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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安魂曲
      --男朋友

○上海 林怀溪

  

    商宝笙的故事在同学中和同学家长之中,一直被当做传奇而津津
乐道。

    商宝笙是我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在当时,他就是“市二中之宝”,
他能在市物理竞赛上获一等奖,也能在杂志上发表独道脍炙人口的文
章。文艺节上他能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演《哈姆雷特》,也能在运动会
上为校争光。他的多才多艺始终是女孩的话题中心。偏偏他对女生又
很有一套,温和却不接近。所以直至高中毕业,也没发生令教师们始
终担心的“桃色事件”。
    高中毕业后,他更是如日中天,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理想的名牌
大学。学习之余,跟他那个极不守本分的舅舅炒起了股票,那时股票
完全是个新生事物,很多人连听都不曾听过,而他未满双十,已悄然
坐到“大户室”里去了,然后他借用它退休外婆的名义开了饭店,那
又正是美食街兴起的时候,他不单单经营,而且跑道一个有名厨师那
里拜师学艺。一笔一划学的兴致勃勃。大学四年级时,人家跑着跳着
到处求职自荐,而他却考了个驾驶执照,等大学毕业了,他没有马上
求职,在某著名开发区里开了一间咖啡吧,搞得有声有色,他实在是
有经营头脑,热爱经营艺术,周末他会身穿西装马甲,白衫领结地立
在吧台后面调酒搞情调。终于,从朋友那里他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从
新加坡来了个著名企业家,(是他一直敬仰的经营家)十分看好中国
市场,想把上海作为发展基地,向内陆大规模发展。这位商人一来上
海,居然对这方闹糟糟的土地一见情深,把夫人和一双儿女都接来了,
然而初来乍到,生活不方便,需要一位诚实可靠的本地司机。于是,
商宝笙这位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将生意和店都拜托给别人,自己去做车
夫了。他表现的中规中矩,有问才答,给雇主留下极为诚恳的好印象。
商宝笙极尽心极耐心地照顾好雇主全家的生活。几个月过去了,在车
中,与这位商人也能为娓娓闲谈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商人立刻
发现这是个极有头脑,极为能干,熟悉本地行情,但为人又诚恳踏实
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查他履历,倒吸口凉气。比起坐在办公室里刚从
学校走出的嫩学生,这位司机办事能力惊人。商人大叹晚矣,马上将
商宝笙提升为自己在上海的左膀右臂,看他果然工作出色,为人又彬
彬有礼,实在不可多得,越看越喜,甚至有意把最疼爱的小女儿许配
给他。
    至此为止,商宝笙成了现代社会中游刃有余潇洒倜傥的白衣剑客。
高中时代的同学家长们对于商家有这么一个儿子,都垂涎三尺。我说:
“人家姓得好,姓商,当然有商业头脑。”
    其实,我也是暗自敬佩他的,高中时,我与他是一个圈子里的好
朋友,话谈得最是投机。那会儿,我与阿冬谈恋爱,差点被警告处分,
能坚持在身边安慰我们的也只有商宝笙。从那时起也就知道,满脑子
情情爱爱的人没有多大出息,正如教师们预言的,我草草结束了高中
学业,进了三流中专,因为与阿冬同居,被勒令退学。我只想让阿冬
快快也完成学业,寻份差事便可结婚。未料,阿冬他离开了我,也离
开了上海,去了芝家哥。他的人生从此开始,而我的就此结束。
    起初想不通,回想与阿冬这些年走的风风雨雨,他是那么诚挚与
坚定,学校施加了这么大的压力都没让他有半点退缩。觉得被他抛弃
简直匪夷所思,直到收到了他在芝家哥婚礼的照片。我喝了大量的酒,
割了脉,痛,耐不住,自己跑去了医院,清醒过来,身边只有商宝笙
一个人,家人都不要再看见我了,觉得我这次太该结束这种幼稚可笑
的生活,正正式式清醒。我躺在病床上,呜呜地哭,浑身都痛,心都
灰了,觉得自己就如垃圾,出院后,商宝笙将我接到他饭店里,亲手
烧了四菜一汤,然后坐至我身边,认真地道:“你必须给我胖起来。”
这个时候,能够有这么位朋友在身边做饭做菜,实在是不易的。
    然而我已经实在是绝望的够呛了。

    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小飞,小飞和商宝笙不同。商宝笙是光明顶
上独来独往的侠客,而小飞只是市井卷落里横行的地头蛇。他什么来
钱干什么。赚的多,花得更多。年纪轻轻,已有了一身与年龄不相称
的疤痕与一双狡猾凶鹭的眼。他常常一场通宵麻将输得精光,然后来
敲我的门,讨买早点的钱。他有钱的时候也会率领一大棒男女出入高
级酒店,尽情享乐。有时他会失踪数日,说是犯了案,但又会被神秘
的放出来,出来之后,他便会大宴一场,男男女女,花枝招展。那次,
在一家格调不俗的本地菜饭店里,商宝笙正好在邻桌,还有一个清秀
雅致的年轻女子,想必是那新加坡富商的宝贝千金。他们情意绵绵的
约会,遭到我们这一桌的破坏,小飞他们划拳的划拳,斗酒的斗酒,
满嘴粗话切口,引其他客人侧目。小飞吃饱老酒还去拉女服务小姐的
手,强拉人家坐他的膝头,弄得全场哗然。饭店经理一头雾水,一身
冷汗地出来给我们打躬作揖,商宝笙向我这里张望,我装作没看见,
自顾自喝酒。小飞趁闲也会拧拧我脸,偷偷呵斥:“喝够没有?喝闷
酒老得快!听到没有?”我不以为然,呵呵地笑。小飞斜眼上下打量
商宝笙那一桌,也将自己的酒杯又斟满了。
    那晚,小飞将我独自领回他家,曲曲扭扭的弄堂底,他欲吻我,
我扭开了脸,他僵了一会儿,平静了自己:“那么多小姑娘,就属你
好看,邻桌那妞够美了吧,他男朋友还偷看你。”
    我苦笑了,小飞有时候完全孩子气的。人家珍惜的东西他便稀罕
了。我道:“他朝我看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他是我高中同
学。”
    小飞倒痴一惊:“那你怎么装得不认识?”
    “又有什么好认识的,不同世界。”我蓦地揽住小飞,堵住他的
唇。
    周末,闲得无聊,小飞又搓麻将去了。我坐到了商宝笙的酒吧里,
他则穿着便服,正也坐在那厢。
    “好久不见。”他道。
    我叫了酒,又拿出烟,点起来抽:“遇到老板,省得我买单。”
    “周末我都在这里,有空来坐坐,让我能看看你。”他只喝可乐。
    “我有什么好看的。皮一层搭在骨头上,皱纹多得懒得去打理,
照镜子把自己吓一跳。”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再给来一杯,好不
好?”
    “你只抽烟喝酒,怎么健康美?”他又替我叫了一杯,“你男朋
友怎么说?”
    “你是说小飞?我才不要他管,自由自在。”我道。
    他略有忧愁:“这样下去怎么行?”
    我对他笑:“宝笙你真好!”将他骇了一大跳,我忙补充:“在
百忙之中仍能关心我这个不争气的同学。”
    他释然,又道:“我给你找份正式的活儿,好不好?”
    我笑:“宝笙,你是不是已经赚够了钱,开始做善事了?来挽救
我这个失足青年?”
    商宝笙怔了一下,道:“我既没有赚够钱,你也不是失足青年。”
    “你那个新加坡小女朋友呢?”我转移话题,他神秘地笑,没回
答。
    从宝笙店里出来,月已升起来,但天没有全暗下去,莫名有几分
凄凉,顿觉孤独无所依靠。

    第二天,小飞来找我,他赢了不少钱,带我去舞厅消遣。只有他
一个人来,我颇纳闷:“你的千军万马呢?”
    他答非所问:“你皮夹里那张结婚照是怎么回事?”
    我记起,他是拿了我的皮夹去搓麻将的,但一时不知怎样回答他
才好,恍惚了一阵,那些有爱情的年轻岁月。然后机械的:“朋友的
呗。”
    他问:“不会与你手腕上的疤痕有什么关系吧?”
    我下意识地动了下手腕,却不敢去触摸,苦笑了一下:“你原来
注意到了。”
    “为什么还把这种照片随身带呢?怪邪乎的,我帮你去烧了。”
他道。
    我一下子非常感动,泪水一下子涌入眼眶,小飞是这般细心与宽
宏,孩子般认真,他有自己的方式,在关注我。
    小飞搭在我腰骨上的手收紧了,几乎将我全部揽在他胸口,他沉
默地带动着我,唇磕碰我的额头。
    他从来是咋咋唬唬的一个小无赖,却有意外温柔的一面。
    舞曲终了,他道:“来我家吃顿饭。”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轻
轻点点头。
    小飞家人几乎都木肤肤的老实。他父母俩人仿佛做错什么事似的,
喃喃不能成句。小飞的妹妹躲在阁楼上,偷偷看我,我故意拿眼光去
碰撞她,她红扑扑一张圆脸,嘻嘻傻笑。只有小飞那白头发的奶奶还
很机灵,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来登门拜访的。拿一根粗实的黄金链子,
硬往我手里塞,还嘱咐我:“金子是足量的,样子不时新了,拿去店
里重新打一副好咧……”小飞直嚷嚷:“奶奶先开饭吧,这事儿以后
再说。”

    但是没有以后了。
    小飞的摩托车被一辆大卡车撞飞出去十几米,他当场就咽气了。
只有二十三岁的年纪,比起我还小两岁。
    追悼会上,这位老奶奶呆呆立着,由小飞的妹妹搀扶,我要拿那
根黄金链子还给她,老人家骇得连连摆手:“不可以,不可以,这怎
么可以,已经送出手了。……”
    我说:“心意我早已领了,东西留给小妹妹……”
    小妹妹咬紧了唇,亦摇头,眼泪扑扑往下落。
    商宝笙一听见小飞的死讯,立刻从新加坡赶回来,他怕我想不开。
他的酒吧打佯后,留得我坐在那厢,一杯一杯地喝酒,却无法醉。
    他不知如何劝慰我才好,只愁眉苦脸陪坐着。
    还是我先开口问他:“近来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他说。
    “婚事预备得差不多了吧?在哪里办?”我又问。
    他这才笑一笑:“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我是卖艺不卖身的。”
    我由衷地点头,叹一口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机智。永远懂得
这一套。”
    他又笑:“我也想为爱死去活来呀,可没有机会让我表现。”
    我不做声,他马上道歉:“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拿起酒杯:“让我也醉一场,众人皆醉我独
醒的日子,太难过了。”
    于是,俩人喝得都有醉意了,开始高声唱高中时代流行过的歌,
声情并茂。不知何时,话题又全落到阿冬身上,商宝笙说当时阿冬作
文蹩脚,几封写给我的经典情书全出自他手,我们又回忆阿冬是如何
宁死不屈的同教导主任作斗争,笑得拍桌拍椅,“来来,为阿冬同志
干一杯!”我高举酒杯,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愣住,眼泪夺眶而
出,酒杯落到地上。商宝笙马上清醒了,疾步走过来扶住我。我身体
重心全支在他一双手上,将泪水一直流到胸口,突然说:“小飞真好,
值得爱的一个人。”
    “我都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商宝笙抚抚我的背。

    那夜之后,我连宝笙都不想再见了,只想割断从前的一切,我开
始漫无目的,艰苦的旅行。行一路给家人一份暧昧不清的电报,免得
他们寻公安局找人。这时,脑子大概已经有点问题了,钱已所剩无几,
却无法迫自己往回走。
    到了徐州,终于病倒在一个小招待所里,临边住一个苏北口音的
小姑娘,灰黄的脸,心眼挺好,还帮我买来些治头疼脑热的药。没几
天,却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说是卖淫的。
    我独自躺在床上,烧得浑身难受至极,想到人家,不是没有歉意
的,从来就让他们为自己担心,他们生儿生女,也不知为什么,有我
这样的女儿,真让当父母的灰心。
    后来,门被打开了。商宝笙被招待所服务员领进来。
    问他:“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躺了好几天了,愣愣的,脑子不
会有问题吧?”
    医院病床边又只有商宝笙一个人。他憔悴许多,永远自信的他亦
有一些惶惑,无语坐在一边,望住我。
    我徒生万分歉意,每次总让老好人的他来收拾残局,他有工作有
生活,凭什么抛下一切围住我这么个人打转。
    “对不起。”我声音嘶哑。
    商宝笙摇摇头,他坐到我床头,拿手指撩开我前额的头发,“不
该自暴自弃的。”
    我忍一忍,没能忍住,泪唰唰留下来:“宝笙,你不明白的,我
是寂寞的。”
    “我也是。”商宝笙说,“也许比你更寂寞。”他默默望住我,
慢慢的,他的眼眶也潮湿了,别转了脸,叹了一口气。
    “哦,宝笙宝笙。”我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自己也呜咽不能成
声。他是这么积极的鼓励与照顾周围的人,光明顶上的大侠,谁又能
看得出他的悲。
    “你没有告诉过我……对不起。”我说。
    他转身紧紧拥住我,然后,我,孩子一般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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