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爬下小山岗
月落乌啼满天霜
雄鸡一飞天下白
蜀犬吠日沸沸扬
这首古怪的歌曲是我在十三里沟悬崖边最后一次放声歌唱的,时
间是公元前一千零零零年正月初一。之后一分零三秒,我当着一个身
份不明的骑马少女纵身跃下了山崖。为了解开我摔得或者没有摔得满
地开花血肉模糊的千古之谜,你,轻舞飞扬,又来到了这里,朝寒令
你的浓愁似染似织……
这一切都缘起于我的一个天杀的plan,显然是看了痞子蔡后手抽
筋的缘故:
初次相见
我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再次相见
我逼自己不看、不思、不去想念
第三次相见
几声心跳说服了我一切
第四次被你拒绝
才明白钟情不是甜点
它让我刻骨地梦萦魂牵
于是某个不眠夜之后的清晨,我带上青剑、琴谱和一把焦尾琴下
山流浪,藉着卖唱去寻找那个注定是我的,一生是我的,隔不断剪不
断的我的轻舞飞扬。
尽管江湖多风险,入市须谨慎,但为了红颜多情人,也就只好对
青灯大头佛挥泪诀别了。
如果一个和尚带着一根宾头卢禅杖,满脸横肉但笑容满面地向你
走来,他很有可能是我的师父桃李方丈,你千万不要爱上他,真的,
因为你象一朵五月里开而不谢的鲜花。
如果一个少年带着一把断弦的古琴,满脸迷茫但青春满面地别你
而去,他很有可能是我本人:小禅和尚,你千万不要拒绝他,真的,
因为你是一声五月里扬而又抑的叹息。
现在冬天的冷雨打湿了他一袭青衫僧袍,阴晦的天气把青山绿水
涂抹成了一幅水墨淋漓的单色画,而他站在山道上手足无措很像是在
苦练法轮功。在越来越泥泞的地上横着他三尺六寸长的剑,刚刚有一
个长发飘飘的人打马从这条道上飞驰而过,鞭梢象是不经意地卷起了
他的心又让它掉回了他手里。他想学比干解剖自己的心看到底有几窍
是通的,或者像夏侯惇把它串在剑尖上一口吃回身体里,但心中绞痛
心连十指心落在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灌醉师父私自下山是比查拉图
斯图拉还要勇敢还要幸运的一桩举动,因为虽然就刚才那惊鸿的一瞥,
他已确信她就是让他大脑一辈子当机的轻舞飞扬。
曾经有一个饱受印度人压迫和摧残的美国统计学教授告诉我:
“如果侬爱上了一个侬第一次接触到的人,侬肯定是脑波失常看走了
眼。”我现在可以确信他该受该压迫一万年。如果连那个长发飘飘的
人也不值得人(广义上泛指所有的男人,狭义上特指本人)惊艳→思
绵绵→病恹恹,我真该去公证自己是一具“色、声、香、味、触、法”
俱灭的真如死尸了。言归正传,我如一个虔诚的牧师在神示下看见了
自己一生的好命运,满怀憧憬满脸豪情地在山道上仰头承受上天的水
的洗礼。美女,我要扑向你!但雨丝浓密,夜翼低垂,我放眼朝你离
去的方向眺望: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正是身无彩凤双
飞翼,心缺灵犀一点通,喜也今宵,愁也今宵,白驹一瞬天海遥!
正当诸多唐的幽怨宋的柔情把我弄得进退两难,and thus the native
hue of resolution is sicklied o ’er with the pale cast of thought,
忽听得身后草木催折,金声大作,蓦然回首,一双神采奕奕的超大眼
睛正津津有味的向我凝睇!此时四周如在五里雾中,只见一团巨大的
黑影以80公里的时速扑面而来,伴之以令人昏眩的腥风。我唯一来得
及做又不自坠身价的,只有立刻踢腿立正,以一种悲怆得狂热的声音
高唱:“O ——Sole—mi—a !”已经被一只海口剑齿的史前爬行类
动物一下叼起,仰头抛上空中,又伸颈接住,轻轻含在嘴里。我的身
体贴着它潮湿而宽敞的舌头,有如冬天裸泳后睡在发霉的地毯上,我
的鼻子向我怨诉:该动物疏于刷牙漱口,此外我的细腿正嵌在牙缝里
估计需要粗一点的树枝做牙签来帮忙剔除。
当醒来,我除了莫名惊诧被捕获的小禅和尚没有“人将不人”外,
还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一只名叫“噩梦”的母鸡体内产出的新鲜的鸡
蛋。
我发觉自己躺在盛开的丁香花丛中,缥缈悦耳的叮叮咚咚声从远
处一阵阵漾来,我大喜,一种没来由的飘飘然之喜;然后我瞥见在不
远的草丛中有巨大的卵形物一字排开,象是前一阵子上映的“酷斯拉”
中的那些未来的小恐龙,我大怖,一种当头一棒的金星乱飞之怖。
但是,一个温柔而充满了魔力的声音适时地传来,不仅让我忘记
了所有的疑虑,还使我感受到一阵难以言表的舒畅:“在昏迷中你一
直说着我的名字……”
“你是……”强烈的日光刺得我眼睛欲开还闭,我全身无力地在
花丛中睡成一个“大”字,只觉得连这花香也仿佛似曾相识,却又难
于追忆。
“轻愁不胜衣的轻,舞低杨柳风的舞,飞花似浅雪的飞,一觉扬
州梦的扬,轻舞飞扬。”她说。我可以想象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此刻
微微仰着头,带点陶醉带点骄傲地露出了微笑。
“难道我们见过?”你又问。
暖洋洋的太阳渐渐恢复了我身体的知觉,头下面的青草又细又软,
一只小甲虫痒痒地在我脸上爬行,我突然明白了:是不是在那个山道
上,那人是不是就是她,都不重要。每年这个时候丁香都会灿烂地四
处开放,这是很自然很美丽的一件事,爱情同样如此。
我喃喃地低语:“对,在梦里,在梦里……”
“哦?什么样的梦呢?”
“在那里——你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胜过这一季所有的花香,浓
的淡的,深的浅的;你的微笑若隐若现,却美过每一片花叶上闪烁的
光线,深的浅的,浓的淡的。”
“对了,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你应该少说话多躺着休息。如果
你觉得饿,在你的手边我放上了泉水和蜂蜜。如果你觉得冷,你可以
盖上我去年夏天穿的绿纱衣。晚上不要贪看明亮的星星,小心夜露打
湿了你英俊的眉际。现在我暂且离去,明天的好天气里我还会再来看
你。”她的声音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催眠力量,我的眼皮上好像坐着两
头非洲大象……
等我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已是一望无垠的星海浩瀚。我住住地
注视着:一些星星明亮得叫人妒忌,一些则暗淡得让人追忆,更多的
是平凡地发光,本分地眨眼,悠缓地燃尽,如果你不是天文学家,一
辈子也未必分得清这颗与那颗的区别。如果我就是那平凡堆里的一颗,
远离地球几百万光年,我又等待什么渴望什么呢?我相信自己在没有
缺口的无涯的轨道上爬行时,对奇迹的向往是我生命唯一的理由。虽
然明知道宇宙的秩序井然有条,一切因果都已被造物主安排得妥帖,
但是,或许某一天,一颗不知名的红色小行星会没来由地闯进我的引
力场,让我在轨道上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为什么不可能她朝我张开的
臂膀径直飞奔而来,一头把我撞击成泥、成粉、成尘,成一团在0.001
秒里亮度无限沸腾的白炽呢?这种粉身碎骨的体验我希望用两个字来
形容:销魂。
轻舞飞扬。这个名字闪电般划过我的脑际,花丛中我一骨碌坐了
起来,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已经盖着一件湘妃绿的薄纱宫
装,她的衣裳!此番因祸得福,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琴呢?
哦,蔡中郎的焦尾琴竟然好好的放在脚边,我明明记得自己把它掉在
了山道上,不去管它,我调柱抚弦,决定轻歌一曲以抒胸臆,虽然遁
在空门下,嗓子可能已经被佛经磨得粗砺了一些……。
梦入江南烟水路
芦苇塘边横舟渡
桨影偷入画眉影
却问天台来几度……
此时此刻我才发觉,她并不是我生命中的那颗行星,她是一个巨
大、静止的黑洞,而我才是飞蛾般盲目的扑向她的胸怀,究竟在她温
暖的怀抱里是我的毁灭还是我的安宁呢?
起风了,四围的花草酒醉了似地无法站稳,暗淡的乌云把星星全
藏到了背后,难道我那首自编的歌曲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为什么此
时我分明听到远处有一声或几声微渺的叹息呢?前方幽灵般浮现出一
点火光,耳边又清晰的响起轻舞飞扬的声音:“暴雨将至,小师父且
随我一避。”我四周呆看,哪有她的影子,倒是哪点火光愈发显得摇
曳不定。“笨和尚,你难道没听说过传音入密!火光之处便是我,速
速前来!”轻舞的语声急促,我抱起琴剑,听话地开始没命的奔跑。
数声雷霆巨响,豆大的雨点已经漏了下来,带着股异味的雨水淌进眼
里让我看不清方向,这雨为什么这么粘稠,这路为什么这么崎岖,我
喘不过气了呀……天!那点火光在瞬间“啪”地熄灭,这一切究竟是
怎么回事?!
一个庞然黑影“砰”地一声正落在我的面前,那股无与伦比的震
动的气浪一下子把我弹开几丈开外,我仰面倒下,后脑勺“咚”地撞
在地上的突起处,如果此时我真的像很多小说里描述的那样立刻不省
人事,或许这一切只会像生命河流上飘过的一叶梦舟,绮丽固然绮丽,
但也就是偶尔回味一下而已。可是我清楚的听到蕴含了无限哀愁的轻
舞飞扬的声音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诉说:“小禅,你要记住,我是
因为喜欢你……”听到这里我才正式宣告晕厥,是激动?是脑震荡?
是长跑后心动过速?我不知道。
再次醒来又是一个大俗套。我暖暖和和地躺在禅房里,师父笑眯
眯地盯着我乱看,还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拍拍我的脸蛋说:“小鬼,很
顽皮嘛!下次别再乱跑了呦!”O Shit!本人已经虚岁二十四,端的
是一表人材,玉树临风,梨花带雨,连我的女神轻舞飞扬都说喜欢我,
几天没见桃李老儿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说话?
“But I have to go,you know……”我心念一动。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师父慈祥无比地问道。
我也在被中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地答道:“弟子从来处来,往去处
去。”我们又对话了两百六十九句,总之是这一套机锋,腻味之余,
我一跃而起,心中牵挂着轻舞,夺路而去。
“且住,你情痴难断,心魔未去,先去院子里看看放着什么东东。”
师父身影一飘,已经挡在我的面前。
一只死翘翘的大恐龙躺在院子里,一群鸽子毫不畏惧地停在它肚
子上晒太阳。我定神看它,只见巨口阔牙,吊睛狮鼻,皮肤粗糙如混
凝土墙,身体横着也有两层楼那么高。
“这是……”我其实已经猜到它是谁了。
“我干的。”桃李方丈没理解我含糊的问题,满脸夸张的英武。
“难道……”我指着他装作已经张口结舌。
“不错,我就是二十年前独霸天下的屠龙尊者!”老头还真来劲
了。
“哇塞,师傅好棒棒!”我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那是,那是,好说,好说。”老和尚还在自我陶醉。
“ByeBye!”我转身走了。
看到这里,本故事的框架已经蠢蠢欲动,摇摇欲坠。不知道是谁
说过:与其将来给别人打倒,不如现在自己打倒自己。此刻我就凭借
聪明无比的推理天才,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因为,真相只有一个:
我被山道上的轻舞飞扬所吸引。要吃我的恐龙被我吸引。我保住了小
命。恐龙名叫或是自称“轻舞飞扬”。我被“轻舞飞扬”吸引。师父
一向被恐龙吸引。然后是本故事的高潮:我叩弦漫歌,乐声中带有杀
气,师父被我暴露(此前,他藏在报废的恐龙蛋壳中,就是我看到的
巨大卵形物)。恐龙召唤我去它的藏身处所。我跑得太慢,(这不能
怪我,我体育课从小就没及格过,所以才没去打篮球踢足球而是当了
和尚。)恐龙被师父杀死。它掉在我面前说:“小禅,你要记住,我
是因为喜欢你……”它是真心的。
说句心里话,当我得悉自己被一头恐龙喜欢上后,除了极度自恋
自怜外,对它的死无动于衷。自古红颜多薄命,可怜的恐龙,你何苦
也来淌这趟浑水?你是一个悲剧,多说无益,怨只怨你的恐龙爹妈。
其实我也很可悲,我对你唱的那些诗句不知给哪个杀千刀的偷听了去
(可能是桃李老和尚)并且以“小禅之恐龙恋歌”为总标题大肆传播。
每当在路上好好地走路,听到谁那么哼上一句笑上两声,我都会象惨
遭电击一样跳起来狂奔出几里路,停下来浑身还都是鸡皮疙瘩。
多年以后,我就这样坐在路边气喘如牛,心痛的感觉真不好。远
方渐响起答答的马蹄,清脆、熟悉,我却不惮于回忆、想起,但毕竟
我无法欺骗自己。是她,那个长发飘飘、用鞭子抽打我的心的少女。
我从道袍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一把小梳子(我已经改行做了全真道士),
我要以最佳面貌再次与她相见,经过岁月的蹉跎,我怎能再次承受她
从我身边逃走。双手叉腰,我像一个圆规竖在狭窄的山路当中。她近
了,我终于看清,她的风采依旧,只是剪去了一头长发,洁白如兰的
脸庞上,深邃的眼睛如终南山颠最美的墨玉,俊朗的鼻子是神的手勾
勒出的线条,她的嘴唇,犹如丁香馥郁的芬芳。
俊马前足凌空,少女控马止步在我的面前。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
似曾相识的神情。
“我想我知道你的名字。”我鼓起勇气瞎掰道。
她微微仰着头,带点陶醉带点骄傲地露出了微笑。她那再熟悉不
过的甜美声音让我在刹那间心脏停止了跳动:
“轻愁不胜衣的轻,舞低杨柳风的舞,飞花似浅雪的飞,一觉扬
州梦的扬,轻舞飞扬,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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