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后代

○上海　夜行天涯

    衣阿华是美国建立的第二十九个州。这里的气候绝对谈不上风调
雨顺。夏天酷热，冬天奇冷。干旱、洪水、龙卷风、暴风雪，一应俱
全，日复一日，塑造了这一方独特的人民。他们在这里耕作，养育着
美国；环境的艰苦又培养起他们极大的同情心。他们懂得这片土地的
平凡，懂得如何从平凡中活出一份自我。
    在拜访当地的企业过程中，我时常感觉到，美国企业文化和国内
截然不同。表面上，他们似乎比我们要求宽松得多。厂房内，就有各
种自动售货机，出售流行饮料和小吃。在最现代化的生产流水线上，
工人们等待工件时，听着收音机，喝着饮料，品尝小吃，或者，读报
看书。而在我们同等环境的车间里，甚至连茶水杯也不能带入。在这
里做技术人员也很舒适，办公室里，个人化的气氛格外浓郁。最简单
的台子上，也布置了亲人的照片和孩子们的手工作品，一片家庭般的
温馨。
    陪同我们参观软件开发中心的是一位年轻的主管工程师，衣阿华
大学的毕业生。他有一头金色的软发，一副瘦削的面孔，一双湛蓝的
眼睛。他的身体很结实，即便在寒冷的厂房外迎接我们时，仍然穿着
短袖衬衣，只是，神情有些紧张。他说，他是农民的儿子，没有离开
过衣阿华。小的时候，就在外面的农田里劳动，时常眺望这片厂房。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觉他在微微颤抖。他说，冷吗？先生？我说，不。
不冷。我喜欢这凛冽的风。谢谢你。谢谢你的问候。
    参观的时候，他格外谨慎，倍加思索，遣词造句，哪里是在陪伴
客人参观，简直是在悉心照料刚刚出土的嫩芽。他是一位年轻人，显
然，对整个中心的来龙去脉不会特别精通。我能理解这些，尽量回避
晦涩的问题。这样一来，公司顶层的陪同人员似乎有所察觉。他们主
动地提出深层次问题，核心思想还是努力宣传企业能力。
    这个时候，恰好进行到程序演示阶段。程序员是位年轻漂亮的姑
娘。她穿着玉色的开司米毛衣，一头红栗色的披肩长发，身材窈窕，
青春十足。只是，在公司顶层陪同人员的不断叙说下，显得窘促和慌
张。最后，终于死机。我笑了笑，对她说，没关系，程序比你还害羞，
这就是衣阿华。走出软件中心的时候，我和主管工程师道别。年轻人
的面色依然很尴尬。
    午餐时分，闲聊。无意之中，涉及美国体育，才知道，衣阿华出
过一些棒球英雄。公司陪同人员说，晚上就有场棒球赛，是软件开发
中心和生产加工部门之间的体育比赛。我就联想起人声鼎沸的球场看
台，还有青春美女啦啦队的激动场面。公司陪同人员笑道，不，不，
他们的水平不会很高。
    比赛在当地的体育场里举行。体育场距离公司大约有三十分钟路
程。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视野里都是田园风光。大部分积雪已经融
化，地表上露出绿色的植被。清冽的溪水在浅浅地流动着，即便没有
风，傍晚的空气依然凛冽。体育场已很陈旧，四、五十年代战时的建
筑产物。红砖砌成的入口，中间竖立着漆成绿色的铁栅栏做成的收票
通道。售票窗口的墙壁上，贴着近期赛事的海报。看台凳子是简陋的
条木板钉成的。主看台上，有一个木板阁楼，里面坐着位广播员，通
过高音喇叭哇啦啦地喊，报着比分和比赛评论。记分板在场地边缘，
也是木板钉成的小房子，里面躲着个人，根据高音喇叭的解说，更换
比分板。这样简陋的体育设施，在国内，即便是很偏远的地方，恐怕
也罕见了罢。
    酒席上的应酬多了些，我们到得比较晚，比赛已经开始。尽管做
好了思想准备，出人意料的是，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只有一二百名
观众。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剪辑的精彩场面。实际上，这场棒球比
赛却比较沉闷，队员和裁判站位就要折腾半天，好不容易发了一个球，
没有被击中，噗地一声，就落了地，队员们跑了几步，就又在那里整
理队伍。看了一会儿，便有点索然无味。
    更尴尬的是，天气奇冷，刺骨寒心。衣服也穿得少了些，很快就
有了度日如年的艰苦卓绝。公司陪同人员十分绅士，立刻对我说，走
吧？我看了一看四周，观众实在太少，我再中途逃席，恐怕实在有违
情理，便说，冷是有点冷，不过，我可以到下面去逛逛，消除一些寒
气。看台下面是环型封闭走廊，里面是各类小卖部和休息室，墙壁上
挂着赛事历史和本地著名的体育人物。显然，这里难得有外国人光顾，
每个人都亲热地和我打招呼。我就买了杯巧克力，热气腾腾地喝着，
观赏着墙壁上的历史照片，和店主和在附近休息的观众攀谈，打发时
间。他们便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这体育场给我一种企业文化的感觉，
古朴和回忆，十分浓烈。
    缩短了距离，减少了陌生，回到看台时，已不感觉特别寒冷。甚
至连广播员都注意到我的返回，通过高音喇叭，幽默地说，瞧，远方
的客人又来啦。场内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大家都冷得有点坐立不安
了。还好，比赛结束了。观众们纷纷退场。他们在经过我身边时，都
热情地对我打个招呼，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些观众，老的老，小
的小，显然，他们都是比赛队员的亲友。
    我环顾了一下这个体育场。在我的人生中，不会再来这里。这种
企业内部体育比赛的情景，对我来说，也是沉寂久远的回忆。那个时
候，哪有花枝招展的大众明星，最多也就崇拜一下本企业的体育能手。
我感叹良久，转回身，准备上车，才发现，年轻的主管工程师正在旁
边等候着，准备和我道个别。
    感谢你来看我们比赛，他兴奋说，害羞地搓着手掌。快去更衣吧，
我说，笑着说。别让她等得太久。年轻人脸都红了，说，她是个好姑
娘。我说，是啊，我也想追求她呢。他幸福开怀地笑了，边跑，边侧
身回头，对着我，说：真的，我说过，你肯定不会提前走！远远地，
那位姑娘眺望着我们，挥了挥手。亭亭玉立的身影。还有，红栗色的
长发，如那艳艳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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