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高四。在那一年以前,我从未料想到金钱竟会如此剧
烈地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连圣洁的象牙塔也可以因之而拒我于
千里之外。两大袋书,几件简单的衣物,伴我开始异地求学的生涯。
也就是在那一年,清贫,仿佛啃馒头时遇到的碱块来得苦涩而又自然。
穿行在城市的季节风里,尘世种种附于其上的喧嚣充斥耳目。然
而我知道我不是混迹于大市的赶潮妹,城市里四起的狼烟,炫目的繁
华,我无暇关注。身后来自父母的那两道期冀的目光,足以敛尽我身
上所有的浮华与虚荣。
负担不起学校惊人昂贵的住宿费,一间房租低廉的小农舍便成为
我栖息一年的落脚点。房子很简陋,土坯泥糊的墙,八面来风;几蓬
长寿的衰草颤抖在四隅,偶尔还会有土黄或深褐色的活物在屋里跳来
蹦去;夜深人静时,老朽的房梁上竟然会落下两寸多长的蝎子来,懒
懒地在床铺上打个盹,四处张望一番,拖着尾部的锐器,闲闲地爬回
原处,每当这时,我总是毛骨悚然地感受它细小的利爪在我手臂、脸
颊乃至头顶游弋时带给我的那份心悸。所幸的是这小屋里还有一桌、
一椅和一盏灯,尽管那桌椅是摇而欲坠的,那灯光也是昏黄幽暗的,
而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两毛钱一只的烧饼对我来说是太奢侈,一袋榨菜每天被小心翼翼
挤出不长的两根,有时失手多挤出一根,忙小心翼翼地拈起,盯着那
黄灿灿的颜色,闻着那香辣辣的卤汁味,思忖半天,终于还是强咽下
口水,用同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将它放回袋里。常常被饥饿折磨得彻夜
难寐,于是起身燃上一支烛,在烛影摇曳中坐拥书城。胃部仿佛有一
只已饱食的鸟儿在不紧不慢地一下下地啄着,要忍受那种一点点扩散
开来的灼烧感就必须凝神屏气静静地把目光投注到那一行行文字中去。
就这样有时也会因剧痛而不得不抬起头来,望着残破的玻璃窗上映照
出的那一张因烛光飘摇而斑驳陆离的脸作片刻遐想。泪,会在这时无
声无息地滑落。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我至少还有一个不甚清贫的头脑。每天从
嘴里抠出的那些钱,除去支付每月不菲的电费,余下的全部用来买了
书。有限的几张钞票买不了无限华美的精装本,朴素实用的平装书便
成为至爱,城那头的旧书市也是我常光顾的地方,淘到一些孤籍善本
便是我最大的满足。一向对书打折出售最深恶痛绝,可在那一年因为
清贫我也不得不放弃不食周粟的信条。
其实,最难熬的还并不是这些。每每面对数星期才见一次面的母
亲,我总是一面忍受腹中的饥饿一面又“兴高采烈”地编造出一顿顿
丰盛无比的饭菜,还捋起袖子故意露出手腕,却后悔不迭地发现那手
臂总是一次比一次细瘦。这时我又忙寻找别的证据来使母亲相信我的
生活并不清贫。因为我知道母亲所要承受的艰辛与苦涩远远大于我忍
受清贫的辛酸。正是因为这所有一切的一切,所以,我愿意恪守清贫。
是的,我愿意恪守清贫。现在的我虽已清贫不再,而那一年的时
光却被细致而永恒地保存在记忆里。玲珑少年在岸上守候一生的时光,
是为了不朽的爱情;而我,穷此一世,只愿恪守那一段锥骨铭心的清
贫岁月。只要脚下有路漫漫延伸,只要行囊中卷轴常在,只要,只要
眼底心中永存不灭的信念之光,那么,我真的,真的愿意恪守清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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