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昨日在翻看一本祖先传下来的线装古书时,偶然发现书中
夹着一叠发黄的稿纸,大约放了很久,纸有些发脆,稍一拈便像纸蝴
蝶似的从指缝中化为碎屑落下。急忙装裱好,仔细品读,甚是有趣。
原来此稿竟是《镜花缘》的另一版本,然与原《镜花缘》又略有关联,
且还能独立成章,姑且称之为《镜花外缘》或《镜花缘外传》亦可,
今抄出与诸位共享书中一些地方遭蟑螂咬啮,辨不清字,所幸不多,
且多为人名地名,于文章之阅读理解无碍,既然无碍,何必认真呢。
故以XXX 代替。就由那些想对号入座者来费些脑汁来填空吧。
第一回:挂羊头卖狗肉,光棍国里女儿泪
话说唐敖、林之洋及多九公三人结伴下了船,远远望见山旁有座
城,因当日白天有雾,故城上的字看不大清楚,隐隐是三个字。及至
城下,林之洋见是“女儿国”三字,大骇:咋又逛回来了。正想溜,
被唐敖一把拉住,道:“妹夫大可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尽可放心,此间国王不会把你当成人妖来逼婚了。”林之洋不解,
仔细再看上头女儿国三字,象是新涂上去的,字下隐隐微露三字:光
棍国。多九公道:据我爷爷的爷爷的老爸说,古之东方有个光棍国。
因其地无一分良田,河也因常年无节制的打捞鱼虾,不出几代,那鱼
虾竟至绝迹,地也少产,因而当地竟找不出一个富家,谁家一年若有
一二斤的余粮,便算是富翁了,当地人家因穷怕了,纷纷将自家女儿
嫁到外乡,故男人竟找不到老婆,四十五十才成亲的不算奇怪。天长
日久,就称为“光棍国”了。每每外国的家长训斥女孩无效时,只要
说一声:再不听话以后就将你嫁到光棍国去,马上就安静了。连五六
岁的小女童都怕将来嫁到光棍国去。只是不知因何又改为女儿国了?
不妨进去探个明白。“林之洋伸了伸舌,说:还好今日没带脂粉胭脂
出来,不然白跑一趟。说着三人就进了城。
进了城一看,虽说名为女儿国,但街上竟然少见女人,即使偶尔
看到一两个,也是毫无姿色,不是老的,便是腿有残疾。即使这样,
还引来众多行人驻足旁观,林之洋呵呵笑道:“什么女儿国,该叫夜
叉国才是。”唐敖白了林之洋一眼。林之洋这才不说了。多九公见旁
一老者正在卖包子,有六十上下,便上前打躬问道:请教这位老者,
此地因何女子这般得少?“连问数次老者皆不答,林之洋大声道:”
甭问了,问了也白问。那老头是聋子。“话音刚落,有人来买包问包
价,那老者精神来了,说:”菜包一个三文,肉包五文一个。不讲价。
“唐敖笑道:”礼尚往来,咱先买他包子,再问准灵。“于是递与老
者十五文钱,买了三个肉包吃了。多九公再问时,那老者便和气多了。
他说:”此地原叫光棍国,自然妇人便少见了,但也有姿色好的,都
关在家中不出来。“多九公问道:”因何关在家中?还有此地为什么
改叫女儿国?“不料再问时,老者便不再答了,林之洋以为解铃还需
系铃人,又向老者买了三个肉包,然再问时,老者干脆闭目不理了。”
这是本地秘密,不可泄与外人,请恕我无理。俺还要做生意攒些钱娶
亲呢!“三人见问不出所以然,只好悻悻离去。
林之洋碰了钉子,又见此地有钱都花在找老婆身上,恐难做成生
意,于是耸勇唐敖道:“不如你寻个高处,学那孙猴子,看看城里有
啥热闹之处,不然俺要回去学那猪八戒睡觉去也罢。”唐敖见不远有
个高树,便一下蹿上去,因先前吃了蹑空草,故不在话下。这一瞧不
要紧,倒“呀”了一声。多九公林之洋忙问:看到什么有趣的没有?
唐敖跳下来用手比划道:“真是蹊跷,我见城后有座山,隐隐见
到许多蒙着布的大鸟笼子挂在树上。”林之洋听了,嗤地笑了出来。
“不要觉得蒙我有趣,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什么鸟这么大,不会
是鸟人?”唐敖不理,又说:城中有一个大集市,围了许多人不知在
干什么?林之洋一听有集市,立马来了精神,说道:走,逛逛有什么
可买卖的。
未到市集,早已闻得见人声,许多人都争相往那集市涌去。便连
那乞丐也是。唐敖三人更加惊奇了,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也便加快脚
步。
集市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不时传出哄然声。唐敖力大,
拨开一条缝三人这才挤进去。这下可开了眼界。
只见中央站着一排女子,有的较为年轻,略有点姿色,也有老丑
的,大伙围着她们品头论足,女子们兀自将头低着,间有啜泣声,唐
敖看时,只见个个身上都有一些鞭痕。
其中一人长得漂亮,年纪也只不过十六上下。她旁中立着位五大
三粗的一个人,正在旁边介绍姑娘哩。人群中有人叫道:我出两头猪。
唐敖正诧异,一人又叫道:我出一两元丝课(注:指成色好的纹银)。
唐敖看那人,约有四十五上下,一身褴褛,一脸横肉,唾星横飞。多
九公道:这岂不是人肉市场?林之洋插话道:一朵鲜花眼看就要插到
牛粪上了。于是,没人敢叫价。正在这时,人群中挤进一个和尚,定
睛一看,却是位秃头的,他一跛一拐地踱到那卖主身旁叫道:郑大官
人,我先前买了一个老婆三番五次地要跑,裤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缝地
铁紧,竟无一丝缝让我“洞房”,屙屎撒尿都带着剪子,一有不良之
意,便寻死觅活,我花了七千文钱,还不如买头老母牛!众人听了呵
呵哄笑开了。郑大官人笑道:不急不急。“我不急我急。”秃子脸涨
得通红说。“收据带来了吗?”郑大官人笑眯眯地问。那秃子在口袋
里一阵乱寻。摸出一张煞巴巴地黄纸来。郑大官人接过看时,说: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内保换。你这分明已经超出期限一日了。”
秃子急了,道:“我宁愿再添上一百文换个好管的!”郑大官人道:
“那好,你去随便挑一个吧。”于是秃子将那女人交还给郑大官人,
眼睛开始滴溜溜地那些妇人身上乱转起来。不久目光便停留在一个妇
人身上,那个妇人显得丰满性感,秃子便有九分意思了,却不料被那
妇人唾了一口,骂那郑大官人:“我把你这天杀的,我是有夫之妇。
你竟用那药蒙了我来!”秃子吓了一跳,赶紧挑了一个瘦不拉几的。
那女子只得哭哭啼啼地被牵了去。唐敖心中不舍。郑大官人执鞭打了
那骂他的妇人几下。镇住了。又恶狠狠道:“看回去再收拾你。”唐
敖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说:“这些女子哪来的?”那人道:“看你
是外地的吧。难怪不知。我们这边原叫光棍国,因为穷都找不到媳妇,
以为风水不佳,故有人将国名改为女儿国。挂痒头卖狗肉,但就是这
样还是找不到雌儿,所以有人就到外头的穷乡僻壤之地拐骗女子来卖,
个个都发了大财。”
“难道就没人管吗?”多九公道。
那人摇摇头说:“那郑大官人就是这里的村官,他家族个个因此
暴富起来,大家羡慕都来不及,还会去管这闲事!而且此地媳妇差不
多都是买来的,个个心照不宣,就是上头来查,也都推回去了。所以
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三不管的人肉市,邻近城国的孤寡男人个个都跑
来交易。”唐敖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那城后那座山中竟有许多蒙着
布的大鸟笼子是什么?”那人道:“嘿,那叫人笼!拐来的妇人因为
没地方可藏,又一时找不到买主的,都被装入这大笼子里,藏在山中,
一天一顿,都有人喂。”林之洋道:“岂有此理!我活了四十岁了都
没听过这种畜生行为!”多九公也叹道:“不单你没听过,我活了一
大把胡子都没听说这种事!”唐敖恨恨道:“难道不怕她们逃跑?”
那人说:“不怕,每个笼子都有专人看管,乡里唯钱是图,竟也不怕
什么王法。大家都争着报名。看一个笼子一天可得二十文钱,谁能义
务看上十年的,还可免费得到一个妇人当老婆呢!也有个别嫁入有家,
不堪受虐,千方百计地逃出来,但一到街上,便被人认出,抓回去又
挨一顿好打,也有的寻了短见。便是生了孩子,活到当婆婆的年纪,
也竟忘了先前的遭遇,去买拐来的女子了。”三人叹息不已。竟无计
可施。
看那几个女子,却已被人买走了几个。另有一个乞丐模样的也用
几百文钱牵走了一个最老的。
林之洋叹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要回
去跟我老婆讲,让他以后不要生女孩了!”三人默默出了城。一路无
话可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标语国喝茶遇奇事,三岁童忿然写标语
不一日,船到标语国,唐敖三人下了船,林之洋带了些货品下船。
三人行至城下,见那城墙倒与其他不同,怎地不同,只见那城门
两边高高悬着两幅联语:左为“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右为“万岁万岁
万岁无疆”林之洋哈哈笑道:什么狗屁联,疆都没有了还能万岁?
多九公道:单看左联倒是欢迎我们之意,难道他们早知有天朝人
物到此一游?细看那联,又不像是刚写的。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城。进了城,吓了一跳,城中臭气熏天,暗无
天日。
林之洋“哎呀”一声道:“今天出来忘带一件物什了。”多九公
忙问:“忘带什么了?”林之洋道:“伞!怕是要下雨了。俗语道得
好:天乌乌,要下雨。以前只知”十里不同天“,这里却是十步不同
天。奇也,明明城外一片艳阳天,城内却是伸手不见五指!”唐敖笑
道:“又不是日食,怎么会十步不同天呢?”仰头一看,吃了一惊,
你道他看见什么。原来头上密密麻麻地横着许多幅标语,把光给遮了
许多,因三人只往街两旁瞧,故没去看那头上,所以觉得天暗了许多。
唐敖读那标语,上写着诸如:“坚决贯彻XXXX,把XXXX进行到底。”
横扫不正之风,治理臭水沟“”纪念XX运动一周年“等等。三人不解
其中奥妙,见附近有一茶馆,上龙飞凤舞题着”天然居“,正觉得口
渴,便进来坐下,要了一壶茶。
掌柜的是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见三人气宇不凡,便上前搭话。
得知是天朝来的人物,不免添了几分敬意道:“恕小的无礼,不知诸
位来自大唐,怠慢了大家,三位请到雅座。”说着就引唐敖他们进了
雅间。那老者自称姓寒,叫口皓。四人分宾主坐好。
唐敖问道标语之事,寒老笑道:“诸位从大唐来,自然引以为奇,
我们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司空见惯了。这是本地一个特色。每每国
王有什么方针政策公布出来,下面官府就仔细研究,然后用一两句深
得其精华的语句写在横幅上,挂到街上,便是标语了,日积月累,便
满街都是标语口号了。”“呵呵,那当地布店到发了大财了。”林之
洋突然插进话来。
寒口皓点头道:“却不是,这里十家有七家是布店。”林之洋欣
喜道:“正巧今日带了几匹布来,合是要让俺发笔小财!”听到林之
洋有布,寒口皓道:“布在哪?赶巧今天是俺店的一周年纪念日,俺
也想买几尺,还请三位给俺题个字哩,这茶钱给你打个八折吧。”唐
敖推说字写得不好,林之洋一看又是个文绉绉的细活儿,脑袋先自发
怵了,向老者问了厕所的位置,起身小解去了。
多九公觉得好玩,问道:“题诗经里的句子还是茶经里的句。”
老者笑道:“你便写”热烈庆祝天然居大茶馆成立一周年!隆重推出
情人茶八折优惠!“再写一张”热烈祝贺天然居大茶馆成立一周年,
落款便写大唐著名人士XXX 吧。“唐敖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伙计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伏在那老者耳边悄悄说
了几句,那老者神情有些不大自然。欠声对唐敖二人说:“二位请稍
坐片刻,小的有事先退下。”外头似乎有些响动,不久,门帘动了一
下,大家看时,却是林之洋。
林之洋坐下,连声说道:怪哉怪哉真怪哉。原来林之洋小便是假,
心虚是真,怕被唐敖多九公他们捉弄,让他题字,那不是哪壶不开提
哪壶,赶着鸭子上架吗?所以假装小便,偷溜出来。后来却见那寒口
皓带着锤子扳手匆匆忙忙出来,把我给唬了一跳,一大把年纪还这么
年轻气盛,要当那拼命三郎。却不想到门口就立住不动了,我还以为
他气泄了,要偃旗息鼓,息事宁人了。热闹没看成,正想进来,却不
想那老者叫那伙计搬了一条椅子,踏上去,一阵乒乓啪啪,就将那天
然居的招牌给拆下来了。你道奇怪奇怪,哪有自家拆自家的台之理,
怕是这里的人是吃错药了。“唐敖两人听了也很纳闷。
正猜想时,寒口皓进来了。四人重新添了一壶茶来喝。
寒口皓茶才沾一下唇,就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多九公忙问何事。
寒口皓闷闷不乐道:“这下亏多了。”众人又不解,摸不着头脑。
寒口皓接下来说:“实不相瞒,刚才我自拆了自家招牌了。”众
人因问何故。寒说:“这幅招牌我是请本地县衙县长写的,姓何,现
在因为贪污公款被革职了。所以只能说是前县长,新任县长姓胡,明
儿就到。因此赶在新县官到来之前,先把前县官的字给革除了。”唐
敖道:“何县长的字在本地有名么?”“比他字写得好的人多得是,
大伙求他题字无非是想有个保护伞,好给自己的店撑个腰,少收点税,
也可以说是狐假虎威了,并不是真想附庸风雅。现今他树倒猢狲散,
大家今日纷纷将他的题字给取下来或涂抹去,生怕连累到自己,得罪
了新官爷!”多九公叹道:“人走茶就凉。果不其然。”唐敖道:
“你竟不知他是贪官吗?”寒回答道:“此人先前还算清廉,后来在
官场里混久了,耳闻目染,又无人监督,便不再受那条条款款管了,
开始胡作非为起来。我们这些人岂不知他是贪心的,我们自己请他题
个字也送了厚礼给他呢!不想这么早就下台了,因而岂不是亏多了!”
唐敖叹道:“这世上也不知是先有贿赂者还是先有腐败者?”林之洋
卖个关子说:“这个是哲学问题,从前不是有位先哲也提出一个问题
至今还无法解开。”众人问道:“是什么问题?”林之洋得意地说:
“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三人意欲离去,寒老头死活不让,
非要多九公写了标语题个店名再走,说先应付一下,等日后托了人再
找胡县长题写店名。那掌柜也守信用,算茶钱时也给他们打了八折,
还送一张贵宾卡给他们,以后凭卡可打七折的回扣。
三人拿了卡脱身出来,果然看到许多店的招牌都没了,一时没法
拆除的,那下面的何XX三字名也用墨水先涂去。林之洋寻了个布店,
将布卖了好价。回来时,林之洋记起先前的那股臭味,原来是城里的
一条河,上面流着许多污物,有猪屎人粪等,臭味便来自河中。离河
不远,赫然挂着一幅标语:“保护环境,匹夫有责!”经过一个破庙
旁,有琅琅声音,却又不象和尚念经,倒象是学生在读书。细看果然
是一所私塾,一位先生正在教书,身上长衫满是一块一块的补丁,好
像万国旗一样,围墙也都快倒了的样子,依稀还看到上面还有一些字,
唐敖念道:“振兴教育,人人有责。再穷也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也不
能苦了先生。”路过一处堆满垃圾的角落,只见垃圾上面的墙上也用
端正的楷书写着:“此处禁止乱倒垃圾,违者罚款!”林之洋笑道:
“哈哈,原来他们只说不做!却不想标语正暴露了他们的缺点,只要
看看标语,就知道什么东西没做到!”这时众人见街上跑来一个小童,
大约刚与哪个孩子吵架,眼睛哭得红红的,瞧见四处无人,便在地上
拾个砖块,掂着脚尖在墙上吃力地划道:“打倒王小二!王小二是王
八蛋!”写完了,照着墙上念了两遍,这才破啼为笑,像打了个大胜
仗似的跑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教育国里贪官倒,郝老师抚案痛哭
一路上,多九公说:“前面不远有一个国叫证件国。那边的人一
出生便有了许多证件,如独生子女证,出生证,健康证等。到了呀呀
学语时还要申请一个发言证,否则就不许你说话。”林之洋抚掌大笑
道:“林某真是万幸!我若生在那里,不得发炎症才怪!人天生一副
舌头,不用来说话用来干什么?说话是人的天性使然,除非你把我舌
头给剪掉,剪掉了我还会用笔说话呢!”多九公继续道:“入了学堂,
就有学生证,考状元还要有准考证,毕业了还发个毕业证。即至大了,
便有了居民证,以后外出都必须随身携带,以便盘查,婚嫁了,也须
先办理一个结婚证才能婚娶,因其国人多地少,所以国家提倡有计划
地生育,生育之前还需办个准生证。当官的有工作证,杀猪的也有卫
生证,便连那要饭的也有‘奉旨行乞证’。一直到老死,一生不知要
拿多少个证件!”林之洋听了直咋舌。正说着,便到了,正要进城,
不想却被城口的差役的喝住了,要他们三人出示证件才允许入城。碰
巧林之洋的护照忘了带出,被拦住了,大家觉得没意思,也就不进去
了。于是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教育国。林之洋因少时经书学得少,又见是教育
国,怕此国人又多是饱学之士,与他们言语自然就会流露出自卑,于
是不免愁眉苦脸,但又不便说出,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进了城,三人皆觉脚上有异,细看时,竟发现此地无皮,寸草不
长,林之洋笑道:“今日怪了,先前是暗无天日,这里倒相反。地竟
不长皮。好像在盆地一样,人矮了一截。岂不是怪事。”唐敖见路上
之人虽面有菜色,但衣著却是极其文雅,谈吐也是之乎者也,或是五
言七言,便是连那做生意的小贩也是著长衫,手中拿一本诗经的样子。
心中不免十分敬重。
这时,前边似有人在争论诗书什么的,三人前去看时,方知是两
人在争论半斤八两的问题。那卖菜的小贩原是刚从私塾毕业的高材生,
买菜的是位老太婆。菜价已事先讲好,但老太婆说这菜是十斤,那高
材生举着枰子硬辩是一斤。不免就产生口角。唐敖三人以为此地人又
有君子的谦让风范,十分敬意中又平增二分。
“我一个老婆子还怕看不懂得这枰星,明明是十斤,你倒说成一
斤,岂不是亏了,你是读书之人,我是可怜你。”“这位婆婆下午好!
你说我是读书人,这是一个判断句式,正确也。说明你逻辑严谨,然
你十斤说成一斤,这岂不是诡辩论,前后何至于矛盾到是地步哉?噫!
真是令我百丈金刚摸不着头脑矣!
多九公见这秀才当街卖菜,且酸得可爱,不免生了怜悯之心,即
上前作揖道:“同是天涯读书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鄙人多九公,请
问先生贵姓?”那书生忙鞠了一躬,答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癖
天下寒士尽开颜!后生免贵姓郝,在城西学堂上班。人称郝老师。”
这边你一句我一句对上了诗,那边林之洋趁机抓过枰子一看,果然是
十斤,笑得前仰后合。原来那书生虽是饱读书四书五经,但于商贾之
类却是狗屁不通,自尊心又强又固执,故死不承认十斤。老太婆见是
个当老师的,心中已是可怜,所以才实话告诉他斤两的。林之洋见他
枰都看不懂,便替他卖了。林之洋于诗书不行,但对加减乘除倒是精
明得不得了,三下五除二,不出两首诗经的功夫便卖完了。那书生原
带了好多稿纸来计算价钱,现在也省下来写诗了。
郝老师心中感激,邀请三人去他家小坐。
四人分宾主坐下,郝教师发现椅子不够,忙叫他老婆到邻居去借
一张来。唐敖四下打量一下,客厅很小,正中挂着孔子画像,像前是
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叠待批改的作文,四壁全是书,因无
书架子,故用木板在墙上钉了,将书摆放在上面,书重了,因而木板
几乎要蹋下来。
郝老师得知三人来自大唐帝国,心里不免十分敬重,说天朝唐人
个个饱读诗书,生活小康,真得可算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
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了。三人自谦了一回。唐敖因问:“郝先生因
何不做学问,倒去街上卖菜?”郝答:“因这三个月工资一直被财政
司拖欠未发,上不能孝敬老人,下不能糊口,故不得不出此下策,舍
了面子与斯文,去街头卖菜。”林之洋好奇地问道:“难道不怕他人
笑话?”郝老师苦笑地摇摇头道:“如今卖嘴皮子的不如卖唱的,做
学问的不如卖笑的!以钱论地位,何笑之有?”说话间,郝师娘做了
四样点心出来,却是哪四样,一个是“两只黄鹂鸣翠柳”用的是两只
蛋黄,旁边放了许多青葱条子。一个是“一行白鹭上青天”,用的是
前两只蛋的蛋白煎成一个长条子,下边也铺放了一些青葱来象征青天。
一个是“窗寒西岭千秋雪”是煎蛋白,最后一个是“门泊东吴万里船”
你道怎么做。原来是先前那两只蛋打的四个壳,拿个大碗,装了些白
开水,放在上面,果真像船儿一样,唐敖拍手称奇,说:“果是饱学
之人,连天朝的诗歌都能如此创意,真是佩服不已。”郝老师苦笑道:
“家中正在等米下锅,这实在是出于无奈,幸亏拙妻深得唐诗精华,
每每能用寥寥几文钱来做些文雅之菜以遮羞。吾家真是三月不知肉味
了!”众人见他说得凄凉,也都抚掌叹息。
郝师娘道:“我刚才到邻家借椅子时,听说这样一件事。财政司
司长甄廉洁这个月因生活腐化挪用公款可能会以工作需要的名义而被
调走,新司长包廉洁来代替他。”听了这话,郝老师呆了半晌,竟啊
地一声不醒人事了。众人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才将他救醒。不想郝
老师醒后大叫“苦也苦也”,竟如丧考妣地伏案痛哭,众人劝都劝不
住。直哭了半个时辰,哭声才见稀疏。
唐敖因问他因何痛哭,贪官如硕鼠过街,人人喊打,如今他倒了,
你该高兴才是,却为何痛哭不已?
赦老师答道:“我知他是贪官,也知他家的卫生间比我的学校还
大,也知他顿顿鱼与熊掌兼得,但你想一想,他在这里刮了几年地皮,
咱老百姓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养肥了他,现如今他差不多已经吃饱,我
们老百姓正想今后几年负担可以稍稍减轻,却不想他如今要调走,血
汗钱不是白白流失了吗?新官上来又是个放出来的饿鬼一般,这下岂
不是更糟!”唐敖三人默默不语,只是叹息。临走时,唐敖与多九公
送了赦秀才一两多银子,林之洋也拿了些,还将余下的一小块布样送
与他,他们一家千恩万谢地送出城外按下不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多九公海上闲谈,林之洋一痛解谜
回到船上,三人还是忿忿不已,都恨贪官误尽天下苍生。唐敖说
道:“郝秀才说得对,今日来个甄廉洁,明日来个包廉洁,后天再来
个蒋廉洁,这教育国的地皮恐怕要挖到地心去了。还不如就供住一个
廉洁好。”多九公道:“此话也不尽然。俗语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一
个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无休无止,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关键是要让
一个机制监督他。”唐敖道:“谁敢太岁头上动土?等下吃不了兜着
走。谁的权力比他大,用权力监督另一个权力,那谁来监督制约这个
权力呢?我听说海外有个三权分立国,恐怕有利也有弊吧。除非这些
权力机构互相平等。”这时林之洋忍不住说:“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
有个人就可摸的!”大家惊讶地问:“谁?
“找个母老虎给他当老婆不就行了吗?巾帼不让须眉,我听说很
多当官的都怕老婆,只要晚上耳边风一吹,他就服服帖帖,俯首称臣
了!”多九公笑道:“就怕两人穿一条裤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地
合伙收受贿赂哩!”林之洋说:“我听说有个古国叫亲戚国,任人唯
亲,不知真有其事?”多九公答道:“有这国家。那地方的人要办事,
要找县官的秘书,并不直呼其官职,而是说县长夫人。找县官的副秘
书也不直呼副秘书长,而称县长小姨。找县里的财政部长就说是找县
长公子。便连那官府看门的也是县长的一个什么表亲的娘家亲戚。”
林之洋道:“那县长女儿当什么呢?”还在念书,但已内定她为妇联
主任了。“众人听了皆拍案惊奇。
这一日难得好天气,一路上船乘风力,不多时便到了奇巧国。
林之洋问多九公:“此地为何要称奇巧国。”唐敖接口道:“大
约是此地多能工巧匠吧。”多九公嗯了一声,说:“以前当地能工巧
匠极多,后来因将这奇巧的心思转到钻迎逢承上了,就将许多技术给
荒废了。现在国内竟寻不出一个像样的工匠,多是一些阿谀逢迎之辈。”
进了城,林之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在看布告,也招呼唐敖挤上去看。
原来是一则智力招亲竞赛。初试问题是“什么事情天不知地知,你不
知我知?”再看落款,已有多时了。想来这个问题很难。唐敖见许多
青年神魂颠倒地边走边思考,撞到路旁的树干也不知疼,还只一味地
打拱赔礼。
“什么东西会天不知地却知,你不知我知呢?”林之洋竟动了好
奇心,一路上也自言自语起来。
“呵呵,子曰四十不惑,对林兄来说却是四十而惑。”唐敖打趣
道。:“小心告诉你的”母老虎“,今晚让你跪整夜的槎板。”多九
公呵呵笑了起来。
林之洋寻了个人多之处,将带来的一些小商品摆放了,无非是一
些精美的礼品。如唐三彩,铜镜,字画之类。当地人十分罕见,于是
围了许多了上来。唐敖多九公见人多,怕有遗失,所以也留下来照看。
此时,一个衣着华丽气宇不凡的儒士挤了上来,拿起一个唐三彩
便细细赏玩。林之洋见他是个富家之人,以为有生意可做,便趁机添
油加醋地做起广告来,说这唐三彩如何如何地有名,如何如何地有治
病功能,就像是磁化杯一般。越说越玄乎,偏偏那人就是一丝的喜怒
哀乐都不流露出来。只说:“一般而已。”林之洋以为碰上了个内行,
便说了个实价:“五钱纹银。”那人道:“笑话。你当我是凯子?不
过是次品而已,还卖这么高?四钱,多一分不买!”林之洋有些迟疑。
那人冷眼看着林之洋,好像看透他的心思一样,站起来说:“你不卖
我就走了。”说着拔步欲走。
林之洋原先还想跟他让半钱,见他如此坚决,生怕不要,赶紧叫
回道:“四钱就四钱,卖你了!”唐敖在一旁看得最清楚,他看出那
人很想买,即使六钱恐怕也会掏钱的。这里的人果然很有机心。
所以一个早市下来,竟没赚多少钱。林之洋见东西所剩无几,正
要收拾回船,不想原先买唐三彩的那人匆匆忙忙地跑来。
林之洋没好气地说:“都卖光了,明儿来吧!”心想,你明儿来
这傻等吧。
那人气喘吁吁道:“那可不正好,我把这唐三彩还你,你把那四
钱银子还我!”林之洋道:“货已售出,概不退换!想找我的乐儿,
没门!”唐敖道:“我刚才看这位兄台明明很爱这东西,怎么逛上一
圈回来就腻了?”那人见瞒不过,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那人姓贾,叫积极。在当地官府做文书,抄抄写写,又没
什么机心,所以干了几年,还是一个文书,薪水就那么一石米,年纪
大了还不曾婚娶,每日少不得挨老娘的骂。这几天因管人事的官员病
倒了,贾积极了解到他是个收藏迷,很喜欢收藏大唐的陶瓷,本想投
其所好,正好今日碰到林之洋卖唐三彩,不由高兴万分。便买了一个
准备送给那官员,却不料刚走到他家公寓,就见三三两两的人正从他
家里出来,个个手里都提着礼品,脸上一付不屑的神情。贾积极偷偷
拉住一个熟悉的人问。原来郎中说官员已病入膏肓,叫家人准备后事
了。所以前去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踅回来了。礼品自然不能白送。所以
就打消了念头,将唐三彩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心想留着也没用,因
为只有那官员喜欢,就想拿来退了。
林之洋见他说得可怜,便将四钱钱还与他,将唐三彩收起,贾积
极因心中有愧,只收了三钱九,林之洋又怕其余的人也来退货,赶紧
招呼二人快走。不想走得慌了,脚踩到了一枚钉子,“哎哟”一声差
点摔倒,一看鞋底,竟破了一个洞,血都流出来了。
这一痛倒想起来了一个问题了。林之洋呵呵大笑。唐敖见他被钉
子钉到了不痛反笑,大为奇怪,心想必是中钉子邪了吧?
原来那林之洋因看脚底的一个洞竟联想起城门口那个智力问题了,
他笑道:“原来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的东西是我鞋子破的那个洞。”
唐敖多九公也忍俊不禁,心想不如乘人之美,将这答案告诉那贾积极,
巴结不上权贵,娶得到老婆也是好事。贾积极想不到自己真得叫塞翁
失马,焉知祸福,差点没给三人嗑头,喜颠颠地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失语国里爆奇案,小情人为爱双殉情
却说在焉屿国的西部,有一个文明古国,人称失语国。当朝皇帝
姓哈默也夫,哈默也夫家族统治该国已有数百年,因脾气一个比一个
暴躁,最听不得有异样的声音,动辄杀人取乐,因此人民虽恨其暴政,
但又敢怒不敢言,长久以来,大部分人竟忘了自己的母语了。有的甚
至不知道如何发出声音,所以当时有户人家遭火灾时,竟被活活烧死,
可是就是不会喊不出声来,只是拼命用两手抓着喉咙,将喉咙都撕烂
了。
唐敖三人进得城来时,失语国竟爆出一件惊天大案来。且听我慢
慢道来。
话说唐敖三人入得失语国时,果然一片死气沉沉,一片沉默,便
连鸟也少飞过失语国的天空,因皇帝听不得鸟儿的自由鸣叫声,觉得
吵,便将鸟统统抓了,将舌头割了下酒,所以失语国的鸟都是哑巴。
外地的候鸟被吓怕了,过冬时竟要绕一个大圈,不敢从失语国的天上
飞过。
唐敖见此地的人每个都是面有愁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本想
问茶楼的位置,但连问几个,大家都摇头不敢答,忙不迭地避开了。
亏得多九公游历丰富,懂得一点哑语,才问了个究竟。
进得茶楼,唐敖见门口镌着一副对联,上联:风声雨声读书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下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何必你操心。横批:
只谈风月。一时看不懂,便随众人进去,要了一壶茶喝了。三人坐在
那儿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多九公道:“怎么此地人竟似不爱说话的样子?”林之洋点头道:
“难道此地人并不长舌头么?”话一出口,觉得有失大唐礼貌之仪,
忙改口道:“大概此地盛产内向的人吧?”唐敖摇摇头,道:“你没
看到门上的那副对联吗?好像受到高压政策的影响吧?”不想话尚未
说完,周围竟扑通扑通地乱响,林之洋转过身看时,不由地惊呼:
“子不语,怪力乱神!”原来三人周围本有几个茶客在那边喝茶休息,
这时听到唐敖的话竟扑通扑通地逃开了,躲得远远。唐敖惊道:“我
只闻我国有避席畏闻的典故,不想此地也有这风俗习惯。且有过之而
无不及!”这时掌柜的也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又是低声哀求又是作揖,
恳求他们不要说话,不然不但酒店要关门,脑袋还不知能否再继续坚
挺下去。
唐敖料想这掌柜也是位安分守己之人,不想十分为难,便算了茶
钱,三人出了茶楼一路逛去。忽然看到前方围了许多人,三人上去看
时,原来是正要处决两个犯人。唐敖细看那两人,竟是一男一女,生
得极为清秀,年纪很轻,正是豆蔻年华。唐敖便问旁人,方知底细。
原来这失语国一到日落时分,便是一片死寂,除了皇宫传来的歌
舞声外。但前几日,竟在一处破庙里传出“啊……嗯……”的有如做
爱的呻吟声。夜行的人以为有鬼,都不敢走近。出了这种离奇案后,
偏偏有个胆大之人不信,偷偷在一旁守候,到半夜时,果然看到两个
鬼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然后稀稀嗦嗦地钻进庙里的柴堆,不久,果然
呻吟声又令人心颤地响起,好像是一位女子的极其欢乐的呻吟,这种
呻吟在幽静的失语国很突出,很刺耳,失语国的人民因为平时精神很
压抑,很少有过这种欲死欲仙的经历,故窗外的那人听着竟先泄了一
裤子。后来这事竟传到哈默也夫耳里,大怒起来,将这两个小情人抓
了起来,关在死牢里,今天是第三天,就提出来处死。原来那哈默也
夫有个难言之隐,虽有三妻六妾,但自己是个阳痿者,所以并不曾有
过快乐的性生活,更听不得任何呻吟声。故一听那“啊……嗯……”
的呻吟声,心里嫉妒的要死,恨不得立马就阄了他的生殖器。因此,
就以伤风败俗罪将二人处死。
唐敖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听了这个故事,不由地咬牙切齿,怒
发冲冠。
林之洋气道:“这无能的阳痿者,也太无人性了!是人都有性欲,
如果没有性欲,又怎么能繁衍子孙后代呢?因快乐而呻吟,何罪之有?”
多九公对唐敖暗暗地使了个眼色,唐敖心里顿时明白几分。
这时,行刑时刻到了,依当地法典,凡伤风败俗者被处死,都要
先剥去全身所有衣物,将羞处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唐敖大喝一声,一
跃而起,将刽子手一脚踢翻,刀飞出老远。这个变故来得如此意外,
大家都吓呆了。唐敖一手挟着一个,朝城门飞奔而去。林之洋与多九
公也趁乱混出城去。
见无人追来,唐敖这才将二人放下,解开绳子,二人拜谢过了。
林之洋与多九公这时也赶到了。唐敖见二人甚是可怜,有心想将他们
带到海外,不想二人却坚辞不往,只好作罢。
多九公问道:“你现在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就跟我们遨游
世界吧。”那对小情人拜了拜,悲戚戚道:“不敢再劳累恩公了。请
恩公放心,我们自有办法。”三人见他们主意已定,不好再说,便告
别而去。行未多远,便见身后“咕咚咕咚”两声巨响,三人转身看时,
那对爱侣已双双撞死在相思树下了。唐敖想救都来不及,男的早已毕
命,女的也仅剩些游丝气息了。她凄凉地向唐敖一笑,说:“恩公,
我们能这么尊严地死去,能像个人一样死去,应是死而无憾了!”说
完便安然闭上眼睛。
唐敖心中十分懊悔不力劝二人上船,才酿成如此悲剧。三人叹息
不已,恐有人追来,便在那相思树下挖了个坑,将二人并排放好安葬
了。
一卷镜花外缘到此草草终了,正是: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你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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