慕着丹,但由于地域的遥远和家
中的实际情况,令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一开始两人都清楚结
局,所以他们两人都未作表白,只是路四年如一日默默地关注和帮助
着丹,丹也温柔关注着路。
    今天,是丹回家的日子,路叫了车子送她远行。在车子开动的时
候,路和丹一起回头,与简风微笑着挥手告别。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也是最后一次。


                         (十三)

    在宣判的前三天,简风依约去看了夏春。他们第一次,在重逢后
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说了很多话。夏春听简风讲平平、讲阿朋、也讲她
自己,夏春自己也讲了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简风提起了琴,她对夏春说,她离开学校时,在校
门口最后一次见到琴,琴和她打了招呼,很客气很友好。但是简风总
觉得心里有些奇怪的放不下的感觉,在她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忍不
住回头时,“我看到了琴,她一直站在那里看我,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是那么的失望,是那种失望了很久很久的眼神。”“也许,那次真的
是我错了。”
    后来,他们沉默了很久。
    简风临走的时候,夏春站起来。
    “其实,我已经得到很多东西。”他淡淡地说。
    “可是你没有去争取一些东西,或者说它们本来早在你得到的东
西里面,你没有看到。”这是简风心里的话。
    夏春站在那里,沉默着,很长时间之后,问简风:“你,恨不恨
我?”
    简风看进了夏春的眼睛里去,她的心如潮水,激动与感动一波一
波地涌动,她明白了夏春的意思,这个“恨”字的意思。
    简风轻轻地回答:“我恨。”
    夏春侧过了头,眼神变得有些释然、有些温柔。

    四个人,简风、阿朋、平平,还有夏春,安静地、仔细地听完了
所有的程序,以及宣判。
    在夏春从他父母身边押出去时,夏春的父亲示意法警稍作停留,
他对夏春说:“你放心,爸爸会帮你上诉。”夏春停了一下,抬起头
淡淡地说:“就这样。不用上诉了。”
    那个“恨”字啊,是夏春在人格上最痛切的道歉和忏悔啊。

    在平平的小屋里,阿朋操起了锅铲,简风切菜,平平就只好坐在
一边看。
    阿朋问平平:“有没有想过去装一只轻便点儿的假肢?差不多可
以和正常人一样走路。”
    平平笑着说:“当然想啦,在储钱呢。”
    简风嘿嘿地笑:“我想这方面的行情平平不知比你知道多多少,
你就别假惺惺了,干脆作点爱的奉献。”
    阿朋顺势用锅铲虚击简风的头:“我奉献给你一锅铲!”
    简风缩了缩头:“不知道内蒙古草原上的放羊人能做出什么好菜
来。”
    阿朋看着简风切的菜,抓起一把,摇头,又摇头:“你把葱末切
成葱段,把肉片切成砖头,我看要做得出好菜还不如饿你一顿省事。”
    简风看着菜,大笑:“我是在想,北方人吃菜特大气,吃起葱段
来大约跟吃葱末没什么分别……”阿朋看着她,说:“哦?”
    简风握着刀一边退后,一边笑得弯了腰:“你们不是吃手抓羊肉
吗?叫你吃肉片那不是杀鸡用牛刀那么不人道?”
    阿朋走上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这臭丫头——”
    简风举着刀,笑着大声说:“站住!不许过来!”
    阿朋嘿地一声:“叫你把刀拿来!”
    平平转过头去笑得东倒西歪。

    简风送阿朋上了火车之后,是半夜0 点。她又坐到了电脑桌边。
    她打开了ICQ.很意外,X 在。
    “我在等你。”X 的话从线那端轻轻传过来。
    “如果我不上线呢?”简风问了一句很无聊的话。X 轻轻地笑起
来。简风有些不好意思,便是沉默。
    简风慢慢地打上了一行字:“夏春终于判了,服刑的地方很远。”
    X 温和地说:“但是你得回了一个朋友。”
    简风点头,她想起了那个夏春将要服刑的地方,其实她因为工作
的关系,去过那里,有干净的宿舍和饭堂。但是,她的心紧缩着,那
一队队各种表情穿着刑服的人,代表的那个世界……。那个她将永远
无法了解的世界。那里的冷和暖、那里的自尊与自卑。
    简风说:“其实,我想我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个朋友。”
    X 的温暖自那边可触可感地传来:“如果你把他当朋友,他永远
都是你的朋友。”
    简风泪盈于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屏幕上:“你呢?你是吗?”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你是我永远的朋友吗?
    X 回答她,毫无疑义地回答她:“永远是。”

    关了ICQ 很久很久了,简风仍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小孩子、两支大
风筝的合影。她看见四个人在草地上飞奔,风筝终于飞起来了,两支
都飞起来了,他们在快乐地嘻笑,他们在快乐地大叫:“我们永远是
好朋友——”
    “永远是多久?”
    “永远就是一辈子那么久。”?
    “永远就是很多很多个一辈子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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