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青果季节

○四川 spidergirl


    那座吊桥在人多的时候总是摇晃,那条石梯总是那么漫长,似乎
永远走不完,我背着重重的书包机械地随人流走着,身边的人都面无
表情,准确地说是那些面孔上都没有五官,他们游走在我的四周。我
的脸上有五官吗,应该有吧,因为我清晰地记得一个声音说过:我的
瞳孔是淡褐色的正边走边想着,“铃”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又迟到了,
为什么我和别人同一时间去上学,却总是迟到,自己又沮丧得不想踏
进教室了。
    “铃”原来是枕边的闹钟,唉!又是这个梦,离开那里已经很多
年了,我仍时常做这个梦。那座吊桥和石梯是年少时读书的必经之路,
我沉重地走了六年,那是我一生中最不快乐的六年。把石梯走完就是
我读的那所中学,毕业有八年了,我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我把自己的
纯真葬在那里,葬在学校足球场后的那片竹林里。
    那时我离开爷爷奶奶,从北方回川读中学,完全不会讲四川话,
再加上敏感而孤僻的个性,整天独来独往,在同学中没有一个朋友。
春夏秋冬我都喜欢穿一袭黑衣,拒人于千里的冷漠让我生存得象座雕
塑,整整六年,我是游曳于那所学校的一个影子。终于高三了,我在
重重压力下期待着高考。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一个萌动中的蛹,
在那不为人知的黑暗空间一层一层蜕变,随着毕业和高考的来临,终
将逃离那所学校,结束那种孤独而痛苦的蛰伏,脱胎换骨般重生。后
来咨询了一位当心理医生的朋友,他分析我那时可能患有轻度抑郁症,
那种病可能会随着环境自愈,也可能病情加重,最终导致自杀。
    一切平静有序地继续着,高三开学后的一个月,一件偶然的事却
把这种平静无情地打破。那天,我又迟到了,和往常一样从后门悄悄
溜到座位上时,班主任说: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认识一
下。我没有抬头,专心整理我的书本,只听到一个变声后仍略显稚嫩
的男声开心地说:“大家好!我叫叶刚,树叶的叶,刚强的刚。”接
下来的事却让我很不开心,班主任竟安排他和我坐在一起。他坐到我
旁边,咧开嘴友好地对我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眼眸黑黑亮亮的,
模样并不让人讨厌,可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脸不理他。
    他哪里知道,我并不是反感他,而是不喜欢有人侵入属于我的小
小空间。从初一到高三,我都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是因为
个子高,也不是因为成绩差,是我自愿要求的。因为,我觉得自己可
能是患了一种“听课困难症”,一堂课的内容我在十分钟就可以看书
自学完,但听老师讲课却完全不明白,我曾努力尝试过听他们授课,
但不是整堂课专注地数他们可笑的方言助词出现多少次,就是出神地
看他们嘴一张一合,大脑一片茫然。老师眼中,我是过于文静内向的
女孩,不过,学习成绩总能保持在全班前几名,所以他们往往忽略我
每天在盯着黑板发呆。为此,我的父母专程与校长讨论过我的问题,
说我从小在北方长大,对四川方言不是太能听懂,所以有时候上课不
专心。其实我大致能听懂,只是对这种喋喋不休的灌输有种潜意识的
抗拒,后来回想起来,我怀疑自己那时候有点自闭倾向,对语言交流
的领悟力较差,对文字的东西悟性却很高。因此,我成了班里最特殊
的学生,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天悄然从教室的后门出入,时
间长了,大家经常遗忘我的存在。
    自从这个叫叶刚的男孩坐到我旁边,我的日子就没一天清静过,
他属于非常开朗大方的那种学生,迅速和班里的同学都混熟了,他的
耿直热忱得到了班上男生的普遍好感,而他的幽默风趣则倍受女生们
青睐,所以每次下课后,他的座位周围成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场所,我
意识到自己宁静的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他第一次在我这里碰了钉子
之后,一直没找我说话,我也没理他,没事就专心看我的小说。我发
觉他也不喜欢听课,爱悄悄在课桌下搞小动作,对摆弄电子元件之类
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竟然在课堂上一会儿装配收音机,一会儿修理随
身听,总是显得很忙。

    一天上自习课,我发觉他在不断打量我,同时手里拿一支铅笔在
写写画画,我看到纸上竟然画的是我的侧影素描,虽然画笔很拙稚,
但颇有几分神似。我当时不知怎么很生气,可能是对他的不满终于爆
发,一把抢过来撕得粉碎。他的脸有点红,以为我嫌他画得太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笑的话,肯定画出来要好看些,你为什么
不喜欢笑呢?”我用微愠的目光瞪着他,他浅笑着看我,毫不回避我
的目光,竟然大声说:“呀!我发觉你的瞳孔是淡褐色的,你是不是
混血儿哦?”他的话音刚落,前面几排的同学全部回过头来,我觉得
自己从来没陷入过如此窘迫的境地,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把他的书和
作业本全部扔到地上。这下子,他沉默了,在全班所有人的注视下,
默默捡起了书本,嘴里似乎嘟囔了句“好男不和女斗”。其实,扔他
东西之后我就后悔了,他也没说我什么坏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
么了,也许从来没有人和我开这种玩笑吧,考虑过向他道歉,话到嘴
边又说不出口。从那以后,他就不找我说话了,我知道当着全班同学
的面扔了他的书本,伤害了一个18岁男孩越来越注重的自尊,于是,
我们开始冷战了。
    下自习课后,几个男生拉叶刚出去玩,我隐约听到他们说:“你
怎么惹这个‘黑蜘蛛’呀”以前就知道男生们给我取了这个绰号,但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叫“黑蜘蛛”,我只知道有种叫“黑寡妇”的雌蜘
蛛,在交配完后就把雄蜘蛛吞到肚子里去。对于“交配”这个词,我
曾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怎么回事,然后,花了更大力气想弄明白人
的“交配”是怎么回事,但往往思考到一半,就不敢往更深处想了,
人真的也会象动物一样交媾吗?这是个可怕的思考题。
    下午放学后至晚自习前,是段轻松自由的时光,报考了体院的学
生在加紧训练,平时体育成绩差的学生为了毕业达标也在挥汗如雨。
我对任何球类运动没有兴趣,排球、篮球需要团结协作精神,乒乓球、
羽毛球需要对手搭档,我唯一爱好的运动就是长跑,因为不需要什么
体育器材,只需要沿着跑道一圈又一圈跑下去,就是如此简单。我的
长跑成绩曾让不少人侧目,也许更多是意外吧,他们说我象一个上足
发条的机器,就那样呼吸均匀、步幅平稳地一圈一圈做着圆周运动,
感觉不到我的疲累。其实,我的体质与普通人无异,只不过一直喜欢
用这种方式挑战自己的极限。每次跑到1000米之后,心脏明显在超负
荷博动,大脑开始供血不足,呼吸越来越沉重,双腿也不太听使唤,
有种离极限越来越近的体验,支撑自己跑下去的只有一种意念:“我
一定要坚持坚持”。2000米之后,双腿似乎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我骄
傲地看到,我的意志以绝对坚毅的姿态在驾驭自己的身体。因此,很
多年来,长跑一直是唯一证明自己坚强的方式。

    跑道的北面是篮球场,一天跑完步经过那里,看到一个身影长时
间地在单调重复着上篮、投篮的动作,那人原来是叶刚。已是初秋的
天气,他却脱掉了上衣,带着汗水的浅褐色皮肤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
健康光泽,颀长匀称的身材很适合打篮球。他投篮的姿势舒展优美,
手臂和背部随运动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显示出一个渐渐开始成熟的
躯体,让人感到一种对雄性力量美的震撼。这是平生第一次凝视一位
异性的身体,原来男性的躯体也可以如此完美,对,就象米开朗基罗
的那些雕像。突然,他停了下来,原来发觉我在看他,我的脸肯定又
不听话地红了,一种灼热已烧到了耳根。我转身离开了,但不敢回头,
因为后背感觉到一双眼睛的灼灼注视。
    我和他最近距离仅仅几厘米,却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直到看过他
打球,才明白他受到女生们广泛青睐的真正原因。很多年过去了,那
落日余辉下的篮球场,那个活力朝气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晃,第一次
对异性身体的欣赏,他就给了我一个绝对完美的定义。我们之间还是
没有交谈,只是从那以后,每次他手里拿着篮球和外套从球场回来,
唏哩哗啦整理一阵后,坐到我旁边开始上晚自习,我总感觉能听到自
己心跳的声音,是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他短袖下的胳膊在我面前晃动,
我感觉作业本上的字迹竟然开始模糊,天哪,我这是怎么了。
    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学完了,接下来是各学科无休无止的模拟考
试。有一天白天晚上连着考了三科,我麻木地涂着标准化试题上的一
个个小黑圈,心想还有大半年这样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我心怀畏
惧又无可选择地等待更加黑色的七月。晚上考完试已经接近十点钟了,
我神情恍惚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一不留神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稀里糊
涂摔了个大跟头,自行车砸在了腿上,膝盖也蹭破了一大块皮,伤口
火辣辣地痛,我感觉血在顺着腿往下流。我坐在街边卷起裤腿,看着
不断涌血的伤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此刻,我再也不想做一个坚
强的人了,因为疼痛,因为对这种生活的一种彻底惧怕,想到还有那
么多无法逃避的考试,便哭得更伤心。偏偏这个时候,叶刚骑车从这
里经过,他立刻跳下车,大惊小怪地冲过来:“摔着哪里了?严不严
重?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我抹掉泪水说不要你管,一瘸一拐地扶
起自行车,忍痛骑上走了。后来提起这件事,他说当时看我一个人坐
在街边哭,腿上还在淌血,楚楚可怜的身影,象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小
孩,他有种想冲过来呵护我的冲动,可我的冷漠让他顿时失去了勇气。
    晚自习是疲惫而让人生厌的,大量的高考模拟题堆积如小山,转
眼快入冬了,坐在冰冷的教室里,好想回家。其实,上晚自习的效果
并不好,更多的是学生们在一起聊天,没心思复习功课。叶刚也没闲
着,加紧装他的收音机,当有一天他终于收到了电台的广播,兴奋地
大声嚷嚷。他管那个自制的粗糙小玩意儿叫“裸体收音机”,因为外
壳是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里面的电路板、元件、小喇叭全部一览无
疑。当时电台正在点歌,他兴奋得忘记了我们还在冷战,把收音机凑
到我耳边:“快听,这首歌是我最喜欢的草蜢的《蜘蛛女之吻》。”
我没有凑过去听,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本来在想事情突然被他打断,
因此显得不知所措,表情有点僵硬。他一定是误解了,或是被我的敏
感传染了,一下子紧张起来,把他的宝贝收音机紧紧握在手里:“别
扔,千万别扔,我好不容易才装好的。”看着他惶恐的样子,我觉得
很滑稽,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他惊异地盯了我几秒钟,然
后认真地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裸体收音机”事件之后,我们之间的冷战似乎结束了,他开始
小心翼翼地找我借复习题之类的东西。我也有意无意地看他几眼,那
是个健康而干净的男孩,整整齐齐的短发,没有杂质的眼神,永远整
洁的外衣和球鞋,咧嘴一笑的表情出现频率很高,那笑容中有率直纯
真,还有一点聪慧的邪吧,他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永远在动,不肯停下
来安静一会儿。
    一天,班主任说:最近社会治安不太好,下了晚自习大家最好结
伴回家。我独行惯了,在黑暗中走下那条长长的石梯,感觉自己象一
只融入夜色的黑猫,走在夜晚空荡荡的吊桥,听得到脚下静静流淌的
河水,河风冷冷地打在脸上,哦,已是深秋了。过了吊桥走到车库,
才发现自行车的车胎坏了,很晚已没有公共汽车,我只能走回去了。
正走着,叶刚骑着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停在我身边说:“我载你
回去吧。”我迟疑了一会儿,拽着他的衣角就上了车,一路上我们都
没有说话。坐在他身后,他身上一种好闻而奇特的味儿钻进鼻子,是
我以前从没闻过的,不是香味,但有点让人心神摇曳的感觉。后来才
明白,这就是所谓的男人的体味,而他18岁的叶刚,正在由一个男孩
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开始散发出这种吸引异性的性信息了。他骑
得很稳,我便松开了拽得紧紧的衣角,属于他特有的味道一直包围着
我,我的心跳又失控般地加速了。
    到了我家宿舍楼的大门外,我刚想向他道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他轻描淡写地说:“哦,我家住附近,
看见你从这里进出过。”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家其实住在城
市的另一个方向,从那次我摔跤起,他每天晚自习后都悄悄跟在后面
送我,目送我进了大门他才回家,而我一直浑然不觉。我问他为什么
当时悄悄送我,他说:“因为你呀,真的是个‘小迷糊’。我在后面
看你骑车,自己都觉得紧张,你总是那么神情恍惚,特别是过路口,
几次差点被车撞着,我几乎要冲上来了,你却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那次载我回家以后,每天下了晚自习似乎都能“偶然”遇到
他,我说反正我们同路,一起走吧,我也没有拒绝。和他并肩骑在喧
嚣后重归宁静的街道上,他有一句没一句和我搭话,我喜欢听他讲小
时候在乡下的故事,可以想象:阳光下的田埂边,一个晒得黑黑的小
不点儿,脸上手上全是泥,一会儿上树捣鸟窝,一会儿下河摸鱼。听
着听着我不禁笑起来,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侧着头一直看我,
差点与前面的车撞上。现在回想起来,18岁的他花了许许多多心思,
想出很多笑话和有趣的话题,只是想让我变得快乐起来,那时候不懂
什么“抑郁症”,他只是觉得我这样的女孩应该每天都开心,18岁的
叶刚以一个成熟男人的责任感为我做着一切。
 
    冬天真的来了,我细数着还要在学校呆的时光,圣诞新年都在平
平淡淡中过去,因为升学的压力,让大家没有心思去开晚会、赠礼物。
但在1991年的最后一天,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份礼物,那是个毛
茸茸的粉红色小兔,一按它头就会“哈哈——”地笑。离1992年的来
临还有几个小时了,我和他并肩骑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叶刚——我
的同桌,也成为了我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同学们都很诧异我们怎么会
由“仇人”便成好朋友,但功课太紧也没功夫管我们的事,我们在旁
人毫无觉察中建立起一种超出好朋友的信任和亲密。
    “怎么会想到送礼物给我?”我问他。
    “全班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为什么总喜欢让我笑?”
    “因为你总显得那么不开心。”
    “有什么值得我开心的呢?”
    “有啊,比如我。”
    我们的对话回荡在那条寂静冰冷的街道,如今,我驾车经过那里,
看到下晚自习的男孩女孩,依然是背着书包骑在我们当年的路上,那
一刻,我们当时的每一句对话似乎都清晰地跳了出来,萦绕在耳边。
当我从回忆中清醒,常常会发现自己脸颊上,有种冰凉似泪的东西挂
在上面。

    放寒假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课,只有春节那一周可以呆在家里。
有一天父母出去了,我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听到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来串门的亲戚,开门一看竟然是叶刚。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
口,支支吾吾说想借本什么复习资料。我让他进来了,他是六年中唯
一到我家里玩的同学,他也是第一个进我房间的男孩,我有些不好意
思的是,他看到我把那只“哈哈”兔挂在了床头。我从书橱里抱出两
大叠资料,说就在这里面,我们一人找一叠吧。在这我每天独处的小
小空间里,突然多了一个男孩,空气显得有些异样,我心神不定地翻
着资料,彼此都没有了平时的随意自然。他翻着翻着说找到了,便拿
过来给我看,我也正凑过去,没想到——他的手竟然撞上了我的左胸,
虽然隔着几层衣服,我还是感觉那一瞬象触电,大脑“轰”地一下便
不知如何思维了。他感到一种异样的碰撞也吃了一惊,当明白是怎么
回事也愣住了,手拿资料呆在那里。周围似乎在霎那间变得好安静,
除了时钟的摆动,我们听得见彼此的呼吸,那尴尬的场面其实只是几
秒钟的事,但时间仿佛停滞了,那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漫长的几秒。
我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的,思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的脑细胞却努力
想解冻,艰难回想整个事情的一切细微末节,而我的左胸一直留着被
他碰撞的感觉。
    父母回来,看到我一脸茫然地望着电视发愣,以为功课太累,让
我洗完澡早点休息。当我脱掉最后一件衣服,怯怯地站在浴室镜子面
前,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的身体,熟悉又陌生的白皙躯体已开始圆润
光滑,渐渐呈现的凸凹是无法拒绝的发育,我欣喜又害怕地看到,自
己已无可抗拒地成长为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温暖的水柔柔地滑过身
体,我一遍遍回想着他短短一瞬的碰触,骨髓深处涌出一种来自本能
的幻想,渴望一双手如水般温柔触摸。对于这种放纵的想象,心中充
满一种罪恶感,但又一次次耐不住诱惑,在那扇门的边缘苦苦挣扎。
之后,浴室的镜子就成了我的小秘密,父母奇怪我每天洗澡的时间那
么长,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我的变化,我也和别的女孩一样,有了无法
与父母交流的心事,只是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把关于他的一点一
滴深锁在心里。
    每天和他相处的时光都是种甜蜜的新体验,坐在他身旁,我静静
感觉他的气息,聆听他的心跳,触摸着这意外降临的快乐。夜晚独自
在自己的小小空间里,他的影子依然在眼前晃,哦,叶刚,叶刚,这
个名字弥漫在我四周的空气里,占据我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而我发觉,
他对装配收音机之类的事也没了兴趣,似乎有了新的爱好,那就是经
常悄悄看着我,有时候一转头,常常就碰上他的眼睛,我确信在四目
相撞之后,有那么半分钟我的思维是空白的。一天自习课上,老师走
到叶刚面前,说他很多时间似乎都在看窗户外面,问他窗外究竟有什
么,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楞了一下,竟然回答,因为眼睛很累,
需要看点绿色的东西。我把头埋得很低,仿佛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还
好老师没注意到我的脸红。老师走后,我们相视一望,那是属于我们
之间的小秘密,心被撞击的兴奋和旁人无法分享的快意。
    五月的阳光慵懒地撒在吊桥边的半山上,我们无暇走出校园围墙
外,去欣赏路边绽放的朵朵白色无名小花,只是那远远传来的香味暗
示着对这段高三生活的留恋,一种淡淡伤感的别离。
    一件意外发生的事让叶刚丧失了参加高考的资格,改变了他一生
的命运。一天,当他满身伤痕地站在我面前,象只恶战中负伤的小野
兽,在我惊慌失措的注视下,满不在乎地擦掉嘴角的血。原来是班上
的同学被校外地痞欺负,叶刚带了几个男生去“讨回公道”,双方发
生一场恶斗,结果全部被附近派出所拘留,直到学校和家长都出面才
放了回来。那次斗殴事件由于对方有人重伤,叶刚和那几个男生都受
到了学校严厉的处分,叶刚因此操评不及格而痛失高考资格。当很久
以后,我伏身在他淡褐色的躯体上,轻抚那些已渐渐变淡的伤痕,不
想去思索那次斗殴的代价是否值得,那是一个男人为成长烙下的印记,
有伤痕的男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五月份的毕业考试之后,班上的同学走掉了三分之一,我常常望
着身边空空的座位发愣,一种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充斥心中,自己又
重新回到那封闭而死寂的空间。一天晚自习上,我隐约觉得窗外有人
影在晃,竟是那熟悉的身影,他黑黑的双眸在暗处闪烁,浅浅含笑注
视我。意外降临的惊喜几乎让我心跳停滞,我跑出教室站在他面前,
叶刚依然是我每天都在温习的熟悉模样,只是浮上嘴角的笑带了点淡
淡的无奈,看一个开朗坚强的男孩泄露出不快乐是件心痛的事,我好
渴望自己可以有一种力量让他快乐起来。
    我们并肩向足球场方向走去,再往前走是片小竹林,据说是男女
生悄悄谈恋爱的地方,以前我从未去过。我一边走一边预感着,这一
去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但我又怎么可能抗拒,那些都是心中一直等待
发生的,期盼来临的,无数次在梦中经历的。风吹得树叶“沙沙”的
响,竹枝在月光下摇曳,他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手掌宽
大温暖,把我冰凉纤细的手指整个儿全握住,我喜欢这种被他掌握牵
引的感觉,象一只没有方向的小船,任凭他带领我到任何地方。
    在一小块竹影斑驳的空地上,我们停了下来,透过晃动的竹枝,
抬头可以看到一轮清冷的月,陌生的环境和身边熟悉的人使这个夜晚
变得特别而兴奋。他双手扶住我纤弱的肩,眼中流露出柔柔怜爱:
“这段时间我没法送你回家了,自己每天要当心点,好吗?”我点点
头,心被一种柔软温暖的东西包裹着,这就是幸福吗?
    叶刚点起一支烟,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火光一闪的那一
瞬,我看到一张稚气褪尽而极富个性的脸,淡淡忧郁的眼神,微微上
扬的嘴角略带点玩世不恭,那是一张我深爱的面孔,我生命中遇到的
第一个真正的男人。
    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在这四周似乎潜伏着鬼魅黑影的竹
林里,因他在身边而有种绝对的安全感,那一刻,我只想靠近他。他
放在肩头的手感觉到我的冰凉,于是,迟疑片刻后,毅然伸出双臂紧
紧地拥我入怀,在他温暖有力的拥抱中,我显得那么柔弱而渺小。我
们静静聆听着彼此的心跳,体味彼此初次相拥那紧张而兴奋的颤栗,
柔软的我紧紧贴着那坚实高大的躯体,两性间身体第一次紧密接触,
给肌体带来从未有过的强烈震撼,全身的灼热和心跳的狂乱让我不知
所措。已经够迷乱了,他温暖的唇偏偏覆盖了下来,我惊异地发现一
个坚不可摧的男人竟有那么柔软的唇,而他湿润的舌竟然挑开我不知
所措的双唇,开始在我口中舔舐。慌乱了片刻之后的我,在三秒钟之
内学会了接吻,用更温柔的唇吮吸他带点淡淡烟草味道的舌尖,其实
怎么用得着学,这一幕早在梦中温习了千百遍。
    夜晚的风阵阵钻进我的衣服,微凉渗进我的肌肤,而他的体温和
唇舌间传递的湿漉漉温柔,在我的身体里游走,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
开始溶解。那一刻,他的身体与我紧紧相贴,他的舌尖在我口中,他
的一切那么真实具体地属于我,那是我几乎不敢确信的事实。长长的
吻之后,我们发现彼此眼角都带着泪,是啊,时间不可能永远停滞在
这最美丽的一刻,我们都知道世事在无情地变幻,很多事情不是我们
可以去把握的,在未知的将来,我们还可以有这样深情相拥的一晚吗?
    至今,我保留着他舌尖淡淡烟草味道的记忆,那是我经历的最纯
洁的吻,没有欲望,没有目的。后来遇到的很多男人,往往是几次约
会后就直奔主题——那张永恒的床,接吻变成性爱的前奏。偶然一次,
和一个男人双唇碰触的那一瞬,也许是闻到一种熟悉的淡淡烟草味道,
那月夜竹林的一幕骤然闪现在眼前,放纵的欲火竟莫名黯然熄灭,被
我咬伤嘴唇的男人,无奈地望着我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苦笑着落荒
而逃。

    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了,我们约定考完试后再见面,长长的一个月,
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只蛰伏的虫子,辛勤地准备着,无法逃避地等待着,
又惧怕地期盼着高考降临。当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那一瞬,我把
十多年所学的课程都抛到了脑后,强迫自己记住的那些公式条款都成
了一片空白。叶刚,那个在心底压了很久的名字一下子蹦了出来,那
一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见他。
    回到家,父母询问考试情况之后,问我需要买点什么,因为这半
年我除了家就是学校,几乎与世隔绝。我考虑一会儿冒出一句:“一
件白裙吧。”父母很意外,因为我的衣服几乎都是深沉的黑色,而且
我高考后的第一愿望竟然是一件裙子,而不是别的什么。
    听说叶刚在他父亲朋友的公司打工,我想象着他愈发成熟的样子,
但见面时还是都惊奇着彼此的变化。他竟然骑了辆黑色的大摩托,那
泛着银黑光泽的坐骑与他本人如此和谐相称,他关掉引擎支起脚架,
象发现新大陆般盯着我,从他含笑的目光中,我看到自己一袭白裙的
美丽。坐在摩托后面风驰电掣的感觉当然与自行车不同,初次体验速
度的快感,让我既紧张又兴奋。好奇怪,我发现自己的很多第一次都
与他有关。
    整整一个夏季,我们象成年人一般地恋爱,手牵手去逛街、看电
影、吃冰淇淋,那是我所经历的最轻松快乐的时光,没有功课,没有
压力,没有老师的说教,没有父母的唠叨。如水般纯净、如新芽般嫩
绿的初恋在我们心中滋长着,没有世俗杂质的侵染,看得见彼此纯真
而透明的心。
    接到录取通知书了,我考上了成都一所大学,在两三天的兴奋之
后,我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我们不得不分开了。离开学
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们珍惜着每一秒的相处,很多时候,我就那样静
静地靠在他的肩头,细细品味飞逝而过的每一秒中的快乐,他手中的
烟一支支越燃越短,提醒着我们时间不可能停滞。临别前的吻,带了
点涩涩苦味,我明白,从此要独自去面对许多事情了,距离让彼此的
面孔由真实变成了心中最萦绕最牵挂的那个影子。

    大学校园让我既新鲜又好奇,一个全新的环境,没有人知道你的
过去,很适合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在迎新晚会上,我穿着那
件漂亮的白裙,略带羞涩地唱了支歌,在同学们的掌声中,我意识到
自己崭新的生活开始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在短短的生涩之后,都
慢慢熟悉了,我比以前开朗了许多,除了因为周围环境的变化,更多
的是叶刚的开朗、自信以及对生活的热忱感染着我。
    大学里优秀的男孩很多,我偶尔也会在信箱里收到情书,在图书
馆接到悄悄递过来的小纸条,可是一颗心已被叶刚占据得满满的,身
边晃动的那些身影最终没能在脑中留下任何痕迹,与叶刚通信、打电
话以及思念已成为我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

    国庆节到了,有几天假期,而且国庆后是叶刚的生日,我决定悄
悄回去一趟。他在电话里开玩笑地说,要我送他一份让他意外的生日
礼物,这可真伤脑筋。下了车,叶刚骑着摩托来接我,他说在征得父
母的同意下,他已住进了公司的单身宿舍。走进那个小房间,里面只
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但却整洁有序,一尘不染,窗外晾着几件刚洗过
的的衣服,那件白衬衣上洗得找不到一点污渍,他做任何事情都是那
么认真。
    一个月没见了,放下行李我们便紧紧拥抱了一下,还是那熟悉的
身体,熟悉的味道,在他怀中那一刻,我闭上双眼,享受着空气中弥
漫的久违了的幸福。他还是那么有趣,故意仔细打量了我一下,然后
用认真的口气说:“嗯,不错嘛,小女孩越长越漂亮了。”
    他饶有兴致地听我讲大学里的趣事,我也好奇地听他谈初涉社会
的经历和成长,谈着谈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说那天不仅仅是他生日,
还是另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猜了很多他都说不对,后来他终于忍不住
了:“你真是个小笨蛋,一年前的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记得吗?”
原来这样,我回忆起初次见面时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他说:“当
时班主任安排我坐你旁边,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挺高兴,因为你的模
样看上去清秀文静,可没想到那么凶巴巴的。”在他的记忆中,我当
时穿着件黑色外套,脸色略显苍白,眼神迷离,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
面,象座洁白冷漠的雕塑,虽然我起初不那么友好,但他还是在第一
眼之后,就感觉我有吸引他的特别之处。“哈,原来第一次见面就开
始打我的主意了。”我伸手在他胸上重重给了一下。
    在点燃生日蜡烛之后,他笑嘻嘻地问我要生日礼物,我沉默了片
刻,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轻指了一下自己:“我做你的生日礼物,好
吗?”这下子轮到叶刚沉默了,他一下子严肃得象个中年人,用认真
的口吻说:“这样做对你不好。”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将
来会发生些什么,我只想现在最真实地拥有你。”面对我们未知的将
来,缥缈而深不可测,而眼前这伸手可及的幸福,又怎么忍心让它错
过。他终于点点头,把我紧紧拥入怀中。该吹生日蜡烛了,虽然他从
不相信什么许愿,但在吹灭蜡烛之前,他还是认真地许下个愿望,他
没说愿望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与我有关。
    蜡烛终于吹灭了,房间里升腾起缕缕青烟,我指指自己外套的钮
扣:“该拆开礼物的包装了。”我看到他的双手在轻轻颤抖,呼吸也
变得极不自然,几颗钮扣老半天才解开,其实我心里也很紧张,对即
将发生的事心存一种恐惧。
    当我们终于最真实地面对,他那完美的浅褐色躯体呈现在我眼前,
与我白皙柔软的身体看上去那么和谐,也许上天原本就是这样安排的,
彼此就是传说中用发丝分开的另一半。他那熟悉的气息萦绕在我四周,
肌肤间光滑而轻柔的摩擦,一种渴望又慌乱的前奏,彼此因紧张而轻
颤的身体,渐渐变得热烈而交融在一起,在他温暖的怀中,我没有了
恐惧,坦然等待那一刻的来临。他终于进到我身体里去,初夜的疼痛
和初体验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他不停轻轻在我耳畔问“疼吗”,“舒
服吗”,看着在我身体上努力要给我快乐的那个男人,身体里经历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世界在霎那间全变了,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
我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掌握在手中的幸福和身体感官上的愉
悦,骇浪般一波又一波向我涌来,我在这虚幻又真实、绚丽又朦胧的
空间里彻底迷失了。
    第二天,我们依依不舍地道别,我发觉自己对这个男人已有一种
超出血缘的依恋,在身体上、情感上彼此都占据着对方的所有,幸福
是短暂而稍纵即逝的东西,但在他给我巅峰快感的那一瞬,我意识到
幸福以另一种方式永存着。

    转眼入冬了,我忙于准备着一些学科的考试。一天下课后,走在
回宿舍的路上,冬日的阳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竟然是
叶刚。他走过来,双手轻轻一托就把我举起来,开心地说:“哇,长
胖了,好重哦。”他说急着来看我,是因为他已报名参军,体检政审
都通过了,过几天就要随部队出发去青海。这太让我意外了,虽然我
知道参军是他从小的志愿,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我们边走边谈着,然后在图书馆外的水池边坐了下来,他说着说
着面色也沉重了下来,因为我们都明白,以后的几年中,除了几次探
亲假,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毫无思想准备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
巨变,他只能和我呆两个小时,就必须赶回去了。天哪,这两小时的
时间就象飞一样,看着时钟无情地越走越近,我忍不住靠在他怀中啜
泣。他托起我的脸,用手指拭去我脸上的泪:“别难过,我又不是不
回来了。”但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转眼又要离我而去,世事就是如此难测,也许命运就是如此无情,先
让我们短暂体验人间情爱的美妙,然后又把我们分开,用思念来加深
爱的刻骨铭心。他坚持不让我去车站送他,我明白,他怕我承受不了
看他绝尘而去后独自回来的伤感。
    终于是分别的时候了,我看着他一步步向校门走去,脚步沉重而
迟疑,我知道他想再回头看看我,也知道他还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可
他是男人,必须以坚毅而无畏的姿态去面对生活,所以他不可以流泪,
不可以回头。终于,他的背影从我的视线彻底消失,我的泪水夺眶而
出,那个给我生命中最美丽东西的男孩,要以他十九岁的身躯去独自
承受艰辛而未知的命运了。

    叶刚终于走了,我无奈而伤感地等待着他的音讯,整整一个月了,
我终于收到一封盖着红三角的“义务兵免费信件”,里面还有一张他
的照片。他所在的兵站位于青海的阿尼玛卿山脚,山脉的海拔最高处
近6300米,山顶上终年积雪,而半山上寸草不生,全是灰灰的岩石,
他们兵站的任务就是保障几百公里的通讯线路畅通。我知道那里很艰
苦,交通极不方便,这封信寄了半个多月才收到,但他在信中说一切
都很好,还让我看照片上他身后的风景多美。那里的日照太强,我几
乎看不清照片上他帽檐下的脸,不过,他穿上绿军装的确很好看,身
后是雄伟连绵的阿尼玛卿山,他那样微笑着站在阳光下,和那座大山
一样坚毅地挺立着。
    我可以想象他艰苦而枯燥的生活,一周至少给他写一封信,虽然
知道半个月后他才能收到,但我记得他说过,等待我的信是个幸福的
过程,有希望就值得去等待。我攒下了所有零花钱,为了能在他当值
的时候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信号总是不太好,可是能听到他的声
音,便是一种安慰吧。
    春节到了,那是叶刚第一次没有在家里过年,除夕那天打电话过
去,从叶刚快乐的声音里,我听出一种淡淡忧伤。是啊,我无法想象
他承受的一切,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信心和等待。

    四月,成都早已春光明媚。一天,我依照我们约定好的时间给他
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他战友,他告诉我:叶刚和其他战友在执行一
次线路抢修任务时遇到了暴风雪,大家走散了,叶刚至今还没有回来。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窗外是明媚的春天,“暴风雨”这个词显得多么
突兀。虽然很担心,但我觉得他应该能回去的,因为他那么聪明而坚
强。从那天起,我天天打电话过去,回答的却都是同一句话:还没找
到人。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慌乱,最后一次打过去时,他的战友遗憾
地说着:“恐怕是回不来了,这种情况这里每年都有,他都十天还没
回来,部队已准备给他家里寄死亡通知单了。”
    我眼前一黑,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整整一
天,我怔怔坐在那里,耳边回荡着那句话。那样健康鲜活的生命怎么
会和死亡联系在一起,那么一个开朗、自信、对生活充满热忱憧憬的
人,难道就这样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一种恐惧抓住我的心,在这
四月的春天,我只感到一种刺骨深寒。等待是种噬咬躯体的虫子,我
害怕这种绝望的等待,于是,心里开始酝酿一个疯狂而不顾后果的举
动。我向老师请了一周假,简单收拾了几件冬装,匆匆登上了去青海
的火车。我看过地图,从成都经马尔康,走公路去兵站附近那个叫玛
沁的地方更近,可我担心到了马尔康找不到去玛沁的车,所以只有坐
火车先到西宁再做打算。
 
    在那肮脏拥挤的列车上,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蜷在两节车厢
接头处的角落里。四周散发着霉烂又恶心的气味,我嚼着难以下咽的
食物,深埋着头,避开那些面目可疑的人,一分一秒在漫长的旅途中
煎熬着。经过一天一夜近三十小时的旅途,我终于到了西宁,随即又
立刻登上了去玛沁的汽车,又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到达了
位于阿尼玛卿山脉下的玛沁。汽车离开西宁走了一半时就开始爬坡,
我隐隐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发闷,我知道这是高山反应,越往前走这
种感觉便越强烈。下了车,我已经双腿发软,全身无力,当地的气温
很低,我赶紧穿上厚厚的冬装。
    终于快到叶刚所在的部队了,我打听了一下,兵站离玛沁只有几
十公里,只要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但是,我问过所有的客车、货
车都没有去那个方向的,我一路艰辛来到这里,只隔几十公里却过不
去,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正在焦急失措的时候,听说一群台湾
来的摄影爱好者要去阿尼玛卿山采风,我便搭上了他们的车。
    一路上,他们都用友好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因为我只有简单的
行李,没有照相机,没买当地的土特产,更没有欣赏窗外的异域风景,
他们不明白我这样文弱的女孩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艰难地爬行着,大山静默而庄严地注视着我们,
必须要仰头才能看到那泛着银光的山顶,在大山的脚下,我们的汽车
渺小得象只蚂蚁。那一刻,我震撼了,的确象叶刚说的那样,这里是
很美,在神秘难测的群山峻岭之中,可以找到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
虽然第一次来这里,但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看过叶刚信中的
描述,更因为这是他生活一年多的地方。想到他,心里充满悲伤,不
知道到了兵站,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但还是心存一丝希望,
说不定他已经回去了,因为他是我心中最坚强最不会认输的人。
    走着走着,汽车竟抛锚了,这时候广播里说即将又有暴风雪,就
算立即修好车,再向阿尼玛卿山去也很危险。他们决定原路返回,等
待天气好转再去。离兵站已经没多远了,我不能再等待了,便不顾他
们的劝阻,跳下车背起行李向兵站走去。
    一下车,走了几步,发现周围好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鸟语,除
了风声,我听得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耳鼓膜。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点杂质,偶尔看到一只苍鹰盘旋在群山之间,四周
是一片死寂,仿佛已被整个世界遗忘。这是叶刚曾经走过的路,我终
于可以体会他在信中说的:“当我独自行走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我感叹生命的匆匆流逝和人世间的美好”
    走了不远,我发现胸口越来越闷,每走一步似乎都要重重喘息一
下,实在很累了,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回头一看,才发现其实只
走了很小一段。刺目的阳光灼晒着我露在外面的皮肤,风却寒得要在
脸上割起小口子。那一刻,我想到叶刚说,他在这里过得很好,让我
别为他担心,我的泪水又不听话地涌了出来,但它们很快就被风干了。
    我艰难地挪动脚步,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头痛得似乎要裂开,
双腿已开始不听使唤,但我远远地似乎看到兵站了。天空那边已经是
一片灰黑的云,风越来越猛了,预示着暴风雪快要来临,我无助地行
走着,风强劲得似乎要卷走我,撕裂我的躯体。我泪眼模糊地抬头看
去,大山以永恒威严的姿态横亘在面前,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人类
血肉之躯的弱小,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刚的战友说他回不来
了。我伤心欲绝地迈着每一步,向着一个没有结果的目标走去,那兵
站始终在眼前的不远处,却怎么走也走不到
 
    至今,我都不知道看到的兵站是不是幻觉。后来听说,修好车的
台湾朋友找到了我,当时我昏倒在路中央,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把我
送到了附近一个叫昌马河的小镇上。在镇上简陋的医务所里,医生说
我得了肺水肿,用药不管用,只能输点氧试试,象我这样瘦弱的身体,
能不能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由于暴风雪,台湾朋友也被困在了小镇,他们好心地轮流看护我。
在经过滴水未进的一天一夜之后,我奇迹般地醒了过来,长长的一段
昏迷横亘在生与死之间,我终于从那恐惧的黑暗空间挣扎了出来。我
脆弱的生命在最艰难的时刻,那些美丽而深刻的记忆,把我维系在生
的边缘,有一个声音要我坚强而快乐地活下去他们说暴风雪已经把路
封了,现在还没有车可以出去。我不打算雪融后再去兵站了,因为我
知道,去了也是同样的结果,叶刚是真的回不来了。
    我站起来推开窗户,那座大山已被茫茫白雪覆盖,美丽得象个披
着白纱的圣女,但我却惧怕地注视着它,因为它可怕得可以吞噬任何
生命。那个两手轻轻一托就可以把我举起的男人,就被这座大山无情
地吞噬了,那个曾经炽热地在我身体里给我快乐的男人,如今已冰冷
并消逝,那一刻,我已没有了泪水。
    等我身体渐渐开始好转的时候,雪也融化了,困在小镇上的人们
又可以开始旅途了。那个本地医生好心地帮我找车子,听说有货车要
去成都运货,他让司机捎带上我。我裹着毛毯,坐在驾驶室里,依依
惜别了那些热心帮助过我的人们。最后再看那阿尼玛卿山一眼,阳光
下它依然是那么雄伟宁静,仿佛一切劫难都不曾发生。

    回到学校的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来自台湾的信,里面是临别前
他们给我拍的照片。大病初愈后的我,憔悴而忧伤地站在那里,柔弱
渺小的身躯却透出一种生命的坚毅,身后注视我的是那巍峨的阿尼玛
卿山,我的爱人,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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