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识“蛇果”,是在某个聚会上。朋友兴奋地指着苹果说,
这就是蛇果。因此而留心市场,特别是国际品牌联营的超级市场。才
发现它们一律把美国红苹果称为“蛇果”。既然是苹果,如何演变成
“蛇果”?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看到报章介绍,似乎是早年加州红苹
果倾销香港,包装箱上写着英文“鲜美水果”。港人口音重,就逐渐
读成“蛇+ 果”并且最终简化加号了。
也许,比较而言,对香港媒体接触得多一些。总感觉祖国各地中,
香港对英文的融会贯通最好。所以,这种有关“蛇果”的解释,仿佛
有些牵强,有些冤枉本港。于是,就有了些欲望,想何时能够体验蛇
果。
机会终于有了。那是一个早秋,公干到洛杉矶以东,那个类似于
硅谷但比它更隐秘的军事高科技地带,包括美国海军的太平洋区域导
弹实验场。白天去洛杉矶迪斯尼的人工乐园自娱,傍晚起程。天色很
快暗了下来。耳边,充斥着高速奔走的汽车行驶声。眼前,牢固地映
留着灯光因高速而拖拽成的飘逸彩带。仿佛全球只剩有人间科技,借
助钢甲,才能在空间隧道里行走。
夜半时分,我们的车子脱离了高速公路,速度明显放慢,感觉在
爬山。一路上,没有车辆交会,偶尔看见提示牌,提醒小心行车,不
要撞伤野生动物。车子终于在一家不大的连锁旅店Days Inn前停下了。
进门第一印象,就是前台的柜台上,一个藤编篮子里,摆满了红彤彤
的加州苹果。它们是免费送给客人的。在柔和温暖的灯光下,一个个
光洁无瑕,生机勃勃,色泽匀实淳厚,完美得如同精致蜡像,漂亮得
如同油画静物。
握着这样一个苹果,掂量它的丰满结实,欣赏它的艳丽色彩,承
接着它的充足水分,体验如此信心的通红。轻轻地咬住它,牙齿清晰
地滑过柔韧的果皮,齿缝间犁挟起缕缕芬芳,在切入清脆雪白的果肉
时,感觉它那蜜汁在奋力飞溅。牙齿舌头还有整个喉咙刹那间充满了
这甜蜜芬芳的汁体,鲜嫩爽口的果肉,迫不及待又不知应回味还是继
续下口。这时,才真正体会到貌似平凡无奇的土地的伟大。它不动声
色,却对辛勤劳作的人们给予了如此丰厚的回报。苹果,真是世间少
见的最直截了当地体现完美甘甜的劳动成果啊。
苹果的采集当然是在秋天。不过,当地的农贸交易却习惯安排在
星期日的下午。整个果园地带,漫山遍野,都是红彤彤亮油油的苹果。
无论天气如何,眼帘里总是苹果的艳丽色泽,鼻孔里总是苹果的幽幽
馨香。尽管年年如此,可买卖双方依然在热烈地热情地在欣赏在评说
今年劳动的成色。买主总是在抱怨,今年的价格怎么有点高;果农则
总是在心疼,每得到一个漂漂亮亮的苹果,可要在繁花期剪掉两个小
苹果。这样照料一株苹果树是很费功夫的,即便熟练工,也要花费个
把小时才能结束。看着那些被剔除的小苹果纷纷洒落在草地上,果农
的心情,也不是特别受用。于是,交易就在这嘟嘟哝哝中完成了。其
实,在美国,种植苹果已经不是简单事情,采用了许多先进的、包括
使用航天技术的新科技,以保证它们具有独到的口味,与那些质地优
良的外国品种如日本“红富士”竞争。“红富士”并不算纯正的苹果
红,最多也是一种绯红。所以,我一直没有注意色彩学里有没有“苹
果红”这个定义。美国红苹果的红是一种透彻的红,彻底的红,鲜艳
的红,热烈奔放的红。我对这种苹果红的切身体会就是理解了什么叫
做“秀色可餐”。我很早就知道“苹果绿”,但只是从服装界看见过。
到了美国,才真正体验“苹果绿”是什么颜色。那是一种青翠如瓷的
感觉,清爽碧洁,春风拂面,带着一种心旷神怡的酸甜。正是,青春
妩媚的撩人色泽,生动顽皮的强烈果酸。当然,香蕉黄般的苹果,色
泽宛如稀玉,珍贵,高雅,辉煌灿烂而纯洁浪漫,令人倍感珍惜,无
法克制,只有尽快放进自己肚子里保存,生死与共,才算折衷。幽雅
地切着这样的黄苹果,把它一片片放进嘴里,倾听着朋友的真知灼见,
即便在最时髦的沙龙里,也是十分体面贴切的举动。
如今,美国的超市里,已经有太多太多的水果,包括新鲜的苹果。
包括临时主义的我,工作之后,回程之途,也是随手买两个苹果,一
边在地下商廊里漫步,一边消费着清脆香甜的苹果。不过,仍然有许
多城里人驱车去乡下买苹果。果农说,不来果园买苹果的城里人是为
了吃苹果,跑来果园买苹果的城里人是为了看苹果。
秋日的果园是寂静的,路途落满了尘埃。枝条弯弯,沉甸甸地,
吊挂着一只只硕大的苹果。只有星期日的上午,牧师来临的时候,果
农们才走出果园。他们或三五成群,或携带妻小,沿着陡峭的山路,
走向心中的圣地。他们告解完成后,回到自己的果园,下午,才开始
接待买主,包括牧师。牧师也挡不住苹果的诱惑。
亚当和夏娃。蛇。蛇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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