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蓝色的隐形眼镜漂在澄清的液体里,就象是眼泪。
每回我这样对玫说,她总是会笑着说,在云,你醉了。
走廊好长,好像望也望不到边。我拖着沉重的行李,一步一步地
在驼色的地毯上走。地毯很软,也很厚,很合适我疲惫的双脚。在走
廊的尽头是我的房间,还没有走近,已经听到了波涛的声音。而我已
经累了。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小城,在海边的小城。经过一天很匆忙的旅途,
我终于来到了这里。现在是雨季,暴雨随时随地都在你身后张望,可
我仍然选择了西北这条路线。泥石流和塌方已经吓走了大多数的旅客。
我来了,因为我只是想寻求另一种疲劳忙碌或者是恐惧来代替我原先
的疲倦。
在玻璃杯里我放上了几颗珍珠茉莉,然后我便定定地看像珍珠一
般的、浅玫瑰色的茉莉在开水里优雅地翻腾。
每当我这样出神的时候,杰总是会说我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可
是杰现在在哪里呢?在几千里之外,在他的公寓里,喝着浓浓的铁观
音,看着欧锦赛,或者在巴黎春天里给太太挑上一款别致的丝巾,然
后开车去Mr.Stone和太太一起尝尝牛排……
我打开落地窗,海风冰冷而潮湿,垂着的窗帘乱舞。非常好的陌
生环境,我累了,想睡了。
我一直在看窗外,一车人几乎都沉沉地睡了。旅途总是很容易让
人疲倦。
小姐,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
我收回窗外的目光,看了看提问的人。他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
伙子,很亲切地微笑着。我才突然想起,他是我们的导游。
因为,走这样的山路坐在发动机上实在不很安全。
其实他根本不必作这样的解释,但奇怪的是,在我听来,他平和
的语调一点都没有稚拙的味道。
因为我,不知为什么,自从踏上旅程的第一天起,就不知不觉地
懒散,也有一种很不投入的沉寂。不和任何人搭讪,也不曾主动与任
何人交谈。即使有接触,我的态度也很冰冷。我突然觉得好像自己有
些过分,而且不太像自己。
所以当这个年轻人对我微笑的时候,我便赎罪似地挤出一个微笑。
然后,我依然看窗外,窗外其实没有什么美景,在绿树环抱的山
路里,反而有些昏暗。我们一共有两个导游,刚才讲了好久风土人情
的是更年轻的一个。其实在他讲的时候,我很想努力地去听,很想投
入。但我做不到,我的思路就像山路一样曲曲折折,自己都不知道到
了哪里。我的眼睛无论看着那里,都会有那么一双眼睛,让我就像挣
扎于噩梦间半梦半醒的孩子无法听清欢悦的起床铃声。我真是厌倦了,
看着移动的苍翠树木。我突然下决心要起床,一定要按那个on/off键,
结束旧梦。既然决定要来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什么不可以抛开?
我突兀地转过头,看着坐在我身旁的导游,微笑道,我叫在云。
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讶,好像已经在等我说这句话。
你好,在云,我叫方来。
方来?我笑了,来去的“来”?
是的。
很有意思。
因为我的母亲三十几岁的时候才生下我,我正好姓方所以才给我
取名叫方来,他浅笑着说。
巧了,我的小名叫去去,因为我小时候特别顽皮,我妈妈总希望
我离她远一些,不要去烦她。你可一定比我乖多了。我轻声地格格笑。
又一下子停住了。我觉得很奇怪,和一个陌生人,竟然会这么自然地
说起名字,说起我几乎已经忘却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连对杰都没有提
起过。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就象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也许这是一
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却不知不觉轻易地从挣扎很久的梦里脱离出来。
也许就是因为他是陌生人。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我觉得我有一些奇
异的慌乱,因为他好像可以看透一个人。我不知道是我太过于敏感了
还是其他什么。
其实我妈妈根本没有说过我乖或不乖,因为在生下我不久她就去
世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说起与自己至亲的人的去世会有这样的语
气。他说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没有悲伤,就好像说他的母亲出差去了一
样,很平和,很自然。连我都觉得有一种无需追究,无需说破的感觉。
上山的路很长,我渐渐有些倦意,竟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奇
怪得很,这是我出门以来睡得最为踏实的一次,只是沉沉地像孩子一
样睡去。
山上有一座很古老的寺庙。木结构的房屋和青石板浦的路都散发
着一些隐隐的凉气。那个更年轻的导游叫小张,他一直在很卖力地介
绍着很多由来,很多的典故,当然还有进香的方法,游客都围着他。
可是方来不太说话,一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静静地喝水。
难得的晴天,阳光灿烂,树影斑驳。我也没有很多的精力去听很
多的故事。所以我便在方来身边坐了下来。坐在凉凉的青石板上很舒
服。
很多的善男信女都烧香拜佛去了,我只是懒懒地靠在柱子上。
你不去吗?方来问我。
我笑了笑。
你不象是来旅游的。来旅游的人总是很积极地参与所有的活动,
关心旅程安排,关心导游的话,关心住在哪里坐什么车,可你好像什
么也不关心。
如果我是在演戏,我真怀疑你是我的导演。
可是你是在旅游,所以我是你的导游。
呵呵,真有意思。可惜我不像旅客,你也不像导游。
是吗,我不像导游?
不像,你像一个忘了剧本的导演在后台和一个忘了台词的演员聊
天。
呵呵,他露出明朗的笑容。小张说话是他为钱在尽义务,而旅客
在听他说话是为钱在享受权利。小张收钱,旅客付钱。当然小张是尽
职的小张,旅客是善良的旅客。这本很自然。而我们,我不为导游而
当导游,你不为旅游而来旅游。因此我不像导游你不像旅客,所以我
不说话,你不听话,当然我们在这里聊天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低垂眼睑,那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就像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当导游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因为他总有种令人信服的
自信和平和。
这座寺庙我来过很多次。青灯古佛,幽园翠道。也是一个能够让
人清心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只可惜在我的生活里只有纷纷扰扰,只有勾心斗角,
只有无可奈何。
他看着我,又转过头。知道吗,我大学的时候学的是经济,读了
两年我就不读了。我继续学的是佛学,我学了四年的佛学。佛在大多
数人的心里只是一个可以实现他们愿望的神。我不是和尚,也没有参
透什么玄机。只是佛教我们,一切都不要强求,一切随缘。这看来很
简单,实际上几乎没有人能够做到。所以人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他深邃地看了我一眼,有的时候,你不把问题当作问题,它也就
不是问题了。
我低下头,手指抚过胸前的珍珠项链。
可是一个人真的能够把刻骨铭心的问题不当作问题吗?
也许不能,但至少不要作茧自缚。
我别过头。我只是不明白如何能够忘记一些很难忘记的事情。
他站起身,其实既然在乎,又何必忘记,他淡淡地说。
后来我去拜了佛,跪在佛前的时候,我没有许愿,没有流泪,也
没有说话。我什么都没有想。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是傍晚。外面下起了暴雨。
我伏在桌子上给玫写信。我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句话。我很想和
她讲讲我碰到的方来。可是方来的话值得我消化好久。所以我只是告
诉她,这里的天很蓝,这里的云很白。雨下得很大,窗外很开阔。还
有,这里有一个导游很特别。
写完以后觉得突然很畅快。已是深夜,雨已经变小了。洗手间的
水龙头可能坏了,嘀嘀嗒嗒地淌水,有点像流泪。我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好。因为梦中没有杰的眼睛,也没有珍珠茉莉。我好像变成了
云,在蓝天里,纯白,飘逸。
第二天本来要上一座很险峻的山。可是有消息说,因为昨天的雨,
山路变得异常泥泞,而且随时会发生泥石流和塌方。旅行社方面提出
建议,如果大家不去,可以在酒店里,调整一天,然后继续明天的旅
程,但如果坚持要去司机也可以开车去。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纷纷表
示不去了,愿意接受旅行社的安排。
我想去。我惊讶地发现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真真切切。
但是,小姐……旅行社的负责人显然很意外,小姐,这实在是很
危险,再说,旅行社会退钱的。
我微微一笑,与钱没有关系。只是我想去。我忽然发现,我也学
会了方来说话的沉着和自信。
她可以去,一个同样沉着自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方来说,她
可以去,我陪她去。
所以我们就去了。
车外面还是下着雨,车里却很温暖。
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只不过你是想起了台词的演员,而我这个导演也想起了
剧本。
那你不怕送命吗?
你不是也不怕嘛,当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打坐七七四十九天,
悟出了“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这个道理。 生死不过是瞬间的事,
生死也不是能够强求的。
知道吗,如果我把你这些话再加上一句话,说给我的上司听,他
一定会用一句话来评价。
哦?加上哪句话,他又会说什么?
加上一句“阿弥陀佛”,他会说,神经病!
呵呵。他笑了,原来他也会笑得像一个孩子。
可是杰,如果我真的这样和杰说,他也许真的会捏捏我的鼻子然
后说我小傻瓜的。我只能和他说,你放心,我会去办的,Joe 的计划
书我已经看过了,没关系,我能够处理,快回去吧,你太太在等你……
我紧紧地攥着珍珠项链,咬着嘴唇。忽然我发现,方来已不再笑
了。他仿佛很了解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可以射到我的心里。我却已经
没有那份沉着和自信。所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转过头去看窗
外。玻璃窗上都是雨珠,或快或慢地流下来。也许是雨太大了,我什
么也看不见。
当山顶的路有一段是要自己走上去的。雨在下,风大得撑不住伞。
也没有人想撑伞。这一段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山顶以后,向远处望,只望见茫茫的雨。我默默地站着,任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颈项,任凭握着的项链变得冰凉。
在云,你戴着的珍珠项链和你很配。
我突然转过身。直视着方来。
他的表情就和那时等待我说名字的时候一样。
他不会惊讶,我也不会了。
杰是我的上司,他送这条项链给我的时候对我说,他很喜欢我的
这种既润泽又有点涩涩的味道,就象是珍珠一样。杰有一次喝醉了之
后,曾说我的隐形眼镜就像眼泪。杰不常说这样的话。其实我从来没
有在乎他有太太,事实上我们三个人都是好朋友,在表面上至少是这
样。我和杰一起为公司拚搏,一起应付所有的客户。如果杰和我在一
起,那一定是他落陌,无助的时候。而杰快乐、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一
定和他太太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因为我实在是太忙了,
忙到没有时间和空间去了解,去追究,也因为我知道本来就有很多的
无可奈何,而我们的故事本已是俗不可耐的故事。本来也许我会淹没
一辈子,可是偏偏让我碰到了那场大雨。杰只有一把伞,大庭广众之
下,他当然是无可厚非地替太太撑着。我本不应该为这些小事而有所
感觉,而在哪一个长长的瞬间,我看到杰撑起伞来,我便一直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突然间,我只觉得一种疲倦,不知由来的疲倦。我当然
也看到了杰闪烁的眼神。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回到
家里,在阳台上抱紧自己的双肩,从夕阳西下一直到霓虹齐上。都市
的夜晚总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颓唐。然后我就开始整理行装,我一定要
离开,至少离开一段日子,因为我想找一些时间和空间来想,来追究。
所以,我就来了。
方来突然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可对自己宽容一些。我
知道,你想逃离令你窒息的城市,也想逃离令你窒息的杰,可我也知
道,无论你能够逃多久,总有一天你会回到他们的身边,因为你是属
于他们的。当然,当你回到那里的时候,我相信,你也已不是从前的
你,因为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生活原则。
只是,他温柔地说,不要逼自己,不要强求,一切随缘。
我一直紧握的项链突然断了,珍珠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湿淋
淋的青石上,竟然发出很好听的声音。仿佛过去的点点滴滴,欢笑,
泪水,悲伤,痛苦都在这一刹那间释放了出来。束缚我太久的绳索终
于土崩瓦解。所以我再也控制不了我的泪水。
他用一种看小孩子的眼神爱怜地看着我,我伏在他的肩头痛哭,
哭所有的一切一切。他轻轻拍着我,说一切都会好的。我的感觉又象
是回到了跪在佛跟前的时候,安全到什么都可以不想。
我先下了山,我需要一个人消化一下,需要自己擦一下眼泪。方
来不知是了解我的想法还是什么,我坐在车里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姗姗
来迟。
雨已经停了,真好。
以后还有旅程,一定也是美好的日子。
回程的飞机票早已定好。
在上车驱赶飞机之前,方来拿出一个匣子。
给你。
给我的?
是。他又露出了他特有的沉着而自信的笑容。
现在可不可以打开?
可以。随便你什么时候打开都可以。
我神秘地笑笑,那我还是回去看好了。
嗯,方来,什么?
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他出现了孩子般羞涩的笑容。可以啊。
当我亲他的时候,心中有种很特别的感觉。特别明朗而清新的感
觉。就好像我亲的不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孩子,一个父亲,甚至
是佛。
方来,谢谢你给我带来的沉着和自信。可我什么也没有给你留下。
谁说没有,我已经留下了,那是一颗润泽而又有点涩涩的珍珠。
我笑了,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的亮而我也有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再见了,方来。
再见了,在云。
走上飞机舷梯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冲动,很想把那个匣子打开看
一下。因为,我还在这里,如果有些什么事情,我在这里,就还可以
做。可是我并没有在那里打开它,因为我相信我已不是原来的我,如
果这些事情我想做,即使我不再这里依然可以做。所以我走了。回到
我的城市,回到了我应该属于的地方。
后来我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竟然是我的那条珍珠项链。还有方
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这样写,在云,这是你的珍珠,50颗。这曾经
是50个过去,但现在这是无数个未来。我笑了,我发现我已学会了他
的沉着而自信的笑容。
我刚回来,杰就给我来了个电话。他怯怯地问我是否会去上班,
我告诉他,是,下周我就上班。
他仿佛如释重负,有小心翼翼地想提起某个话题,可最终只是问
我旅途如何。
我笑了,用我自己沉着而自信的笑容回答了他。我觉得在面对他
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坦然。
我又拿起了我的珍珠项链,方来说的真好,这曾经是50个过去,
又将是无数个未来。
我轻轻抚摸着润泽而又有点涩涩的珍珠,1 ,2 ,3 ,4 ,5……
47,48,49。四十九。如果我小学的数学没有不及格,我现在数得很
清楚,是49。为什么是49而不是50呢?那么,还有一个“过去”和那
个“未来”呢?
那个时候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方来了,我也从没有去企盼和寻找
他,因为他说过一切不可强求,一切随缘。而我的确也没有在见到他,
没有见到那个有着沉着而自信笑容的,带走了我一个过去和一个未来
的男人。也许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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