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信同哈里商量:假期那么长,我们总不见得会在肯尼亚玩一
个月,干吗不接着去塔希提岛呢?事实上南太平洋上的塔希提岛在我
纯粹是个文学艺术概念,它究竟在哪个方向我是很不清楚的。哈里回
信说去印度洋上的Seychelles吧,别人都说那个地方更好玩。我当然
赞成,反正不用我去买票订旅馆设计日程安排,只要是我没有去过的
地方,去哪儿还不一样?竟然没有想到去查一下字典看看Seychelles
是什么地方。回家不敢告诉我妈妈要去非洲,只说是去一个叫Seychelles
的小岛度假。妈妈也有趣的很,听说我去非洲一定要担心,去一个不
知名的小岛她却没有意见。
那天在家看杂志,随便翻到一篇文章,上面列举了“五十个你这
一辈子应该去旅游的地方”。数了一下,一长串地名里,自己只去过
纽约和巴黎,失望之余,不甘心地再仔细数一遍,看到“塞舌尔群岛”,
脑子里像突然亮了一盏灯,所谓的Seychelles不就是塞舌尔群岛吗?
那个出产爱的果实海椰子,充满有关海椰子神秘传说的塞舌尔群岛谁
还没听说过?
不知为什么,中东、非洲、印度洋的岛屿那一带的飞机航班很多
都是半夜起飞半夜到达的。下着小雨,我们的汽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公
路上山,深夜岛上只看得到零零星星的灯光。下车雨点打在头上,雨
中夹着花香。进屋也是花香四溢,床上,桌上,枕边,到处都摆放着
粉红色的潘尼花,像一个个张开的贝壳。屋外一片漆黑,只听见风声
刷刷吹在树间。我在风声中睡去,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简直不敢相信
这幢小屋就造在海边,阳台半悬在海面上,听了一夜的风声原来是惊
涛拍岸的声响。院子里潘尼花落了一地,有粉红的,还有淡黄色的,
香气袭人,我拾了一大把捧回房间放在阳台上,还拿一朵做成一个大
耳环,晃晃荡荡挂在耳边。岛上什么植物都是超大型的,放在老板娘
台子上做摆设的干松塔有哈密瓜那么大,无忧草的叶子居然长了一尺
多宽,一棵巨大的椰子树横斜在阳台边,挺拔的扶桑后面高大的凤凰
树红花耀眼,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岛上的天气变幻不定,早餐时还是
阳光灿烂,一转眼下起雨刮起风,对面小岛本来清晰的轮廓也看不见
了。灰蒙蒙的天空不时被一道道金色的闪电划破,深蓝色的海面翻卷
着白色的波涛,拍打着黑色的礁石,礁石上仅有的一颗棕榈在风中摇
曳,越发显得孤孤单单。哈里回房间去了,我舍不得眼前的景致,独
自呆在餐厅外的大回廊上看海看地看天。石板地上有两、三个大蜗牛,
每个都有好几寸长,一阵风吹过,几颗红豆噼噼拍拍地掉下来,散落
在蜗牛旁边。看见红豆,我的心快乐地跳跃起来。这种红豆粒粒饱满
圆润,表面像涂过漆一样鲜红闪亮,头上有很细的一道一弯月牙似的
黑边。上海街头也常看见有人叫卖相思红豆,零零散散堆在摊子上或
是穿成一串串的项链手镯什么的,但那只是小贩子拿来哄人的东西,
歪歪扭扭的,一砸就扁,一煮就烂,怎么配叫相思。
小时候家里有整整一木盒子红豆,是外公很久以前去云南带回来
的,几十年了,仍然红得可爱,坚硬如铁。小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
天天搬出来玩一顿,后来玩得一颗都不剩,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奇怪,
怎么会一颗都不剩?此刻看见红豆,真有老友重逢的喜悦。海边上风
很大,地上落满了红豆,也没有人去理睬,我抬头看见一棵大树上挂
满了黑色的豆荚,每个豆荚有半尺多长,很多都绽开了口,风一吹,
红豆就滚了下来。我这才知道红豆原来长在大树上,本来读到“春来
发几枝”,总以为那是生在路边的灌木丛,可以随手乱揪的。红豆让
我着了迷,一趟趟地跑到海边去拣,哈里不明白我捡这么多“种子”
做什么,我把那首诗念了一遍,再解释了几遍,他依然是不明白。这
就是文化的差异了,中国人都会触景生情,浮想联翩,外国人却根本
不会往心里去。
哈里突然问我:“你知道剧作家Noel Coward 曾经在这里住过吗?”
于是我对中国古典诗词的遐想立刻转变为对英国现代戏剧的联想,想
到了他的一出最有名的令人捧腹不已的喜剧。我赶忙跑去仔细观察一
番外面的阳台。旅馆各个房间的阳台紧挨着,海上升明月时倒的确适
宜做剧中那对冤家夫妻在离异几年以后阳台上重逢的场景,但是房间
就太小了些,不适宜他俩重续旧情以后的再次大打出手。当然,写戏
剧写文章都得想法把不同的东西搭配在一起,否则岂不是没有想象力?
塞舌尔群岛的首都是维多利亚,位于Mahe岛上。既然叫维多利亚,
自然就同英国人有关。岛上原来是没有人居住的,十七世纪法国人发
现了这些岛屿,开始把它们作为运送黑奴的中转站,以后又渐渐地居
住下来。有白人主人,就有黑人奴隶,所以现在岛上大部分的居民皮
肤为不同程度的黑色。还有一些居民是中国人、阿拉伯人和印度人的
后代,他们最初是怎么到岛上来的就不知道了。既然当初白人黑人同
时留在岛上,为什么现在居民多数是黑皮肤呢?怎么除了游客,岛上
不大看得到纯种白人呢?我想了很久,得出结论告诉哈里说:“白人
的后代大概都想法回到欧洲大陆去读书,然后留在那里不再回来。黑
人没有钱出去读书,所以都留下来了,再加上岛上人对生活的态度很
自由随便,岛上的居民也就慢慢全成为深色皮肤的了。”哈里把我这
种合理的解释称为“阶级斗争的观念”,我也懒得同他多罗嗦。
法国人和英国人为了岛上的主权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争夺,
18世纪初期镇守岛屿的法国将军德昆西被戏称为“伟大的投降者”。
他信守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至理名言,只要见到前来征服的英国军舰就
在岛上挂起英国国旗,等英国军舰一离开就又挂回法国旗帜,如是来
回十几二十次,最后也居然得以寿终正寝在海岛上。塞舌尔群岛在文
化传统上受法国人的影响更深些,官方语言是一种近似于法文的克里
奥语,法语也非常流行,连岛上的游客也是法国人居多。
塞舌尔的第一位总统是华裔,典型的花花公子,在世界人民面前
的形象就是一手搂一个美女飞来飞去,号召大家前来岛上游玩。那时
候的塞舌尔群岛是美女聚集如云的场所,好莱坞间谍侦探电影的外景
地,阔人的天下,百万富翁的乐园。塞舌尔群岛是个难以设防的岛国,
用前总统的话来说,别人“拿十几根大棒子也能占领整个国家”。事
实上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件也同好莱坞的电影故事一样容易简单。例
如有一次某个非洲国家的十几名雇佣军人企图带枪入境里应外合,被
机场人员发现,他们也就当场从大箱子里拽出枪来劫了一架飞机飞回
去了。这简直就是电影007 里的情节。
现任总统是法国人的后代,1977年政变上台,他推行的是近似于
社会主义的制度,一时间有钱人纷纷逃离,岛上的富贵荣华烟消云散。
近年来政府意识到发展旅游对促进经济的重要性,多加鼓励,来岛上
游玩的人又渐渐地多了起来。
维多利亚一面朝海,一面环山,城里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大道,
几条拥挤的小街,一个热闹的集市,许多出售旅游商品的小店,还有
无数盛开的鲜花。街上随时可以看到本地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是真正
漂亮的女人,是纯粹自然的妖娆动人,顾盼之间有难以形容的魅力,
而她们自己却全然没有在意这种魅力,因为这种魅力与生俱来。她们
深色光洁的皮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婀娜多姿的身材配上色彩鲜艳
的衣衫真是街头最美的风景。
维多利亚城里有一个植物园,我同哈里急着要看海椰子,就去植
物园先睹为快。植物园里海椰子树栽在车道两旁,巨大的墨绿色的果
实挂在树上,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的确容易使人联想到女性的身体,
而雄性海椰子树的花柱则具有男性的特征。因为这种奇妙的外形,岛
上就有了许多关于海椰子的神秘浪漫传说,说是在满月的夜晚雄性海
椰子树会自行移动去俯就雌性椰子树。这种传说当然没有任何科学道
理,但是植物园的管理者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当初在植物园种下海椰子
树时,是把雌雄性树分种在道路两旁的,而现在雌雄性树却全部混杂
在一起了。塞舌尔的海椰子现在其实只自然生长在三个小岛上,尤其
是Praslin 岛上的“五月山谷”里。18世纪时岛上曾经有一个英国执
政者对海椰子非常着迷,甚至相信“五月山谷”就是圣经里的伊甸园,
而海椰子就是使得亚当夏娃失去乐园的“知识果”。他对自己的假设
坚信不疑,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来证实这一理论。
海椰子树寿命很长,有的可以活到800 年。最初的树苗只是一片
扇形的叶子,这片叶子要长十几年才能生出躯干,分枝,长出更多的
叶片,然后需要二、三十年才能结果,果实成熟还需要七年,每颗果
实都有十几公斤重,最重的可以长到四十公斤。据说果汁是酱状的,
可以吃,不过我想那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一个水果在树上长了七、八
年,都快要成精了,吃起来恐怕心里要有些疑疑惑惑。海椰子现在最
大的用途大概就是做成艺术品或纪念品,我在几家商店柜台上看见有
出售,每个标价都在二、三百美元左右。海椰子也是政府严加控制的
商品,任何游客要带出境都必须出示商店发票,表示不是自己随便哪
里拣来的(当然也不见得真能拣得到)。
回到旅馆,正是太阳落山时分,对面小岛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
外清晰,像海上的一个黑色剪影。回房间翻书一看,巧得很,这座小
岛还真叫“剪影岛”。
塞舌尔的另一个大岛是La Dieg ,离维多利亚乘船有近两小时路
程,如果说维多利亚是个小城镇,那La Dieg 干脆就是个村庄。岛上
几乎看不到汽车,码头上等待客人的是牛车。我和哈里欢天喜地地坐
上一辆牛车,同船的游客也都坐上牛车。我同大家相视而笑,听赶车
人大声吆喝着,一路慢吞吞颠簸着去旅馆,平生第一回体验了一番老
牛拉破车的滋味。
La Dieg 岛比较平坦,气候也与Mahe岛山间大不相同,Mahe岛给
人初秋的清凉,La Dieg 却是盛夏的潮热。我们坐在旅馆的凉棚下喝
茶,感觉四周热浪滚滚,真不敢相信外面的世界正是严冬时节。岛上
有几家商店出售衣服和工艺品,都不是一般的旅游商品,而是设计做
工精良,各有特色,当然也价格不菲。我在两件色彩诱人,手绘花样
奇特的丝衬衣前来回徘徊了许久,到底没有舍得买下来,心中无比遗
憾。一家小店的老板是华人,两小夫妻都在店里坐着,神情悠闲自得,
既没有傲慢无理怠慢客人,也没有推销商品的迫不及待。岛上还有一
家画廊,女画家名叫巴巴拉,许多画临街摆放着,画风不用说,自然
是接近高更。事实上在这种色彩浓郁的地方要想画得不像高更都不大
可能,东山魁夷到这里来恐怕要无技可施。
我们从旅店老板那里租了两辆自行车,近黄昏时天气稍微凉爽一
些,就骑车去小岛北端的Source Argent 。看见许多大乌龟圈养在一
块巨大的石头旁,没有人看管,也没有人来恶作剧。有一张电脑桌面
那么大的十几只乌龟就这么笨重地爬来爬去,没有什么特别希奇,偶
尔有人路过,喂它们一把树叶,它们摇头晃脑地嚼好半天也不见吃到
肚子里去。说实话,我对这种土里吧唧的动物从来不感兴趣,样子太
笨,一身的烂泥,稍微近前些还有股怪味,所以受宠,不过是因为濒
临灭绝而已。哈里同一个德国人聊天,那个德国人说岛上原来有无数
的大乌龟,全被他们的前总统吃光了,我听了差点要大笑起来。见什
么吃什么,真不愧是中国人的后代。
Source Argent 的海滩很漂亮,白色的细沙,绿色的海水,奇形
怪状近乎史前遗迹的褐色大石头,许多芒果树留下一片片树阴。在树
下铺一块大毛巾,躺下一边看书一边听涛声,还不时有一两只野狗蹭
到身边来,看看,玩玩,又不声不响地走开。看见太阳下山了,我想
去游泳,走进海里才发现水很浅,脚下全是块状坚硬的珊瑚礁,根本
不是游泳的地方。后来我们发现整个La Dieg 岛都是这样,到处都有
最美的海滩,人们却无法游泳。
我们很喜欢Source Argent ,下午总去那里玩,要离开La Dieg
时才想到骑车换个方向,走上山的那条小路看看。不久就发现我们进
入了岛上人的居住地,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家家都有漂亮精致
带回廊的房子,房前屋后种满鲜花、香蕉、木瓜和面包果,有的庭院
里还养着鸡,很多人家都是门窗大开,看得到平常居家的情形,听得
见从屋里飘出的流行音乐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坐着一家人正准备晚
餐;一位父亲胳膊下一边夹着一个孩子走进门去,女孩拖着两条细长
的辫子,男孩手里还玩着一只绒毛小鸭。其实在佛罗里达也到处都见
得到同样带回廊的设计精美的房子,但全都是门窗紧闭,令人感到冷
冰冰,我从来没有羡慕过房子的主人。然而此刻在La Dieg 小岛,看
见漂亮小屋里一大家子人快快活活、亲亲热热地过日子,我第一次万
分羡慕别人。
骑车渴了,就去路边的小酒吧买瓶饮料。头上一颗大树结满红色
的果实,样子有些像西红柿。凡是看见似乎可以吃的果实,我的第一
条件反射总是要放在嘴里尝一尝,问老板的问题自然是“那东西叫什
么名字,可以吃吗?”老板说可以吃,接着就去搬梯子摘果实,酒吧
里坐着的两个法国小伙子也来帮着一起摘。摘了十几颗,我请那两个
客人也尝尝,他们摇摇头说已经吃过了,像水一样没味道。果实的确
是没什么味道,但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玫瑰苹果”,至少外形
名符其实。
夜晚岛上几乎没有路灯,天上繁星点点,格外灿烂。我同哈里都
觉得奇怪怎么看不到北斗星,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我们这是在南
半球,只会有南十字星座,可惜我们一点不熟悉,分辨不出来。银河
却仍然看得见,还是白朦朦一片。我记起上一次清楚地看见银河还是
好几年前,在凉爽的夏夜,别样的天空下,靠近多瑙河的山间。回忆
往事,也如银河一般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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