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外地,常年需要坐火车。我喜欢夜行的火车,给人一种黑色
的冷静感。
一
记得几年前去新疆,坐的是硬板,时间没完没了,旅途漫长漫长,
晕头晕脑地睡。常常在半夜里醒来,爬在车窗上无聊地看夜空。这样
连看了两夜,忽然看见一种聚聚散散的天光从四周射出,在大地黝黑
的轮廓里剪出,那种光不像自然的光线,仿佛是从人的内心射出,天
不像天,地不像地。祁连山脉在天光中横卧,连绵的戈壁失去了白昼
里的粗砺和荒凉,只剩下冷静的柔和、细腻,那简直就像是女人的雕
塑,我仿佛看见无数的女人排在漫漫的丝绸路上,从西到东,抑或排
在历史的路上,在飞行的时间中迎面而来,被压缩成一张张照片,就
像这飞行的火车在黑夜中穿越一个个幽深的隧道,压缩一张张气体。
她们活生生的形象由鲜变黄变淡,消失在这天光,最后重叠成这柔和
细腻的雕塑……
雕塑中蕴涵着一种很深的寂静,那是一种令你一下子想到永恒的
那种寂静——尽管哲学告诉我们运动的才是永恒,可是在我们心里,
直觉往往告诉我们:寂静才是永恒。那种没有了一切,具有无穷的穿
透力的寂静,能将你一下子从短暂的意识中飞鸟无痕地抽象出来,令
你忘却了你的存在,令你心里常常有一种恐惧,迫使你想大喊一声,
借此证明自己还未失却在短暂的现实中——所谓的意识相对于这种寂
静来说真的是渺无般的云丝——可我们并不愿意从渺无中走出,就像
两岸的石头并不愿意从寒寂的祁连山上走下追随我们飘逸的脚步一样。
我们向往永恒,就像植物向往太阳一样,可我们也像所有的植物
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身下的土地。我们向往将来,向往起源,就像黑
夜向往天明,象喧闹的驿站向往寂静的长路,实际上都是有限在向往
无限,运动在向往静止,繁荣向往宁静……
那是一个故园的梦,是摆在我们床头故乡的明月……
夜睡了,列车和铁路睡了,日月星辰也睡了,我爬在列车的窗上,
就像爬在大地的床边,爬在时间河流的岸边,听,她们匀称地呼吸。
我也在沉睡,沉睡中听见铁路的呼吸,听见夏虫、小草的呼吸,渐渐
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又听见佛祖的呼吸,听见飞天舞动的云纱摩挲
白玉的肌肤,听见散花落水,听见黄沙坠落风里的叹息……
二
光是黑夜的灵魂。
每当火车整块整块地越过一片片黑暗,我常常在旅人的鼾声四起
的时候,向窗外张望,想透过那面黑色的玻璃,看看窗外一片片极其
纯正的夜色。真正的黑色是那么美丽,美丽得让你无法挑剔,记住那
是比眼睛更为幽深的一种颜色,甚至还超过了你的心灵。在那一扇扇
黑色面前,我几乎能感觉到我逐渐被浮露的心灵,与其说是阴影被暴
露在阳光之下,更不如说是一颗水珠被黑色的荷叶托起,颤颤巍巍。
每每在穿过一大片浓浓的黑暗后,列车就驶入了一块灯火通明的
地方,我们称之为城市。其实,在黑夜里的列车上,除了灯光之外,
我们并不能区分出哪里是城市哪里是乡村,他们都淹没在无边幽暗的
黑夜下。而城市更像其中浮现的孤岛,在黑夜里游泳,或者茫然或者
坚定或者悠闲地。这使我想起了所有的城市,白天对于他们而言一定
是场梦,主宰他们的是那些外表浮华本质冰冷的物质,而黑暗,只有
黑暗才是他们灵魂真正的依靠,而灯光就是城市灵魂的主载。
一盏盏路灯点燃都市云彩,万家灯火展示了人间恩爱,川流川流
的车灯书写向平淡的对抗——只有灯光才能揭示城市如此丰富的内涵。
这使我想起了一位生长在城市,对城市有无穷眷念的朋友说过:每次
他从乡村回到城市的时候,远远一看到东三环上的灯光时,就止不住
激动,他说他憎恶乡村,热爱城市,甚至被她所感动,也只有城市才
能让他感动。这对生长在乡村又极其怀念家乡的我来说,简直是不可
思议。喧嚣的城市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能带来恬静、清新?能带来自
然、带来我们对故园的呼唤吗?直到有一天黄昏从东二环乘班车回家
时,无意中向窗外一瞥,看见了斜阳的余晕从方庄的群楼上悠缓地漫
过,一时间照满了南城,车内传来电台的音乐,恰恰是陈百强的《为
何偏偏喜欢你》,在车内舒缓的旋律和车外柔和的光色的交接中,一
刹那间我仿佛已经迷失了自己,迷失在这不息的车流里。那一时刻我
忽然体味到那位朋友的感受,读懂了都市的人性——一群远离自然的
人,以自己的全部心情组建人化的灿烂,就是他们点亮了城市的夜空,
点亮了冰冷的物质,无论白天黑夜,想到他们劬劳的身影、精亮的眼
神,就像这黑夜里一盏盏急弛而过的灯火,集结成人气旺盛的岛屿,
在自然的黑暗里,那是我们恣意游泳后栖息的光明所在。
三
可是,总在这个时候有一颗针似的光芒刺破了黑色的荷叶,心就
忽悠悠地坠落了。
那常常是一盏乡村的灯光,其实是那样的微弱,以至我在试图寻
找的时候,已经被寒夜的雾气紧紧包裹,可是光芒总象那针尖似的,
一不小心就刺破了雾纱,在原野的黑夜里一闪一闪。我常常在想:面
对这样旷漠的黑夜,那是多么茫然、孤单的一盏灯啊!可是又是那么
坚定,象波涛中的磐塔,无论夜怎样黑色地汹涌,她总是坚定地穿透
层层涛峰,让我不由地想起了很多与它相关的内容,想起千秋麦田里
的守望者,有时像那无知无觉的稻草人,任凭风雨的吹摇,即使草木
之躯风化了,最后轰然倒地,在来来往往的飞鸟眼里,那也固化成一
个坚定地守望者形象——一盏已经属于飞鸟的灯火;这样的灯火还属
于一位老人的眼神,一位谁都熟悉的老人,她一直站在乡村篱门的边
缘,用永远的眼神张望她的子孙,一直到今天,清黄仲则在一个无意
的黄昏看见了这样的一盏“孤灯”,然后就告诉了我们这样的一幕:
“蹇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
如无。”就是这样的一盏“孤灯”点亮了多少游子一路归乡的旅程,
又点亮了身在异乡的漂泊心情。这是一盏没有语言只有心情的孤灯,
使用了人性的燃料,才穿越了时间的轨道,那是内容对于形式超越,
寂静对于变化的沉默,永恒对于时空的总结……
四
在黑夜里乘车,没有白昼里明确的方向感,也没有对于目标的兴
奋。你不知道在向哪个方向运动,不知道旅程,就算是一支射向光明
的利箭,也不知道黑暗究竟还有多深多远,摆脱不了茫然的感觉。
面对这样的黑暗,无论运动还是静止,我都常常不得不低下头,
承认自己的茫然和无知,这让常常在白天里膨胀的自我得到了冷却,
这种冷却让我感觉到神秘的谨慎,以及由谨慎带来的依托和温暖,那
是冰冷对温暖的依托,光明对黑暗的依托后的安全感。我全心释然,
对黑暗神秘依托后的安全令我全然虚化,找不到个体,找不到自己的
范围。
我想起了宗教,宗教是我们面对黑夜承认我们的茫然无知,那是
我们对于黑夜诚实的品质;我想起了祷告,祷告是茫然对于神秘的诚
实啊!那是一种品质,是我们最后的依托,是超越能力的安全……
我喜欢在黑夜里乘车,借助黑夜的冷静与人类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