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费尽心思去憧憬那个时候的事了。这不是让你幻想未来世界
的奇妙。只是告诉你，这将发生在四十年后，而且——必定会发生。
一
呆坐在电脑前，我直勾着双眼，嘴微微张着。连续72小时的不眠，
我在上网、在聊天。一滴唾液不受控制的从口角流出，滴在键盘上。
没有白色的泡沫，清的像水。我一惊，从恍惚中回来，急忙用袖子去
擦键盘。但那滴水一样的液体，已渗进了键盘的缝隙之间。屏幕上多
了一行奇怪的字母的组合，那边很快有了回应。
true：喂！老兄，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点也看不
懂。
我浑身一颤，恐惧侵袭了整个身体，我默默的念着：老兄……我
顺手拔去了电源——只是主机的电源。插头掉在了地上，无力的“嗒”
的一响。显示器下面的小灯还在一红一绿地闪着，“啪！——啪！——”
地响着。整个房间弥漫了这种啪啪声，和显示器发出的很轻却很尖锐
的声音，和……烟味。没有洗脸刷牙洗澡脱衣服我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那种近乎昏迷的感觉我说不清是否算得上睡觉。
……
二
我睁开眼。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费了很大的力，目光终于找到
了焦点——那是一红一绿的亮着的小灯。房间里还充斥着一个声音：
“啪！——啪！——”我摸索着找到了Power 揿了下去。然后，安静
地坐在显示器前，等待着那清脆的一响……
仿佛是过去了一个世纪。依旧只有啪啪的响声。我焦躁地站了起
来，脚下踢到了什么——蹲下，摸索——那只被我拔下的电源插头。
老了……真的老了，或许我也不应再属于这个世界？
拉开窗帘，一线阳光射入房间，平平的直铺到墙上。刺的我眼生
疼。
三
二十一岁，我开始上网。像很多当时的网虫一样，我很快拥有了
自己的主页，在当时被大家戏称为“竹叶”。我很快在几个聊天室里
闯出了自己的小名气，很多人都知道：P.I.G.那家伙真能贫，不过人
还是蛮好的。我也有了自己第一次的网恋。
确实是老了，我已记不清当时的情形。只依稀记得当时聊天室里
的人都知道，我们两个是一对恩爱的虚拟夫妻。在网络世界中卿卿我
我，打情骂俏。在那段时间里，我的贫嘴艺术得到了长足的进步。我
也开始迷恋上了各种各样的网络文学，是从《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
的吧？后来陆陆续续又看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也是网上认识的，我们
相爱。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我，尽管我还以各种的昵称缠在她身边。
她已不再认识我。我摒弃了那些缠绵的网络文学，我开始用自己的笔
名在网上陆续的发表文章——那些关于爱情却并不缠绵的文字在当时
被称为另类文学。由于剑走偏锋的关系，我很快的成名。
四
二十二岁，我学业不精，学校劝退。尽管那是一所如此好的著名
大学，尽管身边的人为我深深惋惜。我义无反顾。
进入社会的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因为我的人生理想并不
远大。我只要一日三餐吃饱了不饿、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工作台
和一台电脑。我只要我挣的钱能养活我自己，养活我的电脑，还要交
得起网费，买得起烟。我凭借着为一些公司作网站和在网上发表一些
文章由别人出书赚一点稿费开始了我的独立生活。从此我过起了几乎
是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为了一日三餐而出门买粮食和烟的时候我
还能了解到一点外面方圆百米的变化。我把自己卖给了网络生活。
五
我每天都在重复着相同的工作，做网站、写作文、聊天还有……
抽烟。我抽的烟越来越多。通常每次当我从电脑前站起来时，地上已
有两到三只空荡荡的烟盒。我又经历了无数次的没有结果的网恋。很
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很向往我的生活。我从未和任何一个
网恋的对象见面，并非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自信——至少在我四十岁之
前是这样。只是，我已把网络的生活当成了自己的全部。我可以肆意
的想象坐在另一端的那人的相貌，无论是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还是
天使的身材魔鬼的脸蛋。经常，我会被自己脑海里勾勒出的形象逗得
大笑不止，直笑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作一个深呼吸，继续一本正经地
聊天。密切的，无话不谈的关系总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直到对方提出
见面，我就会消失。
每经历一次网恋，我都会换一个名字。我也始终对外宣称，自己
只有二十岁。在论坛中也是一样，虽然我并未停止过作文。因此，人
们总是能见到文风如此相似的新人的出现。我的文字，也渐渐的由另
类的成为主流的。然而我，却越来越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即使偶尔
还有人会想起那个叫P.I.G.的开创新风的稍纵即逝的前辈。
忘记从何时开始，我仿佛已远离了有声的世界。即使是我蹒跚着
走出去，购买我的食物和烟时，零售店的老婆婆——不，或许她比我
还要年轻一两岁，因为我每次走进店门时，都是她搀扶着我——也仅
仅是对我微微一笑，递给我每次都买的几样，然后我付钱了事。除了
不多的几次涨价她一定要用说话才能告诉我该多付一些以外，我几乎
忘记了如何才能从喉咙中发出声音。
六
拉开窗帘，一线阳光射入房间，平平的直铺到墙上。刺的我眼生
疼。
我打开窗，双臂平伸，摆成一种很舒展的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很想挥挥手就能忘却所有的不愉快，忘却我的年龄给我带来的日
益加深的困扰。
一阵撕心的痛刹时传遍了我的全身，传至我伸展开的身体远端的
指尖。我蜷缩着蹲在了地上，剧烈的咳了起来。我看到了地上那黑色
或是红色的一滩——那曾经流过我身体力每一处的伴随我度过了61个
年头的——血。如今，它们也要离我而去了。我淡淡地笑了：“你们
也老了……”
红色……黑色……绿色……蓝色……白色……
我醒了过来，四周一片安静的白色。有明亮的灯，有明亮的窗。
房间里少了电脑，少了显示器发出的那种很轻却很尖锐的声音，还少
了……烟味。
床头却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身影。仿佛我印象中的
医生。
“老先生，您醒了。”一个轻轻的声音从那一开一阖的嘴中发出。
“……”我迟疑了一阵，还是很弱地点了点头。
我想抬起手示意她坐下，却意识到自己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各种的
探头。
“您别动……”那张嘴又发出了声音，“老先生，您的家人呢？”
我努力的想回忆起自己家人的模样。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这么说那个急救电话是您打的吧？”
我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自己打过什么电话。可除了我自己，又
能是谁呢？于是，我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们就征求您的意见了，”那声音越来越轻，“您患
的是癌症，已经全身扩散，初步分析是从肺部开始的。虽然现在的医
学技术已能彻底治愈癌症，但由于您的病情很严重，所以我们不得不
对您手术治疗。您的年纪这么大，根据我们的化验结果，其他状况也
不乐观，手术有一定的风险。您看是做还是不做呢？”
很久没有一下子听到这么多的声音了。我费力的想了许久才明白
她的意思。我又点了一下头。
“那好吧，我们会尽快安排您的手术，不能再耽误了，您好好休
息吧。”那个白色的身影轻轻的出了房。
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渐渐的，白色……蓝色……绿色……黑色……
红色……
七
在护士的搀扶下，我走在草坪上，很缓的。草坪上还有三两个像
我一样穿着蓝白条衣服的人。
“您完全不用担心这个，现在我们对60岁以上的老人是完全免费
的。”手术后的两个月，身上的刀口已慢慢愈合。我也开始再次习惯
了和人的交流，说话对我来说已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我向护士说了自
己的经历，正提起没有积蓄而为医疗费担忧。
“而且，在您出院以后。我们会安排您住进养老院。”
八
我执意不要他们陪我进来。推开房门，走进了阔别近四个月的小
屋。我回来只为收拾一下自己的衣物，屋外，医院的车正等着我，准
备送我去养老院。听说那里空气清新，环境怡人。而且，有人能够为
我送终。
显示器下的小灯依旧不知疲倦的一红一绿的闪着，伴随着有节奏
的轻松的“啪！——啪！——”的声音。我轻轻抚着它，对它说着：
“老伙计，我要走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这几年……辛苦你了。”
关掉了电源，拔掉了插头。房间里忽然变得寂静，我却听到了空
寂的声音。然后，我慢慢的步出房间，走到屋外。
尾声
外面，正有一辆白色的车等着我，它将带我去一个新的地方——
那里的人，用嘴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