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莱就那样躺在楼梯上，面无血色，死了一般。而人们走过他身
边时却没有一个停下来看一眼的。贺莱睁圆了眼睛茫然的望着水泥的
楼梯，喃喃自语着什么。渐渐的，他的气息弱了下去，最后他的头向
下一垂，如同困倦的人睡去似的，再也没有烦恼了。只是贺莱的双眼
仍茫然的望着水泥的坚硬的楼梯。
“我死了？”贺莱想，“我是死了吧？”
“对！你已经死了！”
贺莱回头望去，有两个长着鸡翅膀一般的外国男女并坐在他身后。
他们操着一口标准的国语对目瞪口呆的贺莱说：“你是个死在美国的
中国人，从现在起你的名字是‘快件11’。”
“名字是受之于父母的，怎能随便呢？”贺莱心里有些不满，眼
里便显露出不肖的神情。
“听着，快件11，”左边穿黑衣且一脸胡子茬的男人说：“我很
忙，本来你应该去地狱的，但近来地狱里的罪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你
得暂时寄存在天堂。”说完不等贺莱表态就抖动黑翅膀溶入黑暗消失
了。
贺莱再转身时才发现天使的美丽，闪亮的金发，微笑的眼睛，正
是贺莱心目中完美的情人。而天使也意识的自己的美丽，她正在化妆。
贺莱讪讪的凑过去，顿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法国香水味，贺莱不由地想，
“‘蓝色情人’？名牌啊！这么时髦，难道她是上帝的秘书？”贺莱
这样想时天使突然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了贺莱的念头，但她并没生
气，只是露出惋惜的笑容。贺莱霎时间为自己可耻的想法感到羞愧，
甚至感到自己给中国人丢了脸。
“快件11，”天使说，“跟我来。”她的声音圣洁而温柔，让人
无法拒绝。贺莱便不由自主的跟在她身后。贺莱看见天使在面前推开
一扇门，圣洁的光芒射出来，照得贺莱睁不开眼睛。贺莱突然间想到，
“我就这么死了？”他回头看去，自己的躯体仍安静的躺在那，像熟
睡的婴儿。贺莱顿时想到自己还从未认真的孝敬过操劳半世的父母，
他感到内疚；还有妻子查兰，才结婚半年贺莱就出国打工，留下她一
人服侍公婆，查兰常在电话里说想他，夜里睡不着。贺莱的泪不觉中
落了下来。
“走吧！快件11，”天使伸过手来，说：“去见上帝吧。”贺莱
握住天使的手，只一步便被带进天堂。
天堂到处闪耀着奇异的光，景色甚是美好。但是，贺莱惊诧的发
现这里没有男人！或者说是没有穿男装的男人，他们都清一色梳妆成
女人的模样，穿着撒花吊裙或坐或站的在角落里，个个愁眉不展，唉
声叹气。贺莱感到一阵寒栗。
“难道这就是我的下场？”贺莱这样想时，天使说：“是的，你
会像他们一样的，享受永生的快乐。”
“还是让我到地狱吧！让我去接受地狱之火的洗礼吧！”贺莱慷
慨激昂的说。“晚了，你已经到了天堂，要去见上帝，由他来决定你
的命运。”
贺莱用几乎是哀求的眼神看着天使，但这时天使却像政府官僚般
不通人情。贺莱只得垂头丧气的跟天使去见耶和华。
贺莱无心观赏景色，但走到一幢雄伟的建筑物前还是不由得为之
一震。犹太人的智慧是不可小看的，贺莱几乎是怀着敬仰的心情踏入
圣殿。隔着很远贺莱就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左拳！左拳！你
这个笨蛋！左拳！”贺莱顿时心生疑惑，“拳击赛？”走近了贺莱才
发现竟然真的是拳击赛，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正在直播拳王争霸赛。
天使上前通报后贺莱被带到上帝面前，贺莱发现上帝竟穿着西服，
但仍是满脸的卷毛胡子。
“黄种人，”上帝轻蔑的的说，“你本来是没有资格到天堂的，
天堂不是为你们开的。”贺莱霎时感到被侮辱了，民族尊严感在他心
中膨胀，他大声质问：“那天堂是为谁开的？非利士人？摩押人？还
是日耳曼人？”上帝面有愠色，“不，黄种人，天堂是为善人开的。”
“难道我不是善良的人么？”贺莱咄咄逼人地问。“你自己看看吧！”
贺莱被带到水晶球前，水晶散发着灵异的蓝光，贺莱清楚看到自己的
生活。
往事一件一件的在贺莱眼里闪过，贺莱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真的没
做过几件好事，甚至还干过几件不为人齿的坏事。但平心而论，贺莱
不是个坏人。
“你看明白了吗？你只是暂时留在这，没有强迫你。”上帝语气
缓和了些。“可我一定要留在天堂吗？”贺莱不甘心的问。这时候天
使在上帝耳边低语几句，上帝面露笑容，“快件11，因为你的一无所
长，更由于你的善行太少，所以你得回人间，去干几件善事。就这样
吧！”贺莱还想说什么却被天使带出圣殿，只一转眼贺莱就晕头转向
的被带回人间。
贺莱一下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楼梯上，面前站着房东的
儿子。他稚嫩调皮的脸上挂着忧虑，他问：“先生，您没事吧？”贺
莱扶着墙站了起来，摩挲着那孩子柔软的头发说：“没事！刚才我去
见上帝了。”房东的儿子惊奇的问：“上帝长什么样子？”贺莱苦笑
着说：“不管他长什么样子，但愿再也别看见他！”
贺莱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想，“我刚才是做梦吧？一定是！”他这
样想时，美丽的天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快件11，你只有三天时间，
不管好坏尽管做吧！”
“三天？！喂！等等！多几天行不行啊？”天使微笑着消失了，
像雾气拼成的雕像，见不得风。贺莱无望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三天，我就剩三天的命了，真的跟快件似的。”贺莱进而想到人生
的哲学，生死匆匆，真的如快件般，无非是有的人被寄往天堂，有的
人被寄往地狱。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贺莱安慰自己，但只要一想到天堂的
情景，他就不自禁地想吐。“与其那般受辱，不若下地狱！佛祖且说：”
我不入不地狱谁入地狱，’何况我呢？“
为进地狱，贺莱预谋了一夜。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望着天花板
“嘿嘿”的笑着，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挥舞着日本军刀在人群中左劈右
砍时的威武，以及死人一张张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脸，“杀这么多
人该进地狱了吧？嘿！嘿！嘿！”他再次露出残酷笑。然而贺莱很快
就发现自己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因为他毕竟不是玩刀杀人的庸医。
“或许有另一种通往地狱的路，例如……”贺莱灵光一现，霎时
想到《圣经》的十戒，犯偷盗之罪是要下地狱的。贺莱如同抓到了救
命稻草般兴奋，他开始策划将白宫倒卖给俄罗斯，但不够现实，“那
就去商店随便拿点什么吧！”行动代号‘硕鼠’。贺莱幻想着自己在
商店被捕的情景，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天快要黑的时候贺莱才被噩梦惊醒，他梦见自己进了天堂，穿着
红色连衣裙悲悲切切的躲在墙角，周围是一群女人在指指点点，他惊
恐的比见魔鬼撒旦还要害怕。他猛然坐起喘着粗气想：“我一定得进
地狱！”
硕鼠行动开始了。贺莱提着旅行包大步走进一家夜间超市，将看
见的东西都往旅行包里塞，直到装满，然后贺莱转身往门外走去。突
然间闪光大作，一群记者涌出围住贺莱拍照、采访。
“请问出什么事了？”贺莱镇定的问。“恭喜您，先生，您是本
店第一万名顾客，您今晚拿的一切都免费！”贺莱有些气恼，但他还
是理智的处理了这事。
“怎么从前没这么好的运气？”走在公路上贺莱想，“这些够我
过上一阵了。”进而想到自己将要不久于人世，要这些还有什么用？
于是贺莱气恼的将旅行包扔进一个阴暗的角落。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一个女人的声音，贺莱走近才发现
是个黑人妇女和她年幼的孩子。“不用谢！”贺莱用英语回答，然后
转身离去。已走了很远了，但他还是忘不了那女人因流泪感激而扭曲
的脸。“真可怜，也许她们已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而这包东西正是她
们盼望已久的。”贺莱这样想时眼角有些潮湿，“别混充善人了！世
界上还有的是穷人，你怎么可能都救得了呢？”贺莱自言自语着，泪
却无声无息的淌了下来。就在这时天使突然出现在贺莱面前，“快件
11，这是你真正的心，它是善良的。”天使边说边记录，“天堂之门
将为你洞开。”贺莱刚想说什么天使却已消失，贺莱气急败坏的用中
文大叫：“回来！你这长翅膀的鸟人！”但没有回音，空荡荡的马路
上只有他一人踏在肮脏的积水中。
贺莱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圣经》，书上说不得殴打老人，
否则将下地狱。贺莱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就这么办！”为了更
好的犯罪，贺莱龇牙咧嘴的研究了一夜空手道。第二天的清晨，贺莱
在中央花园出现了。他选择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坐下，一双布满血丝的
眼睛盯着路的那端。这时远远的走来一对老夫妻，他们头发花白，一
脸的沧桑但却安详的相扶走来。贺莱不禁有些感动，他想起查兰说过
的一句话，‘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慢慢变老。’能牵手走过一生那该是
多么幸福。
“我却不能了。”贺莱正想时，那位老先生突然被凸兀的石头拌
倒，贺莱立即跑过去帮忙将老先生扶起。“谢谢你，年青人。”老夫
人说，“你会得到幸福的。”
贺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正沉浸在莫名的幸福中，突然天使出现
在他面前，“快件11，”天使说，“帮助老年人是很大的功绩，现在
连我都觉得你是好人了。”天使说完微笑着消失了，依然不等贺莱辩
解。
“搞什么搞？！”贺莱义愤填膺，“今儿我不把我看不顺眼的老
家伙打断一条腿，我就不姓贺！”他这样想时，对面正好走来一个穿
风衣戴圆边小墨镜的老者，这位老者面目可憎，不说话都让人讨厌。
贺莱霎时瞳孔放大，失去理智般冲上去，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脚。闻
讯赶来的巡警将他们分开，贺莱正大声争辩，巡警却突然拔出手枪指
着老者大叫：“你，圣约翰！芝加哥教父，举起手来！”
“难道他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黑衣党’老大？噢——我的天！”
贺莱刚刚萌发的罪恶感被这句话洗刷的一干二净。
贺莱成为当日午报头版头条的英雄人物，甚至有人要找他签名留
念。贺莱回到家刚关上门天使就出现了，“快件11，”她一边记录一
边说，“为民除害，你已经是个勇敢的人了，我真为你高兴。”说完
便已不见了。贺莱叹息着倒坐在沙发里，心想“看来我注定要到天堂，
无可挽回。时也！命也！”他闭上眼睛想，“还有一天，过了明天我
就要去了。”
贺莱望着墙上的挂钟呆呆地出神。滴嗒，滴嗒，……“我在浪费
生命。”贺莱再也睡不着了，他想起还有很事要办，首先他将钱全部
寄回家，然后他开始写信。一封又一封，有父母的，有妻子的，有朋
友的，还有房东的儿子的。天色渐渐的暗淡下来，贺莱终于鼓起勇气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阿兰么？…是我呀，贺莱，…对！我想跟你说话，我——”
贺莱本想说‘我就要死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我想说，我
爱你。以后我不能照顾爸妈了，你就多累点，实在不行你就改嫁吧！”
贺莱说完立即挂上电话，泪水已然划落。
钟声滴嗒滴嗒的响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时间流逝的比
往常要快的多。贺莱长长的叹了口气，拿起外套走出房门。
贺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身边行人三三两两的与他擦肩而过，
互不相识但都很友好。夜色渐浓，风有些凉了。贺莱在异乡的桥上慢
慢走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但他已无知无觉了。他微笑着看
每一个走过他面前的人，像是在告别，告别自己短暂的生命。
贺莱已彻底放弃进地狱的念头，他有些悟道了。“生命真的只是
上帝手中的邮件，而我注定了要进天堂。”贺莱转身的瞬间，有一辆
汽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你是贺莱？”车上的蓝眼睛问，贺莱
回答：“是的，我是。”
“哒！哒！哒……”一阵枪声响过，贺莱感觉自己已被穿透，他
扶着桥慢慢的坐了下去。
这回真的死了。
贺莱看见天使站在面前，居然在笑。“我死了你很开心吗？”
“对！因为你得到了解脱。”贺莱一笑，说：“是啊！我都听见上帝
在召唤我了。”“不，是你们的佛祖在召唤你！”“佛祖？我没听错
吧？”贺莱不敢相信，天使却愉快的说：“没错，但你还得去上帝那
签证。”
“你是一个真正的人，虽然还有缺点，但已经很可贵了。现在你
可以走了。”贺莱仰视着坐在高椅上的耶和华，默默无语。上帝显得
那么的庄严，令人肃然起敬。
在西方极乐世界里，众佛爷们给贺莱评了个“无用善心罗汉”的
职称，还给他按了一对翅膀，因为作为神仙不会飞是件很没面子的事。
据说在中国蓬莱有次海市蜃楼时，有人看见一个长翅膀的和尚在
飞来飞去，那可能就是贺莱。
“芝加哥时报载：＊＊＊＊年＊月＊＊日，凌晨一时五分，为民
除害的华人传奇英雄贺莱在芝加哥桥被人乱枪击毙。芝加哥党已宣布
对此事件负责。此事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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