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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系远方

○黑龙江 诗酒趁年华



    或许在我的骨子里永远有着那种不安分的因素,尽管我看起来斯
斯文文而且还戴着眼镜,但我绝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温柔秀气的姑
娘。我一直渴望着到远方去到远方去,但我偏偏被生生留在了故乡。
我对于这一点始终垂头丧气而且后悔不已,可我还是老老实实地一天
一天做我该做的事。我踏实的外表迷惑了很多人,甚至迷惑住了朋友
青的父母。他爸爸总是逢人便夸他的未来儿媳妇懂事听话人又本分,
甚至我偶尔露出的一点疯傻气也成了他眼中的落落大方。

    我的哥们儿林的眼睛里却不揉沙子。有一次我背着青和他去玩具
吧,在做一个游戏时我故意让每一个环节都险象环生危险不已,最终
一个歪歪斜斜的木塔在我们面前轰然倒塌。林笑笑地看着我说你可真
不是一个老实孩子,即使你手中有了一个美好的世界你也会把它打碎
再重新一砖一瓦地搭建,因为你喜欢那个搭建的过程。那一刻我跳了
起来瞪着眼睛几乎有了在大庭广众下抱住他的冲动。我说哥们儿你看
起来傻乎乎的其实还挺聪明睿智,下辈子你变女的我变男的我娶你做
老婆你可千万要等我。林说下辈子你也不会是个老实人,我就算真变
了女的也不跟你。这辈子我偶一失足认识了你,我的后半辈子就活在
懊悔中了……我笑嘻嘻不搭理他的挖苦,还是激动地问你咋把我看得
这么清楚泥?林慢斯细理地点了一支烟,吐了个烟圈然后才说你以为
穿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我喜欢和林在一起就是因为这家伙对我了解得深刻,在他面前我
可以放浪形骸为所欲为,林不会皱眉只会快乐地和我一起咧嘴傻笑。
我对林的感情纯粹得就像是哥们。林要追mm时打头一炮的一定是我,
因为有我在中间巧言撮合,所以林虽然风度一般也能屡屡得手。不过
最后他们两个闹得劳燕分飞的时候,那女孩恨林的同时也一定捎带着
恨我。如此种种已成定律,我也早已不在意同性中再树一敌。
    士为知己者死。为了哥们儿林的爱情这点牺牲我还是做得出的。
    相比而言我的爱情就太没趣味了。我指天发誓林在这件事上一点
儿都没帮过我的忙,反而因为青屡次看见林跟我在一起平添了不少醋
意。林是那种又老实又本分的孩子,我妈说丫头你这辈子能找到这么
一个男人你是老有福了,人家家庭好工作好,小伙子要能力有能力要
长相有长相,你看看哪点配你不绰绰有余?我妈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
天,最终认为的确是有些道理。我于是老老实实和青处了三年朋友也
心知肚明早晚要谈婚论嫁,青虽说心眼不大可确实是好人,三年了几
乎没惹我和他拌过一句嘴(当然这也和我的宽宏大量乐观开朗有直接
的关系)。因为没吵过架,所以也迟迟没有理由分手,我又不能说青
分手吧你看那谁那谁追我都好几年了,我实在挺动心的我想我是爱上
他了之类的话。说实话我挺盼望有那样一个情节出现的,但因为我无
才无德而且长相平庸,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都实在离我太远。我小眼
巴巴地盼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咬咬牙打消了这个淫邪的念头。那天青终
于狠下了心觉得快过年了我和他的事也不能再拖了,所以突然问我愿
不愿意和他永结秦晋之好。我笑笑什么也没敢说不过那表情挺像是默
许的。青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外赠一个得意忘形的吻。我假装是怕
路人看见有点害羞地退开他,心里却空荡荡地好像没有喜悦。一个小
小声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盘旋,我拼命不去留意可最终还是听了
个一清二楚:“少东家,再宽限几日吧。”

    我知道我不想结婚,一结婚就注定了要一辈子呆在这疙瘩规规矩
矩地孝敬父母公婆外加丈夫孩子,生活将陷入无限的规律和平淡之中。
我最恨别人跟我说平平淡淡才是真,日复一日的平淡只能让我做一个
庸俗的女人。我仿佛看见了我蓬头垢面蹬着门槛子训斥孩子的模样,
那时候腰腹之间一定布满大油,而脸上的皱纹还错落有致。我边想边
打着冷噤,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火葬场里那
个属于我的小小的匣子。

    没劲,日子要是这么过实在是没劲。我渴望刺激渴望变化,就算
我貌似忠良但那绝不是我的错。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个思维定势以为
凡是上学时学习好戴眼镜又不乱说话的都是老实孩子。我看起来确实
是这么一副德行但我其实有一脑子的怪念头,我可不是要成心用这样
老实的外表来迷惑谁,可别人要是看不出我那颗长着翅膀的心我也犯
不上四处张贴公告。我只是遗憾三年了青怎么还没看出我是这样的一
个人,我要是青娶猫娶狗也不娶我自己。

    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那个关于远方的梦的,可在我的脑
海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对我说到远方去到远方去,我始终不知道那个声
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我就是被那样一个声音缠绕了很多年。后来我看
书上说小孩子的时候很有可能留有前世的记忆,于是我想也许那真的
是我前世的呼唤。也许前世的我是一个徒步跋涉的浪人,一生的梦想
就是漂流远方寻找不熟悉的风景。也许前世的我最终就倒在了寻找风
景的路上,临终前默念的最后一个音节就是远方。前世的事情在我只
能是一种推测,真正的情景我已不可得知,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阻止
今生的我的行程,有一种东西在远方,吸引我诱惑我让我寝食难安。

    就在和这样一个声音的纠缠不清中我逐渐成长,我自从懂事开始
心就特野。小时候有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大爷大妈的总爱对我说:走
啊我带你上哪哪哪儿玩去。我听后小手一张,迫不及待地就是一副铁
了心跟人走的样子。至于跟谁走我一般不挑,只要能不在家老实呆着
刚混个脸熟我就敢跟人去外边混,而且最后人家送我回来的时候一定
满头大汗,因为要强迫一个在外边玩得乐不思蜀的孩子回来实在是太
难了,更何况我属于战斗力意志力都很强的那种孩子。那时我着实快
活潇洒了一阵,但很让我懊丧的是不久邻人们就奔走相告说老谁家那
小谁可不能随便领着出去玩,因为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妈说我小时候
没被人拐了卖了那是我傻人有傻福,我倒没这么想。我想如果被拐了
卖了我至少也能圆一个去远方的梦,一想到远方的风景我就激动不已,
我想卖我的时候我可能会很激动很顺从地帮那人数钱的,而且如果人
家说再数一遍我就再数一遍。

    因为没有被卖所以我就顺理成章地在本地读了小学。刚开始的时
候挺不老实总爱在课堂上大声接个话什么的,有时候搞点小动作还总
影响周围同学的听课。我总理直气壮地以为这样的一个课堂绝不是我
会呆六年的地方,我总觉得说不上哪一天我就要去远方了而且很可能
永生不再回来,所以在这里乖乖听话认真学习像其他孩子一样讨好老
师其实大可不必。老师一开始对我采取了批评教育外加罚站的措施,
不太管用。在我被逼着写过几份歪歪扭扭不成体统的检讨书后老师也
开始有点儿心灰意懒,她生气地说她再不管我对我放任自流,我轻信
了她的话以为我真的可以在课堂上来去自如了,所以我的胆子也就越
来越大。我的一个酝酿了很久的计划终于在一个早晨付诸行动。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远处的天空特别蓝,白云在一朵朵地
飘向远方,小鸟在阳光下唧唧喳喳地鸣叫后也扑扇着翅膀飞出老远。
我沉着地认为就应该是这一天了,于是背着书包从家门口出来就直奔
了一条自以为是去远方的路。我在家里没留条也没事先告诉谁,因为
我觉得我这么大的人了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做主。我的裤兜口袋里是这
些日子里攒下的八毛钱纸票,书包的深处还有总值在三元六角五分的
硬币。我雄赳赳气昂昂用一种我刚从电视里学到的英雄的气概往前走,
我决定去远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辗转反侧心头发痒,这个问题
不搞清楚我就一直走下去。

    一路上我吃了三根5 分的冰棍还买了一个三毛五的面包。我拍拍
小肚继续向前虽然有点累但我绝不放弃。我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停停走
走耗费了整整一天,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发现大事不好我居然走到
了爸爸的单位。更糟糕的事是门口的那位胖阿姨认识我,她看我的时
候目光亲切温柔还捎带着一点对爸爸的谄媚。我想拔腿就跑但我的腿
如灌铅最终被她搂了个满怀。她嘎嘎地笑着说孩子阿姨这就带你去找
你爸,他正忙着呢不过看你来了一定什么疲劳都没有了……

    晚上爸爸拎着我回家的时候认真负责的班主任正在我家家访。我
妈正陪着她唠嗑还边唠边抹眼泪。一看见我进来,他们原来一脸的焦
灼迅速换成了怒气……

    老师这次热情的家访给予了我无限的感动,让我觉得遇到这么好
的老师还不好好学习那我这人办事未免太不讲究。当然她走后我妈落
在我身上的那顿笤帚疙瘩也起了不小的教育作用。笤帚接触屁股的声
音着实铿锵有力,清脆无比,让我马上极其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误。我号啕大哭的声音据说当时在整条街上回响。

    这顿好打让我的屁股足足肿了一周,打那之后我感觉自己在灵魂
上思想上受到了彻底的洗涤。我于是改邪归正,夹起尾巴护住被打肿
的屁股老老实实做人。父母和师长都欣慰无比。一天他们在街上遇到
都说这孩子出息了出息了,一个说是老师教育得好一个说是家长配合
得好,我也及时露出憨厚而腼腆的微笑。我假装很用心地听他们的谈
话其实眼睛盯住了前方树枝上的一只小鸟。我很感兴趣地想知道那鸟
儿是远方飞来的呢还是本地货。鸟儿整天飞来飞去的勾起了我不少羡
慕的眼光。我于是偷偷幻想着有一天早上我一出门就变成了小鸟飞走
了,翅膀扑腾几下就到了远方,在那里吃香喝辣说不定也会顺便学点
东西,等到一天我气宇轩昂衣锦还乡,我就去看看我的父母老师还有
各位学友,想到他们先惊愕再赞叹最后羡慕的模样我就兴奋无比,于
是更加一心一意地做着这个梦。后来年长日久发现变鸟的夙愿已无实
现的可能,于是我看鸟的目光里又凭空多了一股恨意。

    不管怎么说从此我就做了个乖学生,我上课认真听课大胆发言而
且从不多嘴,我热爱劳动关心班级而且尊敬老师团结同学,老师不记
前嫌地给了我一个班长职位而且百提不厌地把我当成了后进变先进的
典型。我激动而忠心地做了老师的小狗腿子,而且表现出色一发不可
收拾。后来我在初中高中大学都一直做班长,虽然得罪过一些人可还
是团结了大多数同学,群众呼声一直很高。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也算是
个仕途上一片平坦的人。

    打从小时候挨过揍后我的学习真就再没让老师父母操过心,我的
成绩名列前茅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考第一就如探囊取物。开始的时候自
然是被那顿胖揍吓的,因为说实话我从小到大我都是被捧在手心儿里
还真没受过这份罪。后来有一天,我综合了耳闻目睹大道小道种种消
息,终于发现了如果努力学习就可以考大学,而大多数的大学都在远
方。据说邻家哥哥以前就是这么考走的,而且后来还娶了个四川姑娘,
两口子现在都在外地工作,过得很滋润。每次他们回来一趟连左邻右
舍都跟着喜气洋洋,邻家哥哥擅长高谈阔论,种种外地的见闻让我羡
慕不已。所以我寻思着看来考学是一条比较名正言顺去远方的路,既
能遂自己的心愿还能遭到大家的表扬,这样不挨揍又能去远方的事我
又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人家都能考到那么老远我差哪儿泥?关于学习
这一点不谦虚地说我还是比较自负地。

    可以判断我是个上进的孩子。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天天琢磨着
考大学这件事了。

    时光如水,岁月如歌。转眼我就上了初中。我因一贯的优秀听话
所以颇得各科老师的欢心。我做起工作来泼辣利索,而且绝不出卖朋
友,所以我也很得同学的喜欢。被人喜欢倒是我不在乎的事,不过后
排的一个小男生居然不知好歹地写了张小条递给了我,上面布满了粉
红色的情意。我一看实在是有点过分就迅速回了张字条给他,大意是
学业为重心系大局之类。他一看又回了个条给我,还是首怪好听的小
诗,句子现在记不清了,不过大概是可以比翼双飞齐头并进共创未来
的意思。最后一句是“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远方流浪”。这句诗可
是大大地触动了我少女的心扉,去远方时能有个伴我也确实乐意,但
我还是板着脸又写了张字条。一来二去我们每个人都撕了好几个本子
来写条,终于有那么一天,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欣然允诺了他的爱情。
条件是两个人都得好好学习然后考外地的大学。我威胁他说要是你考
不上外地的大学我就得和你吹。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鬼混了那么一段日子,其实也无非是逛逛商场
溜溜江沿然后再吃两根雪糕。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其实连楼下打铃
的粗心大爷都知道了。两方的家长都被老师召集到学校的那一天可谓
盛况空前,老师的办公室里座无虚席。我们俩站在办公室的地中央,
一个咬着牙一个握着拳都打算拼死捍卫我们纯真的爱情,结果我妈一
句话就把我给镇住了。我妈说你要是这样书就不用念了,麻溜儿利索
儿地给我回家,挺大的丫头了我不能放你在外边儿给我丢这份人。我
用了百分之一的智慧便轻易推算出了如果不念书就不能上大学,不上
大学就不能去远方这个简单的逻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哇”
地一声大哭,边哭边检讨自己是因为一时没想开所以才有这样荒唐的
一段错误。我边哭边偷看各位的神情,家长老师因为我能悬崖勒马而
颇感欣慰,不过我的“男朋友”对我的突然叛变感到非常气愤,他恨
恨地瞪着我没说一句话,而且从此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纯洁的初恋就在一个不能去远方的威胁声中被炸得灰飞烟灭,
支离破碎。我的那位已经分手的男朋友在下个学期还没开始的时候就
举家搬到了外地(当然不是因为要躲我而是另有原因,这一点我要郑
重声明)。当时我的懊丧简直无以言表。我骂自己怎么连这点眼光都
没有,如果当初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他的父母被我的痴心所感动认我做
了准儿媳妇所以南下的时候也能带上我,这样我去远方的夙愿也可以
提早实现。是我太笨不懂得把握时机,好长一段时间我为我没能坚持
我的初恋而痛心不已。

    既然不能一步登天我也就对这种凭借婚姻关系去外地的念头彻底
死了心。我老老实实埋头学习。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在高中里强手如
云可我也不差,无数个深夜里我在灯下苦读,即便在发烧的时候我仍
然是轻伤不下火线。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而身体状况急剧下降。
(几年后当我带着一身病往返于各大医院之间时,我就总是寻思着混
成这样我值嘛我!)终于有一天老师说凭你现在的成绩你可以报考国
内任何一所大学了。

    手里拿着报考志愿表的时候我说话已经结结巴巴浑身热血沸腾。
我仿佛看见了远方一个个美丽的小城妖娆地冲我招手。我跌跌撞撞蹦
蹦跳跳地跑回家,父母居然都在。家庭的气氛紧张而又严肃,我下意
识地护住了手中那张宝贵的志愿表……

    妈说孩子我就你这么一个你要是考上外地的大学走了想过爸妈没
有?爸说丫头你身体不好到了外地水土不服生了病谁照顾你?妈说孩
子外地有什么好人又杂你万一让人给欺负了怎么办?爸说丫头去了外
地想回来可就难了你以为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是那么容易的?妈说孩
子是啊你在这里念书将来毕业后的工作一点不用操心我和你爸给你安
排得妥妥地。爸说丫头好好考虑考虑做父母的不逼你但你一定要想想
父母的心……

    经过三天的苦口婆心的劝说第四天我面色苍白地回到了学校,递
上了我的报考志愿表。老师接过去左看右看极其不满地说怎么都是本
地的大学,你不是一直都说要考哪哪哪儿的那所某某某大学吗?咱们
班还指着你出成绩呢!我惨然一笑说老师您就别给我添乱了,我都认
命了你还有啥不服气儿地?

    我像玩似地度过了三天高考,很轻松地接到了录取通知单。报道
那天我从家里坐汽车只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望见校门的时候我心一
阵颓废,自己努力了半天拼搏了半天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熟悉的地方?
远方的风景呢远方的风景呢?我长叹一声老老实实地认了命。

    我带着一种心灰意懒的神情念大学,我虽然成绩一直不差可其实
也没学到什么东西,直到大三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虽然这所大学不怎么
着可要是再不学点儿真本事我也不怎么着了,我于是又一咕嘟扎进了
书本里。只是每次从发着霉味的纸堆里抬头,我的心总还是有一种细
若游丝的隐痛。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平平静静地读着大学,我不用像别人那样为将来发愁而是每天
沉迷于吃喝玩乐和学习。俗话说“玩物丧志”,我想我在这样的环境
里也确实是胸无大志啥也不是。我像个纨绔子弟那样打发时间,不失
体统地谈了一次恋爱也闹了一次分手,我的心空空荡荡地永远找不到
归属。我和睛是闺中腻友,这家伙像我一样想去外地的大学可最终没
去成,所不同的是她是分数不够我是根本没有拼搏的机会。一次舞会
上我还认识了大我一届的林,唇枪舌战几个来回我们便大叹相见恨晚,
遂引为至交。

    大学毕业那年命运又和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一天我被叫到办公
室,一个看似精明的女人含笑问我肯不肯去他们那个单位做事,然后
说出了一个让我心动的城市的名字,又把丰厚的报酬略提一二。我大
喜过望连声说肯,于是开始和人家谈条件攀关系。后来人家说要没什
么问题明天咱们就签约吧,我拍着胸口说没问题没问题,把人送走后
我打了个车便飞奔回家,还没到家门口我就想起了高三那次我报志愿
的情景。我的冷汗越冒越多心越抽越紧,当年那份被我平复得已经细
若游丝的隐痛终于又遍布了我的全身。我紧张得肌肉发硬,手脚冰凉。
我怯怯地蹩进家门望着父母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出了我的选择……

    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那女人说不能签约了。那女人说你看看你看
看说好的事儿你又变了。我“啪”地一声挂上电话咧嘴大哭。我实在
是不好意思当面去和人家解释,因为这一夜过来我的眼睛宛若两颗鲜
艳欲滴的桃子。

    那个原本属于我的工作名额后来被晴争取到了,她眼睛红红地告
诉我她终于可以去远方了,我也眼睛红红地告诉她说我终于还是去不
成远方。

    我找工作当然不用费什么事儿,爸爸位居高官而且短期内不会离
任,所以我自然跟着借光不少。临近毕业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忙得焦头
烂额为着自己的工作担心,我却怀揣着聘书稳坐钓鱼台。

    我毕了业去了本市一家最好的报社,做了记者而且颇受重用。记
者的工作富于变化富于挑战,从这点来说这个职业比较符合我不安分
的天性。只是三年下来我又觉得腻了。这个城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被
我采访得再透彻不过,虽然见诸报端的那一部分光明磊落或者无关痛
痒,但新闻背后的新闻让我再一次对这个城市心寒。我常常一个人去
外地旅游,把一段时间的积蓄挥霍一空。每次登上远行的列车我都会
有一点儿小小的激动。虽然出去了以后我只能游山玩水做个普通的游
客,可我毕竟是到了远方看了不同的风景。

    我在工作中认识了青,并且是女才郎貌门当户对。青的家在这个
城市里也很有势力,青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要在这个城市稳扎稳打最终
有所作为的人。青说我打动他的不是我的美貌(因为我也确实没那个
东西)而是我骨子里的传统,青说我安静的时候虽然不漂亮但很可爱。
青说得也对,我如果不传统我就不可能在我脚下的这个城市呆了二十
几年,一步一步地走了我父母希望我走的路。但我的骨子里除了传统
还有叛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到一块儿的可我确实永远挣扎在两
者的矛盾和痛苦中。不过我也很清楚青喜欢我绝不只是因为这些,最
起码刚开始的时候不是,如果我爸爸不是某某某单位的头儿我可以大
胆地判断他刚开始追求我的时候绝不会这么热心。

    我稀里糊涂地和青谈恋爱,我喜欢青给我的爱情和安全感。我也
仍然天真地做着将来还可以去远方的梦,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毫无羁
绊地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城市。所以当青对我把结婚这件事提到了日
程上我突然地感觉到了一种绝望。说实话虽然我很在意青的爱可我还
是想到远方去到远方去,可一结了婚就明摆着得扎根在这儿,这样的
事实我好像不能接受。

    从答应了青的婚事起我的心就闷的发慌,我眼光无神目不斜视而
且心不在肝,我把生活过了个乱七八糟颠来倒去。终于我再也受不了
了,我打电话约林出来聊天。

    我和林坐在路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
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说林我不想结婚,女人一旦结婚还会剩下些什
么?我说林我还有那么多的梦没圆呢,你知道我想去远方去远方,你
知道我这个人根本不想安分地活着,我想拼想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做
一回我自己,我想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凭双手凭本事获得我真正的
事业和爱情,我说林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林狠狠地掐灭了最后一个烟头然后慢悠悠地说下个月他要去新地
方工作了,然后缓缓地说出那个让我向往的城市的名字。我的心一下
子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了。林是这个城市里最后一个懂我懂我的梦想
的人,可他也要走。我其实很奇怪为什么我身边的每一个想去或不想
去远方的人最终都去了远方可我偏偏去不成。我的泪哗地一下流出来,
不知是舍不得林还是为了我自己。

    忽然我听见林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林说跟我走吧。我一脸惊愕:
林你说什么?林扑过来热切地抓住了我的手,他说哥们儿,跟我一起
走,咱们一起去远方赤手空拳大干一场拼他个青春无悔,我知道你那
个关于远方的梦,你如果现在嫁了你就完了,你是座活火山你随时都
可能火光冲天,只要有适合你的环境你一定会如鱼得水大展宏图。林
说我了解你我懂你,我可能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结果可我能陪着你打
碎一个旧世界再重建一个新的,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吗?
林说哥们儿你还年轻别用婚姻葬送了自己,你的路还远着呢那新起点
在远方在远方你懂不懂?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张大嘴望着林。林目光炯炯语气坚定,我
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我面色绯红神经错乱。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
盘旋。我知道这次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不走我就要嫁了我就再
也不能走了。是的是的我知道新起点在远方,我茫然地问自己过去我
窝在这个城市里的二十六年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我是不是应该去远
方和林重新活过?

    我说林,你让我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我出门的时候林追在我身后喊哥们儿你要好好想想你一定要好好
想想。

    我像平时一样地上班、采访,和同事说笑再拍拍领导的马屁。我
像平时一样下班回家吃妈妈做下的我最爱吃的菜,再和爸爸在晚饭后
大侃新闻与政治。我像平时一样和青约会、逛街、看电影,有时还去
看青的父母。我只是在夜神人静的时候才偷偷想起这个问题。我不和
任何人商量,我不想再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阻力,我对自己说这次我是
自己决定走与不走,如果我要走再没有人能拦住我没有人!

    我几乎是在第一天就决定了要走,但我却从第二天开始就有一点
难以割舍,父母的关爱青的温柔每天每天都在我的身边盘旋,当我刚
刚毅然决定了要去远方后那个从小就缠绕我的脑海中的声音突然不见
了,取而代之的是父母的白发和青宽厚的肩膀,又有一个声音在对我
说留下来留下来就算是为了爱你的人你也要留下来,做人不可以太自
私。我于是在矛盾中辗转反侧。一夜一夜我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在第
一个梦里我因走而流泪而在第二个梦里我就会因留而号啕。在深夜里
我大声地叫着妈妈然后扑在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我问自己这样一个
温暖而完美的世界你就真的忍心就舍得打碎吗?新的世界但凭你赤手
空拳就真的能建立起来吗?现在的我去了远方没钱没路我能干些什么?
我从小就是娇生惯养我吃得了那份创业的苦吗?终于有一天我在眼泪
过后突然发现了自己梦想中的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我太过自信以
为去远方后的一切都会比现在好,我从没想过失败。现在当一切活生
生地摆在眼前我才意识到虽然平凡的我渴望远方的风景,但远方的风
景却未必钟情于我。

    终于有一天我去找林,形容憔悴。我在林的房间里放声大哭,林
好话说尽却引不来我的千金一笑。最后林说别哭了你不想走了是不是?
我抹着眼泪不说话。

    后来我说林,你听我解释。
    林说不用了,我真的都懂。

    我的泪水又流下来了我说是的林我知道你懂,可我这些话只能和
你说而你走了我就再也不能和别人说了,你就让我在你面前唠叨这最
后一次。
    我说林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么不现实,我一心想去远方想了二十
几年可我从没认真想想远方到底有什么在吸引我,我以为我去了远方
打拼一番便能出人头地衣锦还乡却没有想想如果失败了我能怎么办!
    我说林我舍不下我的父母舍不下青真的舍不下,这么多年的感情
不是儿戏,我在一心一意惦记着去远方的同时已经被这根爱的丝线越
缠越紧了。
    我说林也许我这么活下去也挺好,我衣食无忧工作顺心而且很有
可能家庭美满,我都混到这个份上了我还去远方折腾个什么劲?
    我说林我以为我还能飞但其实我飞不动了。
    我说林你走吧祝福你。
    我转身离开,林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关上,隔开了沮丧的他和泪
流满面的我。

    我结婚的那天早上林从远方打来电话来说了些很平常的话,我故
做欢快地说哥们儿不祝贺我吗?林淡淡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可以祝贺的,
然后便放下了电话。我的心又一次被一种丝线般的痛苦长久地袭击着,
可我还是笑得娴静而灿烂。
    婚礼的当天我接受着各种各样的祝福和赞美,我得体地应答着。
我手捧玫瑰站在青的身边,笑靥如花。我的眼睛透过喧嚣的人群一直
看到远方。我努力把思想收回来可我还是眼光迷茫,我又从我活着的
第一天毫不费力地向后看,一年一年地终于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人
生的最后一天,还有最终火葬场的那个属于我的小小的匣子。我的眼
睛渐渐模糊但笑容依旧。
    婚礼的第二天我和青踏上了远行的列车,我们商量好了要在远方
度一个蜜月。我奇怪的是这次远行我心里再没有一点激动的感觉,我
知道就算这次我身在远方我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旅游过后我还是要
回到这块我从小就想逃离但注定要停留一生的土地上的。

    火车开动了,我坐在青的身边,眼睛湿湿的。
    我说青,将来咱们的孩子要去远方念书。
    青说好。
    我说青,将来咱们的孩子要上远方去工作。
    青说好。
    我说青,将来咱们孩子的孩子也要去远方。
    青说好,同时用奇怪的眼神问我说你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说没什么。我说青我只是累了我真的累了。我说青把
你的肩膀借我靠一靠。
    清温柔地揽过我说好。
    我在青的怀抱中模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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