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仙子家(六)
——但有娇绿春绝世
○欧洲(编辑部) 聆雅山房
小时候听的故事:一盲者在巴黎街头乞讨,面前木牌上书:我什
么也看不见。施者寥寥。有善心文学家略施生花妙笔,将木牌上文字
改成:春天到了,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顷刻之间,感动行人无数,
盲者遂收入颇丰。
故事的主旨自然是为了说明语言的魅力。试想春天万紫千红,对
于盲人来说,却只是绝望的黑暗。看到这样的文字,再冷酷之人亦不
免被触 动心灵深处的最柔软的地方。话虽是这么说,但久居北京,
已习惯了北京春天的干燥和多风。即使是枝头乍绽的新绿,亦不免被
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雾,看来竟突然少了一半生气似的。久而久之,对
于春天的印象,只不过是遥远记忆中两个属于诗和词境界的文字了。
就象王维的诗: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又若韩愈:草色遥看近却
无。对我来说,则是春色遥看近却无了。但不 管怎么说,春天终究
是温暖的。
可是到了巴黎,却觉得巴黎的春天实在有些离谱已是阳春四月,
在北京早已是暖日遍地,春衫轻薄了。可巴黎却冷得依旧象冬天一样。
或许是因为巴黎的冬天比北京好捱很多,因此感觉上好象冬天没有完。
但巴黎的鲜花和绿树似乎只对日历有反应,而从不管气温如何。尽管
还只是四五度的气温,绿叶已遍树,鲜花亦盛开,给匆匆行人的感觉,
巴黎的春天是不知不觉中来的。
虽然如此,巴黎的春天偏偏又多雨,整天阴云密布即使出门时阳
光灿烂,也不用妄想有个好天气供你游玩。说不定几时一场大雨倾盆
浇下,几分钟保证你变成落汤鸡。一天之间,天气 可五六变。这样
的春天,只觉得无福消受,宁可北京多风但晴朗的日子。
然而一天天的,巴黎的春天却越来越撩人心弦。每时每刻都会发
现她隐约的美丽,令你越来越倾心于她。那种感受,好象有一种绝世
的美女,乍看时不会觉得她亮丽夺目,然而失之交臂后,你会用一生
去后悔当时为何没有看清楚她。
幸喜身已在巴黎,可有足够时间去领略这座城市春天的绝世之美。
下午,小雨才过,天空中依旧堆积着浓云,但自西方与南方,云
层的下端亦有明亮的日光透出,给人的印象,绝非阴暗的山雨欲来的
压抑沉闷,亦非薄云碧空的疏朗开阔,只是一种空空的微有寒意的寂
寞。乘公共汽车从协和广场经过,只见艾菲尔铁塔依旧遥遥地立在远
方的绿云中,塔尖似乎要碰到了天空中淡灰色的积云,好象从塔尖就
可以到达天空中那流荡的岛屿一般。然而在塔的下半截后所映衬的天
空,却是一种明亮的淡橙色,想来可能是云层中的太阳透过云层间隙
而投下的光柱,而映亮了较远处的薄云之故。这种光辉相映的结果,
是令人觉到无端的广袤凄清。不禁凝想,如果此时站在夏优宫高耸的
平台上下俯铁塔前的战神广场,在这寒云淡日的春天午后,大约更有
自天庭遥望人间的心境,人如天遥,无所依托。
协和广场上的喷泉依旧在喷着,自沾染着铜绿的塑像肌肤上,滚
下珍珠般晶莹的水滴,回落在雕刻极繁复精美的喷水池中。法国的雕
塑也讲究对称,但不是绝对的复制,只是位置上的呼应;每座雕像本
身,都与其他不尽相同,每座都是独一无二的绝代珍品。好象那两座
喷泉,喷水口设在那水池中的六尊雕像内。乍一看仿佛完全相同,但
细观时却发现那些传说中的人鱼各具情态:或柳腰款摆,或玉臂高悬;
或如桃花相映,或如飞燕投林,真不知古代工匠们是如何赋予岩石和
青铜这样粗厚坚硬的物质以女神的端丽之姿,女仙的飘渺之形,再加
上女郎的柔媚之态。曾有人慨叹这样美丽的作品已是千古绝作,再也
不会重现,想来虽残酷,的确是这样。如今的世人已太多投身于现实
以极的商业中。而创造这样的艺术,那是理念与梦幻的结合,或许还
要加上太阳王路易十四的骄潢贵胄。也许当时工匠所手握的不仅是雕
刻刀,更是自己的生命。在如今,这自然是不可能了,然而亦注定着
理念与梦幻艺术的葬送,葬送在这进步的人类文明中。
香榭丽舍大道两旁的树木,好象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染绿的。这种
绿色,也许是刚刚被冷雨洗过的缘故,然而恐怕更加是巴黎的特色,
竟绿得仿佛凝冻了一般,但又不是那种深到极处的墨绿。只觉得唐人
贺知章“碧玉妆成一树高”这句诗最适合形容。那真的是“碧绿”,
完完全全的碧绿,绿得恍若要凝溢出一般。如果勉强再想找一个汉字
来形容,那也只能是“翠”字。青翠碧绿,若凝寒玉。真的,那样的
无边无际的绿,不象北京街上那种蒙尘的墨绿,给人热烘烘的感觉。
这种绿予人的印象是透明的,流溢但又凝冻的,冷飕飕的,冰晶玉烁
的寒气。一定要用实物形容的话,就象,嗯,中国名印石中有一种叫
做桃花冻的,鲜红晶莹,珠润光辉,虽只是小小的一块,看上去却象
一个流动的无穷深远的鲜红色的海洋。勉强想象一块碧绿青翠的桃花
冻吧,就是这种风姿。更何况这凝然欲滴,但寒气森森的冷绿竟是广
袤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圆点广场(ROND POINT),那时所感到的震撼,
想来也不必细说了。
其实在这片绿林中,时而还曾有间杂着的烂若云锦的嫣红的樱花,
素白的梨花,以及娇黄的迎春花但她们与那凝冻的冷绿来一比,竟都
失色了。倒还是在圆点广场处的小园,才是花的天下。寒玉般的绿色
在这里被繁花一映,仿佛也更加鲜妍。同时,花的颜色是那么明亮,
那么纯正,丝毫不染点尘。娇黄碧紫,令略苍寒的绿色也洗去了几分
冷意。栽种的花在北京 或已是王谢堂前的名葩,在这里却只能算是
寻常人家的燕子。那娇黄的蝴蝶兰已开到了生命的极致,鲜亮润泽的
花瓣上凝着清莹的水滴,看来好似花的泪水,但更象花的精魂。我甚
至怀疑当暖阳初现,这珠泪般的水滴在阳光的七彩中升华时,是不是
花魂也会随之离去,只能留下这玉容憔悴的残香,怪不得鹿太保的
“清露泣香红”醉倒了如许文人墨客。那鲜紫色 的鸢尾,却恍若在
冷雨后更加娇嫩,花瓣也格外光亮润泽。而最令我心动的还是那纯白
色的郁金香,将放未放,犹抱琵琶,而花冠的腔中似弥漫着细细水珠
凝成的薄雾。蓦然惝恍间,竟觉得她们仿佛心灵中的妙法莲花,于智
慧的黎明时分,半开半合,如梦如醒,那样遥遥地隔着似是而非的心
灵的穹海,绽放生命中的绝世之美。一直是相当偏爱郁金香的,但也
只是钟意她的雍容大度,玉笑珠香,从未想到在巴黎微雨的杏花春寒
中,那样远远地望去,这纯 白的郁金香居然能令自己这样感受生命
的幻美,生命居然能美到这样眩惑而不真实。
举头再望远方好象矗立在日暮天涯处的凯旋门(Arc de Triomphe),
这种眩惑而不真实的震撼就更深了,一直触及到心灵的最深处。那是
种莫名的感动,这淡青色的无边的穹海,轻淡的风拂面而过,似乎还
带着微寒的雨丝,使人身上轻爽疏懒,且略有冷意。
再瞥见更遥远的地平线上,新凯旋门(Grande d ’Arche de la
Defence )的更不真实而更加眩惑的朦胧倩影,愈加被震撼。即便到
现在,看过了书中太多曲折无定的命运传奇,自认已很难再被所谓人
世间最美丽的诱惑所感动,而面对造物的神奇,面对如此绝世的艺术
珍品,却仍不得不屈服于他们永恒的魅力。
或许,这些都是巴黎那微寒多雨的春天的魅力。尽管那传说的出
处已不可考,但我却绝对承认再没有任何地方的春天,能让人如此心
动。
枕上片云巫岫隔,楼头微雨杏花寒。谁在暮烟残照里,倚阑干。
如果可以许愿的话,但愿生生世世能在微寒的杏花春雨中,或是
轻碧的暮烟残照里,流连于AVENUE DES CHAMPS -ELYSEES凝冻的绿林
中,欣赏巴黎这清媚无比的绝世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