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晓梦蝴蝶

○陕西 高梁

    这一年,小菊高中毕业了,回到了家乡那个小小的镇子。爹妈已
经老了,她就一天坐在铺子里,卖着杂货。看日子像门前的人群一拨
拨的过去,心里掀不起一丝微澜。她已经习惯了如此平淡的日子,命
里注定的生活她不想逃避,也无能为力去改变。
    铺子的人进进出出,买这买那,嘴里嘟嘟囔囊骂个不停,她全当
做耳旁风,笑骂由他们吧,她的耳朵已经生茧了。有时候,她被骂急
了,也还一两句,挨骂的人也不生气,提着东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下回照来不误。小镇很小,只有两三家杂货铺,一家国营的小旅店。
小旅店在小菊家的铺子旁边紧挨着。白天,经理老李就坐在门口,支
一个棋摊,看人下的难分难解;晚上太阳压山了,门口挑一个灯笼,
人们继续下棋。灯笼的红色快褪净了,“向阳旅店”四个字影影绰绰,
站在面前不仔细看时发现不了的。它的光照在旅店门口,也撒在了小
菊家铺子的门口。
    小菊的日子,就是看人打牌吵架卖货吃饭睡觉。太阳从门缝里钻
进来,她就打开门收拾收拾开始卖货。旅店门口的人散了,她也就关
上门回去睡觉了。如果没有探井队的出现,它的日子就会这样四平八
稳的过去,嫁人,嫁到另一条街上,见得面孔依然是熟悉的微笑和脏
字。可是事实就是出现了一群陌生的人,给小镇增添了一股新鲜的气
息。就像河流总会在什么地方会拐弯的道理一样,随也无法改变了的。
    小菊至今还记着那个早晨。刚刚打开门,她坐在柜台后发着呆。
一辆卡车刷的停在门口,一个小伙从车上跳下来。踏着一地的阳光,
大步走进来。他的身上带着远方的风的味道,声音透着阳光般的明朗,
询问:“老板,这儿有没有旅馆?”手搁在柜台上轻轻敲着。那只手
戴一只白线手套,纤尘不染。小菊抬头,那张年轻的脸热切的等着答
案。“旁边就是。”小菊说完,跑出柜台,趴在门口,大声喊着:
“老李,有客人了。”老李出来,把来人迎了进去。那高大的背影,
穿件白衬衣,有点起摺,却没有污渍,白得晃了小菊的眼。
    一会儿,老李过来了,问:“小菊,你爹妈哩?”
    “有事就说吧。”小菊摆出当家的势。
    “有钱大家赚。给你家介绍几个房客。”
    小菊犹豫了。“那我可做不了主”。
    一个身影移过来。小菊抬头又看见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老李还在唠叨。“我说你做不了主,你还嘴硬。”
    小菊打断话茬:“住就住吧。有钱不赚是傻子呀。”
    “马龙,你住这儿吧。小菊你给安排吧。我去再找几家。”老李
说完,又忙去了。
    向阳旅店越发热闹了。
    来的这帮人是勘测队。他们来勘测小镇外边的沙漠。有专家分析
地层,认为那俄应该有油。经过讨论之后,决定派一个勘测分队来视
察一下。
    马龙他们就被分配到这里来做一下初步的调查。
    他们早晨出去,一溜“解放”浩浩荡荡地开到城外的荒漠里,忙
个不停。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全都撤回来。偌大的沙漠,他们打一枪换
一个地方,期望着奇迹如专家所说。
    黄昏是最热闹的时刻。夕阳烧红西边的天空,大块大块的云朵仿
佛受伤一般,红色顺着穹庐似的天空边缘层层渗透,染了一整圈。天
象是一个倒扣的瓷碗,一色的蛋青瓷,镶着一个红红的边。总有风轻
轻爽快的吹,安慰悲伤的云群。

    收工的的人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地聚在旅店的门口。打牌下棋摆
龙门阵。偶尔有人说句下流段子,笑声立刻像刺耳的惊雷响过。
    这时候,马龙还没出来。他正忙着洗衣服。在小菊家的的大院一
角,一口压井随着马龙手中的杠杆哗啦啦地流出,在盆里激起细密的
水花。
    马龙换洗上新衣服,才不紧不慢地踱到旅店门口,加入游戏的人
群。他不喜欢穿得脏兮兮的工作服,那总是让他感觉依然在工作。野
外工作的性质,让他益发觉得卫生的重要性。不是他要故意标新立异,
天性里有种对卫生的爱好,他可以在沙里土里来回回地跑上几天几夜,
一有时间就争分夺秒洗澡,哪怕是累得骨头散架也如此。
    门口看看下棋,聊聊天,时间一晃到了深夜。在小卖铺小菊那儿
买两节电池,回去听听歌。日子单调而重复。
    说不清他们何时熟悉的,更记不请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热烈的不间
断的谈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省发展自然而迅速。,很快就到了无话
不谈的地步。

    常年在外的马龙总喜欢对小菊回忆他那四季如春的故乡。在他沉
醉的喃喃絮语里,小菊看见一个典型的江南的一个烟花三月。小桥弯
弯流水依依,油菜花开在明媚的暮春的阳光里。纯正的黄色流金溢彩,
与青青的油菜叶子交相辉映,像一幅水彩画的柔和的背景,而主角翩
翩飞翔的蝴蝶左右盘旋远远近近,跳着世上最美的舞姿。白色的翅膀
扇动泥土的清香野花的芳香,一切恍惚如同在梦里一般。“江南好,
风景就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马龙随口而出的
一句白居易小词,小菊许多年后仍记得清清楚楚,如同马龙一秒前念
过似的。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着,外面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店铺里光线
昏暗,小菊趴在柜台上,戴着耳机,听马龙的单放机,里面是个外国
的女人在唱,歌声缥缈清扬,仿佛从遥远的天国传来的,不沾半点俗
世的尘埃,如同一道清泉缓缓流过心间,洗去内心的烦躁不安,拂去
了往日的累累伤痕,刹那间他似乎感觉身在桃源,浑然忘怀一切。
    这歌声让他想起,马龙和它的故乡,遥远的梦一般的故乡。白衣
飘飘的马龙,山清水秀的江南,与她现在所处的完全不同的世界,对
习惯满眼黄沙狂风怒吼的她,有着异常强烈的吸引力,像一块磁铁一
般使她不知不觉地思想跑了神,不管有人没人,她常常会情不自禁地
哼起这首歌的旋律。
    望着门外妹戳的阳光,任音乐在耳畔千回百转,思想信马由缰在
心灵的原野上奔跑,小菊愿意一直沉睡在此刻,直到地老天荒。
    “喂,买包烟。”一声吆喝打断了她的遐想。迷迷糊糊睁开眼,
老李站在眼前。懒洋洋扔过去一包猴王,她懒得多说一句话。
    “你干吗了,怎么没一点精神。”小菊还是不答话,自顾自听歌。
    老李看看他手中的单放机,恍然大悟似的笑了,笑声有几分诡秘,
眉头却忧虑地皱得更紧了。

    勘测队的工作进展很顺利。每天都有一些新发现,证妹此专家的
预测正确。镇上的人们又有了新的去处,没事都喜欢去勘测队的现场,
瞧瞧稀罕,帮个忙挣上一两个零花钱。
    勘测队也越来越忙,小菊每天天不亮听见门吱扭一响,几声脚步
渐渐远去。是马龙去工地了,接着是爹挑水的声音,娘烧火做饭的风
箱声。
    她也醒了,娘叫的时候却故意装作听不见,赖在被窝里。塞着耳
机,听那个不知名的女声诉说天国的旖旎风光,想着心事,想自己象
一只蝴蝶一样翩翩起舞,徜徉在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之上。
    每天晚上,马龙很晚才回来。小菊三番五次地推迟店铺关门的时
间,可总是等不到。娘时不时过来催小菊回去睡觉,小菊嘴里说好阿
好啊,脖子却仰得长长向门外看。
    小菊发觉自己爱上了马龙,她心里劝着自己别干这蠢事,可感情
一旦产生,自我的约束力是何等的无济于事。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
行动,挣脱内心的束缚,将她的暗恋表现的真真切切一览无余。
    这天晚上,娘又过来催她去睡觉。她没好气地说:“睡什么睡?
我今晚不睡觉了。”
    娘看着小菊:“菊,你的心思娘知道。别瞎想,那成不了。”
“我想什么了?”小菊心里一惊,明知故问。老李诡秘的眼神飘过眼
前,预感纸里包不住火,可有人追问还是乱了神。
    “那小伙人不错。”娘停了停,继续说。“可人家跟咱不是一条
道上的。这儿留不住他的。”娘说完就走出门,末了回过头,说:
“你爹给你找了个婆家。明年开春人家来见面。”灯光惨淡的照下来,
小菊呆呆地坐在等下,来来回回地拨着算盘珠子。命运沿着既定的轨
迹,逃不脱与生俱来的圈子。外面的天空很大,她想要飞到遥远的天
边,却没有一双强健有力的翅膀。她觉得自己象一只蝴蝶,飞不高飞
不远,经不起外面的风风雨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魂销香断徇名夭
折。她要寻找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她要等待,哪怕天明也要个结果。
    小店铺的灯就这么亮着,旅店门口的人都散了,风把破旧的红灯
笼吹的团团乱转,小菊的心仿佛悬在灯笼上似的,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乱了一夜。

    第二天,小菊一觉睡到中午,被一阵阵汽车的鸣笛声吵醒。
    窗外有个熟西的声音。“大娘,我们今天就会探出煤了。你有兴
趣去看吧。”小菊趴在窗缝看,马龙钻进汽车,一踩油门就又走了。
    “娘,你今天罩一下铺子。”娘一把抓住她,“回来。”“娘。”
小菊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你就让我去看一下。”娘给她拽拽衣
角,把头发梳平,爱惜的说:“早点回来。”

    小菊到工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大圈。大家吵吵闹闹,议论纷
纷。小菊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顾着看马龙在哪里。
    工地上的人们热火朝天的忙着。大家都在等着令人激动兴奋的一
刻。太阳渐渐拉长了身影,失望与疑惑在人脚下越来越多。许多人看
的兴味索然,相互喊着回去了。只有一些小孩在沙梁上玩小菊随着人
流回到家,胡乱的扒了两口饭,又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
    工地依然一片繁忙,远远地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间着汽车的喇叭。
那一个是马龙的呼换了?想到这,小菊加快了脚步。皎洁的月光照见
少女微红的脸颊,泄露青春的秘密。
    继续看的只有几个小孩。小菊看着看着也又点磕睡。
    突然间,工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全都拥了上去,只间工人
们围在一起,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笑着。前面不远处一大片煤层露出
神密的面容,静静地躺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一个桶口大的洞嘶嘶的冒着气不知是些什么。
    他的眼睛四处索寻着。马龙就在右边两三米处,和别人手舞足蹈
的说话。她悄桥走过去站在马龙身旁,马龙也没发觉。
    有人拿火把走过去。小菊很纳闷。排排马龙肩膀,问:“这是干
什么?”马龙回头,发现是小菊,欣喜地说:“你猜呢?”那人把火
把一靠近洞口上方,一股火焰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天空。
    大家惊叫起来。
    马龙搂着小菊的肩膀,趴在耳边说;“天然气!这儿不仅有煤,
还有天然汽!我们成功了。”小菊却哭了。靠着一个坚实的肩膀,被
拥在怀中的感觉是多么幸福。可是这种感觉不久就会消失,该是多么
痛苦的事。多么希望此刻停滞,哪怕是死去她也心甘情愿。
    天然气出来了,煤出来了,马龙他们就要走了。事实残酷无情,
眼前的事实象眼前的火焰一样残酷无情,将她所有的幻想烧个粉碎,
烧成了灰烬。她的眼泪像流星雨一样坠落在这夜,却被马龙一一忽略。
    泪光中,小菊仿佛看见火光里有千万只黑色的蝴蝶飞舞。

    整个小镇陷于狂欢之中,敲锣打鼓,放鞭炮扭秧歌,比过年还要
热闹。没有人会发现小菊的悲伤,在这个欣喜若狂的时刻,谁会顾及
一个小女孩的心思。小镇的发达就在眼前,幸福的生活在向人们招手,
人们的眼睛都向前看,没有人留意别人的与此无关的感受。
    勘测队成了人们的英雄,摆脱穷困纠缠的心理促使人们只在乎眼
前利益,没有人去想开发带来的污染等问题。镇政府天天摆宴款待,
勘测队的小伙子们一天到晚忙于参加各种庆祝活动,不亦乐乎。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欢庆的气氛渐渐淡了,犹如鞭炮的响声过
后余烟终将散去。小菊任由着自己一天天的憔悴下去,每晚每晚作着
相同的噩梦:一只蝴蝶扇动巨大的翅膀,一地的青草全部枯萎,黄澄
澄的油菜花闪着狰狞恐怖的光芒,突然间变成满天的黄沙铺天盖地的
压过来,蝴蝶的翅膀瞬间打成筛子一般的网眼,黄沙不见了,满天飘
飞的是蝴蝶的碎片,犹如盛夏的暴雨倾盆而出,刷刷地校个没完没了
埋住了她的身躯,打的她睁不开眼睛生不如死,她觉得自己似乎快要
死去之前忍不住想看一眼最后的世界,等她睁开双眼却发现,一片血
光包围了她,天空红彤彤,地上血淋淋,她的头发滴嗒滴嗒的泅湿了,
顺手一捋满是粘稠的液体。
    勘测队走的最后一夜,镇上在发现煤的地方举行了一场篝火晚会。
    坐在沙堆上,小菊想着那天令她激动心跳的马龙的拥抱,根本没
看晚会一眼,连晚会散了也不知道。
    “菊,咱们回家吧。结束了。”娘在一旁打断了小菊的回忆。
    沉浸在甜蜜回忆的小菊置之若惘。
    娘紧紧的拽着小菊的手,跟着人流,一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半夜的月光撒在窗棂上,如水的月光洗不清少女凌乱的头绪。月
亮里的嫦娥会不会了解小菊的苦楚?她会不会听小菊的诉说呢?她是
不是也曾有过这段寂寞难耐苦闷无比的青春岁月?爹娘的鼾声此起彼
伏,扰的小菊的心更加烦乱。
    趴窗台看看月光,马农的屋里还亮着灯,他的身影时不时在窗之
上留一道剪影。小菊的心动了动,匆匆的披上衣服蹑手蹑脚的溜出屋。

    就要离开这个小镇,马龙突然有些留恋这个地方。热情好客的乡
民,运远湛蓝的天空,纯朴的民风。还有什么了,那个睁着大眼镜倾
听自己喋喋不休的房东家的小女孩。他不禁笑了一下。
    门闩轻轻的蠕动着,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马龙没有想到是
小菊。他悄悄的躲到门后等着扎住不速之客。月光皎洁妹戳地照在门
上,小菊颤抖着双手熟门熟路地拨动着门闩。
    门悄无声息地划开半扇,小菊的脚踏进门里就被一双钳子似的手
放倒在地上。她没有叫喊只是睁大双眼,眼睛里闪耀太阳一般的融化
一切的火焰。
    马龙发现是小菊已经来不及放手,小菊眼里的火焰点燃了他胸中
深埋的烈火,没有理由不燃烧。小菊的手臂犹如千年的藤蔓柔软地紧
紧地捆在马龙的身上,半露的胸臆里诱惑起起伏伏,零乱披散的头发
仿佛一片黑森林。
    两具青春的躯体相互挨着,热量是无法想象的高。一股热流从马
龙的丹田升起,直冲大脑。没了思想没了理智,感情的漩涡有一股无
法抗拒的强大的吸引力,他们身不由己的跌落迷失。
    迷迷糊糊间,小菊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毛毛虫,忍受蜕变的痛苦,
在黑暗的地方等待着承受着不可知的痛苦,默默的任时光的流水远去,
黑暗渐渐消退,血光喷薄天空的刹那,一只只色彩斑难的蝴蝶在黎明
的霞光中轻轻飞舞,隐没云层间。

    黎明的阳光刺穿慌乱的窗棱,马龙已经走了。昨夜的疯狂像梦一
般不真实。快乐像潮水退过的沙滩没一个脚印的痕迹。娘在院里洗衣
服哗里哗啦,鸡在墙头咯咯地叫着。
    小菊扪心自问。那真是一个梦吗?可是她看见了满天的蝴蝶扑向
枕畔,说着朝生暮死朝生暮死朝生暮死朝生暮死朝生暮死朝生暮死朝
生暮死朝生暮死朝生暮死。
    可是她知道,那不是一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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