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老树

○北京　一棵老树

    我是一棵老树。
    从出生我就一直站在这里，身边的建筑换了又换，身边的人服装
也换了又换。
    我已经从路边到了园子中间，还被挂上一个牌子写着“千年老树”。
    有一天，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来了，带着一群小孩子。
    “小朋友们，来，把手放在树的身上，闭上眼睛。你就可以和树
爷爷说话了。”
    好多双手放在我的身上。
    有一双手放上来时我不由一颤：是她！！
    她回来了呀！！
    我屏住思想，竭尽全力。
    要知道：老树的心是不能读的。
    老树的心太深，不是谁都可以读的动的。我不愿伤了孩子们。
    ——我更不愿伤害她。

    夜晚降临时。
    她又来了，独自。
    她说：是你吗？昨夜托梦给我日我记起生命的轮回的老树？
    一双手轻轻放在我身上，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念。
    思想如浪涌，席卷了那个娇小的身躯。
    泪水，我又看见了她的泪水，隔了几百个轮回。
    千年之前。
    千年之前我们都不是现在的样子。
    不是树，也不是人类。
    我们都曾是一种精灵。
    却是两个孤单的精灵。
    如今的人类把我们写在他们的传说中，把我们称作：亚当、夏娃。

    我们曾经有世界上最美丽的肉体，最动听的嗓音。
    我们曾经每日每夜地缠绕着彼此的躯体不忍分开。
    曾经那么地快乐。
    只是曾经。
    都过去了。
    该死的蛇出卖了我们，我们的爱情被天上的父发现了。
    他无法容忍我们的爱，天父年轻时一样爱过，却没有结果。
    所以天父不再相信爱情。
    天父痛恨爱情。
    天父是爱我们的，因为我们是他真正的心血结成的子女。
    凡人不过是水与土的结合。
    我是天父用他割下来的肉与流出来的血凝成的。
    而她是我的肋骨。
    我们被贬出天界。
    没有象传说中那样地贬到世间去生孕繁衍，——那于我们是多么
地渴望。
    悲愤狂怒的天父作出他平生最痛苦的一次诅咒。
    于是我成了树——我以为最早的灌木也是树。
    远在人类出现以前，我就已经是树了。
    而她则成了可以飞翔的精灵——后来的人管它叫翼手龙。
    再后来，天父又把我们从自然进化的灭亡里挽救过来，问：你们
还可以回到这里来，继续做你们的精灵，或者你们可以回来一个？—
—只要你们放弃你们那可怜的渺小的爱情。
    天父失望了。
    在我们看来生命的形式是渺小的，甚至生命也无所谓。
    我们不要背叛爱情。

    最初的变幻使我们痛苦不堪。
    我只是一堆灌木丛，带刺的灌木丛！
    她想用她的双手——双翼来拥抱我，却只能在胸膛上刺出兰色的
血来。
    我想对她说我心底的情话却只能摇晃着枝干等风经过时发出低沉
的歌声。
    可是我们很快找到可以沟通的方法。
    每天，她早早地飞出那块沼泽地，让我尽情沉睡。
    我醒来，伸展我的枯枝开始收集那可怜的微弱的几缕阳光；伸展
我的根须从沼泽地下的暗河里采集河水；用我全部的肺——应该是叶
子，尽管很少的几片，用来除去这污秽的空气，为我的爱人弄出雾状
的干净的满含着氧气的空气。
    到了中午，我的爱人会飞回来，带着今天的猎物。
    将猎物的残体掩埋在我身边，于是与我共享捕猎的快乐。
    整个下午我们就那么互相注视着，任时间与风在我们的心头割出
血来却不会有泪，———因为我们无比的幸福。
    夜晚来临，她会用我们都能理解的方式给我讲这沼泽地以外的世
界。
    有一天，她飞出去很久也没有回来。
    我伫立在沼泽地里用我的心去呼唤。
    没有回应。
    我乞求风的到来，好将我的呼唤带给我的爱人。

    ……

    夜晚再次降临。
    远远的有爱人的唤叫。
    风儿带回一根羽毛——是谁的？这么熟悉的味道？！
    一个影子在我面前落下。
    我的爱人变得美丽了。
    “在这沼泽地以外有一片美丽的绿洲，……”
    “……”
    “我们……”
    “你去吧，不必为我担心。”
    “不，我不会离开你。”
    她用她尖利的嘴在地上刨起土来，我的根暴露在阳光下，很痛。
    我的躯干倒在地上，我的生命在漫漫流失，可我是那么清醒。
    我在爱人的怀抱里刺疼她的胸膛。
    她疯了，我也是。
    我们幻想可以走出沼泽地。
    我太重了。
    爱人负担不起我的身体，沼泽地负担不起我们的身体。
    我们在沼泽里走，——是我在她的怀抱里走。
    我们甚至看见了那一片绿洲，与这里昏黑的天不同的湛蓝的天，
与这里乌云不同的白云，一切的美好消失在视线中，最后的影象是漆
黑的沼泽。
    我们的灵魂复归天上。
    天父再次询问。
    你们还可以回到这里来，继续做你们的精灵，或者你们可以回来
一个？——只要你们放弃你们那可怜的渺小的爱情。
    天父再次失望。
    他在后悔制造了这样的两个不死的灵魂。
    ——于是后来造人时天父很少给他们灵魂——可惜天父忘记了，
最初的世界里连泥土也是有灵魂的，用泥土造的人也会有灵魂。

    再次被放逐时。
    我注定是树。
    这次她被封住了记忆，放逐到人群中。一次次地转世。
    每一生，天父都会安排一次机会让她经过我的面前，她曾经靠着
我休息，曾经躺在我的枝叶的下面睡去，曾经在我的面前吻过别的人
——是她那一生的爱人。
    而我——她注定永世的爱人，无比痛苦。
    ——我所受的折磨是上帝的快乐。
    “看吧，她背叛了你。”
    “不，她没有。我会让她恢复属于我们的记忆。”
    “恢复？除非她用手触摸到你，否则记忆的封条不会撤去。”
    天父对精灵的诅咒是有限的，他永远无法诅咒我们灵魂的死去。
    “如果呢？”
    “如果……如果，我就……”
    “怎样？”
    “我就放了你们。”天父终于发现了自己眼底的泪。
    于是——每个轮回，我都在期盼。
    每个轮回，我都在失望。
    千年、万年……

    后来，是今天。
    现在你知道了？
    清晨的公园里。
    人群聚在那棵老树下。
    “老树怎么会死了呢？”看管老树的老人兀自纳闷。
    “老树死了，因为他的灵魂自由了，”
    一个叫蛇的人轻轻地说：“我也可以不必再忏悔了。”他戴上墨
镜向我们走来。
    “我可以解脱我的罪行了吗？”
    一对幸福的人说：“我们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只要别人不
来打搅。”
    是我和我的爱人。
    天父结束了数不清多少个轮回的监视，回去睡觉了。
    我们开始在人间漫游。
    昨天，我们就经过你们的身旁，你见到我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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