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摄氏度

○花非花

  
    她觉得有点冷。
    她拉起帽子，把一头烫过的蓬发藏在里面。
    她的枪瞄准了不远的地方，灯光四射的俱乐部里。
    一个外国男人，他的面前，一个金发女人近乎赤裸地狂舞。
    她扣动扳机。
    远处一片混乱。
    
    她把枪藏在隐处，然后点起火，在黑暗中燃烧证件。
    然后她躺下来。
    夜并不深，那让人难有睡意。
    她翻身起来，拿出黑色的望远镜。
    她望向街口的面摊。
    一个男人，正在忙碌着。
    她想，他会是个普通的男人，有的只是属于自己的小的微不足道
的事业。
    可是每次望向他，她感觉很温暖。

    她戴上长长的假发出门，走上一格一格的路阶。
    她说，我可不可以要碗面。     
    摆面摊的男人对她说，对不起小姐，已经收工了。
    她黯然转身。
    然后她听见男人在背后说，我可以给你阳春面。
    她在桌边坐下。
    男人从沸腾的锅里捞起煮熟的面，加上调料，放到她面前。
    她提起筷子，安静的吃。
    男人问她，好吃吗？
    没有回答。
    男人转身的时候，她不见了，桌子上是她留下的钱，一张拾圆和
两枚伍圆硬币。
    男人失笑，倩女幽魂。

    她到的时候梅姐急忙送走身边的客人，然后锁上门。
    她走到铭哥的照片前上香，然后说，至少他还有这一张相，而我
，什么也没有，自己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童年是什么也不知道，连
名字也没有。
    梅姐对她说，这是铭哥给我的唯一的照片，还是在水里泡过很多
次的。他是我最后一个男人。
    她看见照片上，有鲜血的痕迹。

    梅姐走过来，给她去泰国的护照。
    她打开，是个陌生的名字。
    她说，这个名字不错，以后我就叫这个了。
    梅姐撩起珠帘对她说，不要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
    她无力的躺下，说我知道，第一，不可以有相片，第二，不可以
有名字，第三，不可以有身份，第四，不可以有过去，第五，不可以
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个月的时间。
    只可以杀人。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走过去，黑色的眼睛，花底的裙子，手里是洁
白的棉花糖。
    她面对着一个卖果汁的小贩，用力的刨一块偌大的冰，另一只手
轻轻的往前推。
    透明的塑料袋里，黑色的枪。
    她吸了一口果汁，然后往前方走。
    蓝色的牛仔服，过膝的长裙在风里飘。
    未喝完的果汁和冰冷的枪，抓在右手。
  
    女孩的父亲为母女打开车门。
    她举起枪，扣动扳机。
    三五个人冲过来，装果汁的塑料袋被子弹击穿。
    枪声杂乱地响起。
    尸体散在车的周围。洁白的棉花糖沾上了鲜血。
    月光下，地面惨白。
    她侧头往车里看，一个女孩，花底的裙子，拿着白色的棉花糖，
黑色的眼睛里充满畏惧。
    她不再犹豫。
    那晚的最后一枪。

    她走上一格又一格路阶。面摊里的男人忙碌着招呼客人。
    他说，小姐，不好意思，上次叫你吃阳春面。
    他给她墨鱼丸面。她安静的吃。
    摊上有人吵着要收保护费，男人和他们争执着，他说这一碗面五
块是我辛辛苦苦又洗又烧赚来的，我绝对不会给你们一分钱。
    然后男人一转身，她不见了，桌子上放着她的钱，一张拾圆和两
枚伍圆的硬币。

    她给梅姐涂药，然后给她按摩。
    梅姐说，你的手还是那么冷。铭哥把你抱回来时，医生说你的体
温比正常人低五度，一百万个也难找出一个。很难相信你会长大。
    她说，我不记得那时是什么样子了。
    然后她俯下身体面对镜子，说也许等我很老了，也不会记得现在
的样子。
    
    她坐在出租车里，身边的韩国人正在谈论北韩的经济。
    她走上一栋楼房，在屋顶的水箱里取出黑色的袋子。
    照片是一只方形盒子，用黑色的稠带扎着。
    她望向远处，然后她忽然想起了面摊的男人把面从沸腾的水里捞
起来，放在镂空的丝网里。
    她对着空气微笑。
    然后拿起黑色的枪，透过错综的树叶，向远处瞄准。

    十几辆黑色的车在寺庙前停下，车门打开，盛装的男人纷纷踏下。
    朝拜的吉时，虔诚的信徒。
    她在高处等待。
    人群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只方形的
盒子，用黑色的绸带扎着。
    十字形的中央对准了那个男人。
    枪声响起。
    人群乱作一团。
    她站起来，然后她看见人群中有一只手指向她，说，在那边。

    陌生的街头，她飞快的穿梭。
    身后无数的追赶者。
    她飞奔着穿过街道，枪声在背后响起。
    黑色的假发，紫色的裙子，随着身体摆动。
    她转身走进REEBOK的专卖。
    出来的时候她和身后的追赶者擦肩。白色的帽子把头发藏起，紫
色的运动服有点宽大，黑色的登山包搭在肩上。
    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右侧的头发散在脸前，是个非常英俊的
韩国男人。
    她知道那也许会是拿走她生命的人。
    因为仇恨。

    深夜街口的面摊有点冷清，男人朝她招手。
    她跟着他一直走，然后到了房子顶上的露台。
    那里有秋千，滑梯。
    她走过去，坐上秋千。
    男人在她身边兴奋的荡起来。
    她不知所措。
    男人说坐稳了，我推你。
    她感觉男人温暖的手在她背部用力的推着，然后她的身体荡起，
很高很高，在空中摇摆。
    她忽然伸出脚用力的停下秋千。
    男人说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她飞奔了几步，然后回头说，多谢。

    梅姐的手在她的脸上上上下下的拍着，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说，我想要一个男人。
    梅姐说，哪个男人会爱上杀手？他们会知道你的身份吗？他们可
以承受吗？没有人愿意被连累的。你只可以属于我一个人。
    然后她感觉梅姐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在她的胸前婆娑。
    她拿起桌子上的钱和枪，冲了出去。 

    她回到面摊前，男人给她端来热的面，然后坐在她的对面，对她
说以前他也是个游荡在社会上的人，到处问别人收保护费，和很多兄
弟在一起。
    她低头专心的吃面。
    男人说后来自己开了这个面摊，才知道赚钱不容易，一分一分都
是血汗。
    她依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男人说，我又多说话了，妨碍你吃面。

    雷电击来，所有的灯瞬间熄灭，男人拨弄了一下开关，喃喃地说，
被劈中了。
    大雨落下来。
    她和男人躲在遮阳伞下。
    男人说小的时候下雨，他会和很多的玩伴一起用一块光滑的木板
顺着路阶一格一格滑下去。
    她拿过木板，准备尝试。
    男人说不要用那个，然后拿出一个很大的救生船。
    她坐在上面，男人在背后推着她，沿着路阶，一格一格的往下，
水花飞溅起来，她快乐的欢笑。
    然后他们滑到最下面的水塘里，雨水使她浑身湿透。
    她忽然感到冷，然后她对男人说，揽住我。

    男人的家简单，简陋。
    她脱下沾满雨水和泥水的风衣。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
    然后她用力的把男人推向墙边，霸道地吻他。
    欲望使不同世界的人结合。
    她忽然停下来，说，你有没有别的女人？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女人？
    他说，当然是，我中学毕业，然后和一帮朋友胡乱地在街上混，
然后就开了这个面摊，我怎么会有别的女人。
    然后他问，你呢？
    她的眼前忽然闪现一个夜晚，一个女孩穿花底的裙子，黑色的眼
睛，拿着白色的棉花糖。
    她说，我有很快乐的童年，小时候我喜欢吃棉花糖。
    然后她忽然垂下眼，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男人说为什么不可以。
    她无语。 

    梅姐对她说晚上十点，饮食店右边第一个座位，会有人告诉你做
什么。
    她说，不是说过不做本地生意。
    梅姐在她对面吸着烟，说可是这次对方出很高的价。
    她说，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就此收手？
    是的，我已经为你查到了你的身世。
    梅姐从一只DHL 信封里拿出一张黑白的照片，说照片上中间的那
个女孩是你，两边是你父母，他们手里抱着的是你弟弟。你父母十几
年前过身，弟弟被一户美国的人家收养。
    她兴奋地望向照片。
    事成之后你带着钱离开。

    她拿着照片飞奔到男人的面摊，说我有家了，我有过去了，我有
名字了。    
    男人忙着手中的事，一边对她说，我也有东西要让你看。
    她说，我离开一会，马上就回来。
    好的，一定要回来。

    她提前到了饮食店，在右边的第一个座位坐下。
    伙计过来招呼她，她说，要果汁。
    店里的客人渐渐的稀少。
    她面对着墙壁。在她正对面偏左，是一面镜子，她注视着门口的
一切。
    十点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进来，对伙计说，咖啡。
    她微微地侧身，然后她看到镜子里他身后的男人，右侧的头发散
在脸前，几乎看不清楚右边的脸，然而她知道，那是个非常英俊的韩
国男人。
   
    她默默的吮吸果汁。
    电话响起。店堂里剩下的，只是她和那个男人，和唯一的伙计。
    伙计走到她的身边。
    她转身举枪，扳机扣动，伙计在血泊中倒下，她和男人举枪对视。
    她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只是她没想过会要走她生命的，不止是
面前的男人。
    枪声响起。
    她在闪躲中开枪，在开枪的间隙闪躲。
    子弹飞射。
    她俯身沿着桌子跑出饮食店，枪声夹杂着男人的脚步声响在身后。
    十，九，八，七，六，五……她知道他还有四枚子弹。
    她在一个暗处停下，虽然她知道这样的暗处并不意味着安全。
    街上有车开过，她的脸被灯光照亮。
    又有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她无处躲藏。
    四，三，二。
    她和男人同时发出最后一枚子弹。
    他们的身上，都有陌生人的血迹。

    她在夜色中走入小巷。
    在巷子的尽头她看到了梅姐，提着手里沉重的包。
    她一步步向她走去。
    她知道梅姐不会相信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并没有死。
    梅姐不自持的后退，一直到街道的中央。
    一辆货车开过来，梅姐的身体飞了出去，血液飞溅到她苍白的脸
上。
    货车驶过，她看见漫天飞舞的纸币，象雪花一样飘落。

    她走到面摊，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坐在路阶上。
    然后她感觉有光照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她看见男人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站起来朝他走去。
    男人要她看的东西，是一个圆形的机器，四周用铁皮围着。
    她不太清楚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男人对她说，你喜欢吃棉花糖，以后我们就卖棉花糖吧，天天做
给你吃。
    然后她看见男人拿着一小杯砂糖，慢慢的往转动着的机器里倒。
    机器里渐渐的有了些白色絮状的东西，男人用以支塑料棒把它们
卷起，白色越拢越多。
    然而机器忽然停下，男人不知所措。
   
    她忽然感到眼睛里有种温热的东西在流动。
    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说的一切，我的童年，都是假的。我
是个杀手，我靠杀人为生，什么时候我死了，也许你也不会知道。爱
上我是很危险的，随时可能死去。
    然后她听见男人大声的说，我不想听这些。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
些？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我不会在乎，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他，说答应我，陪我，一直到最后的一分一
秒。

    清晨的时候男人对她说，他出去一会。
    她在男人出门后不久推开门。
    她看见曾经在面摊上吵着要收保护费的人，用棍棒朝她的男人击
去。
    她站在不远处。
    然后她举起枪，子弹出膛。
    她和她的男人面对面。
    她说，看见了吧，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非常英俊的韩国男人。

    她知道迟疑意味着死亡。
    她的手挥出去，子弹象雨点一样朝她淋过来。
    飞速的奔跑和闪躲。
    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灭亡，那是她的职业。
    她已无暇顾及面前有多少人倒下。
    她知道那个韩国男人的枪时刻对准着自己，所以她不可以停顿。
    她朝着他的方向开枪，然后飞快的冲到路中央，一辆汽车开过来，
她伏在地上，汽车的四轮在她的左右，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腿上不停的
淌血。
    车飞速的开走，她站起来，忽然看见人群中她的男人在往远处走
去。
    她不会让他离去，因为他答应过她会陪她，到最后一分一秒。
    枪声响起，她看见他的膝盖上鲜血涌出来，心痛的感觉在心里蔓
延开来，但她知道，他不可以离开。

    回头的时候她看不到她的对手，她知道他并没有放弃，也不会消
失。只是他有太多的助手，需要她去对付。
    她已经没有思想，虽然她几乎可以看到一颗子弹朝她飞来，可是
他无处闪躲，她知道几厘米以外也许就没有这颗子弹，但是会有其他
的，或许是更致命的。
    太多的经验让杀人和自卫变成了她的本能。  
    她清晰的感觉到左肩的疼痛，然而她的手臂没有放下，她的枪膛
里依然装满子弹。     
    面前依然有人倒下。
    她的枪又一次地击中了对手。她看到眼前的韩国男人，已经因为
太多鲜血的沾染而不再英俊干净。
    
    她在车群中发现了她的男人为她开来的红色小车，她听见了他的
声音，上来。
    她飞奔过去。
    然而忽然她感觉左腿不再可以动弹。
    她瘫了下来，一步步地朝车的前座挪动。
    他拉她上车，说快点，否则也许就来不及了。
    她终于上车。
    汽车失控一般向前冲，车厢剧烈地左右摇晃。
    子弹密密的飞过来，打在车的每一个部分，或者顺着被击穿的玻
璃飞进车厢。
    她依然在开枪，子弹一发一发的连续出膛。
    汽车依然在行驶着，撞向一个又一个障碍。

    她终于全身是血。
    她的对手终于不能移动。
    空气中有白色的轻烟，汽油的味道和微弱的汽车引擎的启动声。
    她的男人，在她的身边。    

    没有相片。
    没有过去。
    没有身份。
    没有名字。
    
    阳光斜斜的射进来。
    她觉得温暖。
    那是她生命的全部。


    （注：本文改编自电影《32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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