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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归来

○西藏 倦客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我常年远离故土,难以祭奠,作文记之,以
慰父亲在天之灵!

                             一

    父亲离我而去已经二十二年了,那年,我七岁。
    父亲是农民出生,因家中窘迫,初中还没有念完就参军入伍,离
开家乡。后被编入当时赫赫有名的十八军,跟随部队经过长途跋涉,
历经千难万险,来到西藏,参加西藏和平解放。随后又开赴前线,参
加了对印自卫反击战。战争结束后,所在部队全部军转民,搞生产备
战。父亲留在了西藏林芝地区,不久转到自治区农垦厅生产建设师的
一个农场工作,在一次事故中不幸遇难。当时只有三十一岁。
    父亲对我的疼爱,白发苍苍的母亲最清楚。小的时候,我最喜欢
吃回锅肉,我一岁生日的那天,父亲抱着我围坐在火炉旁,炉子上炖
的是父亲想方设法专门为我买来的回锅肉。在当时的条件下,有回锅
肉过生日已经很不错了。炉火很旺,锅里热气腾腾,馋嘴的我居然挣
脱父亲,把手伸向了锅里。父亲来不及拉住我,结果我和回锅肉全部
被打翻在炉火上,于是有了我手背上的这块不大不小的伤疤。为此父
亲内疚了好些年。
    家中生活一直很节约,当时父母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元。不
仅要维持一家的温饱,还要周济农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亲戚朋
友们,生活的清贫程度我已无法设想。在记忆中,父亲穿的是军装改
过的衣裤,缝了又缝,补了又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
年”,是那个艰难时代的真实写照。可父亲对母亲和我却很舍得。逢
年过节的时候,他总是会为母亲、为我,顶着刺骨的寒风,专门跑到
几十里以外场部百货公司,扯上几尺当时称为好料子的咔叽布和的确
良,我和母亲就又有新衣服穿了。每每提起这些事,母亲的眼泪总是
止不住地流。
    父亲读过几年书,在单位上做会计。对工作,父亲细心负责,得
到了同事们的好评。到现在,还有前辈们提起。对父母,父亲也很孝
顺,在老家的村民都交口称赞。老家的亲戚也以父亲自豪,引以为荣。
那个时候,农民的孩子能吃上国家口粮,就是有本事的表现。每次休
假回家,父亲总是带上大包小包的礼品,孝顺父母,打点亲戚。很小
的我,对父亲除了尊敬,就是崇拜。父亲成了我的精神支柱。
    父亲对我很迁就,即使不合理的要求。小的时候,我经常到父亲
的办公室去玩,门前长约100 米左右的乱石路,很自然地成了我要求
父亲背我的理由。不需要过多的撒娇和纠缠,父亲就会很爽快地答应。
趴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不懂事的我,只是觉得非常快乐。
    日子虽清贫,但那些日子因为有父亲的存在,全家和睦幸福,温
馨无限,一家人总是乐融融地,每天都有阵阵欢声笑语,从破旧房屋
的窗户中飘出来。躺在父母的怀里,有这么一个温暖的家,就是无边
的幸福。在父亲的呵护下,我度过了自己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二

    我五岁那年,所有的快乐和幸福从此烟消云散了。
    因为一场事故,父亲头部被严重击伤,大脑充血,视觉神经被破
坏,双目失明。事故的原因,至今仍然是全家人心中最大的耻辱。虽
然天理昭昭,最后作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法律制裁,但直到现在,我和
母亲谁也不愿意提起这事。在母亲和我的生活当中,笼上这永远抹不
去的创伤。
    父亲出事后,在医院病床上躺了两年。整整两年,可怜的母亲承
担了所有的重担。不仅要照顾已经双目失明、不能自理的父亲,还要
顾及到我这个才五岁、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我现在知道了是什么让十
分依靠父亲的母亲在当时变得如此坚强。那就是,让父亲活下去,不
离开我们。
    为了治好父亲的病,母亲四处求医。最后放弃了工作,把父亲和
我转到了拉萨市。父亲在自治区人民医院治病,我在附近的小学上学,
全家就靠母亲替别人洗洗浆浆、缝缝补补来维持生计。当时西藏的医
学条件还比较落后,经过一年的治疗,父亲的病情更加恶化了。于是,
在熟人的帮助下,父亲转院到了北京。我被送回到了外婆家上学。我
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分别竟然成了我和父亲的永别。
    此后,我对有关父亲的消息,来自母亲的信中。每每收到信,都
是外公念给我听,信中大多是问老人好,让我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对
父亲的病情,信中很少提及。我现在明白,那是母亲怕老人担心,怕
影响我的学习。由于六岁的我还在上小学一年级,无法给母亲回信,
问候久病不愈的父亲,每次都是外公代回。
    大半年后,母亲的信越来越少。年少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父亲的
病情正在恶化,依旧过着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
看见外公蹲在一旁使劲抽着闷烟,外婆和其他亲戚哭作一团儿,我才
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母亲拍来了加急电报,催外公赶快带
我上北京,父亲想见我最后一面。当时我慌得哇哇大哭,没有了方寸。
外婆在一旁边抹眼泪,边收拾东西。当天晚上,外公和我坐上了到成
都的公共汽车。四个小时后,又买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票,连夜赶往北
京。
    由于只买上了站票,没有座位。我和外公站了三天三夜后,终于
到了北京。还依稀记得,刚走到火车门口,母亲就在站台一把把我抱
下来。现在印象最深的就是母亲的手,已经粗糙不堪了。在站台,母
亲象一个孩子,伏在外公的肩膀上哭了很久。从母亲的哭泣中,我听
出来,父亲,已经永远地走了。父亲临终前,还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名
字……
    在医院的太平间,我终于见到了疼爱我的父亲,安详地躺在那里,
母亲趴在父亲的遗体上失声痛哭,外公泪流满面,而我,当时扯着外
公的衣服,哭的无法收拾。旁边好心的医生也陪着我们掉下了眼泪。
按照父亲的遗嘱,母亲买了最好的骨灰盒,火化了遗体。三天之后,
我们带上父亲的骨灰,离开北京回到老家。


                             三

    父亲的去世,给所有爱他的人带来了巨大的痛楚。回来后,母亲
天天茶饭不思,搂着我不是流泪就是沉默。不到三十岁的母亲,脸上
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已依稀可见。虽然外婆心疼自己的女儿,流着眼
泪劝导母亲,可是没有效果。
    父亲的去世,也让一些势利的亲戚对我们逐渐疏远起来。母亲的
弟弟,开始盘算如何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出家门。怕母亲分占他的家产,
尽管父亲生前曾节衣缩食地照顾过他。当时的农村,儿子的地位是绝
对的。于是,从冷眼恶语直到拳脚相加,已经失去工作、也没有土地
的母亲,伤口上又被深深地洒上了一把盐。看着日渐憔悴、蓬头垢面
和被打得青青紫紫的母亲,看着每每被吓得哇哇大哭的我,外公外婆
都无能为力。于是每个深夜,母亲都紧紧地抱着我,娘俩守着父亲的
骨灰,哭成一团儿。
    这个家已无法让母亲继续呆下去。母亲决定离开,回到父亲曾经
工作过的地方。恰好父亲原来的单位又发来了请母亲回去工作的信函。
母亲如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一般,看了又看,哭了又哭。为不影响我的
学习,母亲决定先不带我进藏。临走的时候,母亲告诉父亲给我留下
的遗言,要好好学习,长大后进藏工作。我流着的泪把父亲的遗言深
深地刻在了心里,又和外公、外婆依依不舍地把母亲送上汽车。
    母亲走后,势利的亲戚更加变本加厉,经常找借口打得我不敢回
家。现在想起那些日子来,还让我心颤。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
基本的学习用品。一个窝窝头、一碗剩米汤,对我都是奢侈;作业本,
常常是正面写完了写背面,然后用清水泡去字迹晒干继续用,更别说
什么别的奢求。正在长身体的我,常常吃不饱,饿着肚子上学,终于
变的面黄饥瘦。记得一次课间,我饿坏了,到学校食堂偷了一个煮熟
的红薯,被食堂师傅当场抓住,引来了很多围观的老师和同学。那满
脸无情嘲讽和冷漠的眼神,让我至今无法忘记。当时,我多希望有一
双温暖的手,哪怕是一丝同情的眼神,来呵护我。可是没有。一位老
师甚至不屑地说,没有父亲的孩子就是没有教养。这话深深地刺疼了
我,我拿起脚下的煤铲狠狠砸到他的脸上。虽然最后班主任帮我解决
了这些事情,但我又一次明白了什么是人世的冷酷和无情。
    也是从这以后,我逐渐变得倔强和坚强,变得沉默寡语。我怀念
父亲,盼望母亲能早一天回来,带我离开这里。无论是亲戚的虐待还
是同学的歧视我都不在乎。我开始发奋学习。饿了,就偷偷钻到别人
的地窖,胡乱啃几个生红薯充饥;困了,就在牛圈里对付一宿。白天,
我上学、放牛;晚上,我守着父亲的骨灰盒流着泪进入梦乡。
    这样的日子直到我九岁。


                             四

    终于,母亲来信告诉我,要来接我回西藏了。当时已经懂事的我,
流着泪把母亲的信读了又读。半个月后,母亲真的来了,看着面黄肌
瘦、穿得破烂不堪的我,我们孤儿寡母放声痛哭。第二天,母亲带我
上街,给我买了新衣服,还买了很多让同学们羡慕的学习用品。一个
礼拜后,母亲安葬了父亲的骨灰,带上我回到了西藏。我和母亲又开
始相依为命。
    日子依然很清苦。母亲一个人不高的工资,只有勉强维持娘俩的
生活。家里除了过日子最基本的东西,别的什么也没有,但我很知足。
贤惠的母亲把家收拾得简单又干净。屋子中间,方方正正的挂着父亲
的遗像。照片上的父亲,依旧慈祥,依旧面带笑容。白天,母亲上班,
我上学;晚上,我温习功课,母亲为我缝缝补补。日子虽然是简单的
重复,可母亲和我,都觉得获得了新生。
    母亲说,父亲生前都想着别人,自己从来没有过上一天的好生活,
没有吃过好的,没有穿过好的。于是每到父亲的生日、忌日,每到一
个节日,母亲就会做糕点、买水果,再斟上一杯酒,摆在父亲的遗像
前,从来没有间断过。在这些日子,我都会靠着母亲,在父亲的遗像
面前静静坐上很久。
    九年后,我考上了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表现出从
来没有过的高兴。不仅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还破例为我、为自己倒上
了一杯酒。母亲是从来不喝酒的,那天她不停地用筷子往我碗里夹菜,
看着我幸福地笑着。饭后,母亲把我叫到父亲的遗像前,对着父亲的
遗像说,“孩子养大了,出息了,你看见了吗?孩子是好孩子,争气……”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跪倒在父亲的遗像面前。
    离开母亲去内地上大学的那天晚上,母亲把父亲留下的一支钢笔
给了我,还有一张父母的合影。母亲把我的行囊收拾了又收拾,把衣
服上的扣子缝了又缝,把父亲的照片看了又看……整整一夜,我知道,
母亲没有合眼。那支钢笔,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用,依然用心珍藏着。
    大学毕业后,母亲也退休回到了老家。我按照父亲的遗愿,进藏
工作。我知道这意味这什么,我将离开抚育我多年的母亲,永远告别
大城市的喧嚣和繁华,失去很多常人应该得到得东西,和与蓝天白云
为伴,与雪山草地为伍。工作七年来,我越来越懂得了很多,尽管清
贫如洗,尽管寂寞时心疼得不可收拾,但工作在父亲献出生命的土地
上,我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坚强。
    父亲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在这些日子里,我对父亲的思念越来
越浓,父亲的形象在我脑海中也越来越清晰。每次休假回家,我都会
搀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到父亲的坟上祭奠,在坟边静静地坐上一天。
我和母亲都深深地知道,父亲,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安息吧,父亲!我和母亲永远爱你,我敬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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