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独居,一个人开伙甚是不便,便时时在楼下的伙食团搭伙。
有几次没有带碗下去,就将食堂的碗也一并借了回来。
洗碗的时候才留意到那几个碗。原来是那种老土碗,用最粗劣的
陶土捏成,给人的感觉就是粗手大脚的样子。也没上釉,完全的陶泥
原色,浅底碗沿上还扣着一圈深灰色,不是装饰,是自然形成的。洗
完了,随手放在灶台上,它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蹲踞在精细地嵌着白瓷
砖的平面上,自然从容的样子,散发着的浓郁乡土气息倒让这充满了
现代味的厨房透出一股子矫情。那种泥朴的样子很是打动我。索性便
“贪污”了据为已有。也不收在碗橱里,就随意地摆在灶台上。食堂
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看上这样土里土气的老泥碗,竟没人向我追
究。我窃窃暗喜,有一种偷了别人宝贝的开心。
消毒碗柜里摆着许多精细瓷碗,却偏偏喜欢上了这几个土陶碗。
每在厨房出入的时候便看它静静地蹲在那里,好象让我很放心的样子。
几个碗有大有小。小的几个没有任何装饰,陶泥的原始色浑然天成。
那种浅底的风格更是细致瓷碗无法相比的粗放。有一天顺手拿起大的
那个才发现,碗外沿上居然还画了几片桃花。没有任何笔法可言,只
是几笔随意的涂抹,却十足得了桃花的神韵。你知道那是桃花,明明
白白地可以感得到桃花的艳治,却没有任何的细节可以分辨,甚至找
不到桃蕊。土碗边的桃花是淡淡的粉红色,却不是那种娇柔妍丽待人
怜的春枝烂漫,混杂着老土碗透出的乡土气息,十足野树无人花自盛
的饱满。这分明就是哪个村舍篱边无人知晓的一树桃花,自在地放苞
在春天的温暖里。空气中飘着一股子新翻泥土的气息。安静的小院里
只听见蜜蜂嗡嗡地扑进扑出。有桃瓣无声飘落树下。篱外小溪洗衣的
棰声高低地响。院子里懒懒着晒太阳的老狗唁唁地吠上几声。淡淡的
几笔涂沫,就把这老土碗上的春天绽放得洒脱随意。
我把玩着老碗,心里更是喜得几分痒痒起来,忍不住就想讨酒来
喝。只觉得那样泥古朴实的风范,实在是适合装满了土酿的包谷老酒,
在喧哗高声的笑闹里端起来重重地对碰对干。会有酒从坦边的碗沿顺
着嘴角溢出来,仍是咕噜咕噜地灌得很响,然后把空碗向空中恣肆地
翻过来四周一亮,示意我已先干为敬,实实地把碗顿在桌子上,拍案
大叫:再来酒!切肉来!嘿!够痛快,够爽!我想象着那样的情景,
忍不住偷偷地乐。那样的情景,也只有这样的老泥碗才配得上。若是
精细瓷碗,就分明矫情了。
突然想起在从泸沽湖回来的路上,落宿于左所小镇的长途车站。
晚上便与主人家一起煨在火塘边喝老煮茶,吃烤山芋,聊风情民俗。
有幸得那家的老妇人投了眼缘,极热心地将她年轻时亲手纳的绣花红
鞋拿出来叫我试。大红的鞋面上绣着极艳丽的桃花,正绿的叶,用了
极浓烈的色彩对比,却让人毫无刺眼之感,倒有一种极诱人的热烈。
走了几十公里路的脚穿上那双鞋竟是服服贴贴,纤瘦适度。老妇人便
要送给我,说第二天早晨启程前去取,她好与我找鞋垫,一般也是她
亲手纳的。那晚便在厨房便是用这种老土碗和朋友一起喝主人家自酿
的包谷酒,那酒烈得非同一般。终于按不住酒劲,喝得呛吐出来。以
致第二天早晨差点睡过头,竟没来得及去取鞋便匆匆启程。后来朋友
知道好骂了我一顿,说是泸沽女人绣的鞋垫和鞋面都是风情一绝,我
竟失之交臂,弄得我楞得好久。悔之不迭。后来想着试穿那鞋的感觉,
突然又怔了许久——我的脚应属娇小玲珑那一种,而那妇人走惯路的
脚绝对穿不下这样窄瘦的绣花鞋,她却是为谁绣的那鞋呢?
端着我的老土碗,就想起了那鞋,那女人,那火塘,那煮茶,那
厨房的土碗,主人家的老包谷酒。所有散发着自然气息的老记忆,都
在这土碗中凝得清晰起来。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