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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树桃花月满天
◎叶梵
我在这世上虚度了五十四载,我不知道是否会有下世的轮回,如
果有,我希望那会是另一种生活。
我就快要死去,我感到身体里的精力在一点点地流失,紧跟着就
是一阵冰冷。此刻在我眼里出现的尽是一些幻像,记忆却异常清晰的
从脑海里浮现出来。过去我曾努力地去回忆曾经有过的快乐时光,可
是失败了,但我并不甘心,于是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可现在,那
些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却一下子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我甚至没有丝毫
的准备,它们便把我牵扯进去。
记忆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你去想时,它们偏偏难如你所愿,而
当你没有防备时,它们却挤挤挨挨地争先恐后,完全不受你控制。有
时很多年前的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有时昨天刚刚发
生,你却忘得一干二净,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现在我不再苛求什么,
我只想这样静静地回忆过去,感受这份宁静带给我的一切。
我出生在景色秀美的姑苏城,这里自古便有天堂之誉。我的父亲
是一个酒肆业的商人,家中殷足。我只有一个妹妹,父母把我们视为
掌上明珠,从小我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我从不知道这世间竟
会有如此多的烦恼忧愁。
小的时候,我常和邻家的孩子结伴出游。我游遍城中各处,我们
坐在用桐油浸泡过的木制小船上,在河道间来回穿梭。河水清澈透明,
这时我总喜欢把双脚浸在河水里拨动起水花,有时会有几滴伴着哗哗
地水声溅在身上,一阵清凉。
我很喜欢在云岩寺前玩耍,当别的孩子四处嬉戏时,我就会偷偷
地溜进寺内,躲在寺门背后呆呆地盯着正中的佛像出神。佛像被笼在
耀眼的金箔中,拈指微笑。那微笑就如和煦的春风,暖暖地拂在身上。
我觉得他的面容和蔼可亲,仿佛可以看清世间万事,看着看着,心中
就会升起一阵平静,好像溶入了广阔的天地之中。在那时我就隐约有
种念头,我今生终究是要皈依这里的,哪怕只是我的灵魂。
偶尔我也会走出城外,但不会走得太远。我时常远远地望着这里
的青山绿水,我看见溪水在脚下缓缓地流淌,云霭在山顶静静地缭绕。
我希望能够永远这样望着,永远不要失去它们。虽然我一直生活的很
快乐,衣食无忧,但我隐隐地觉察到从小在我的心底就埋藏着一丝毫
无原由的忧伤,而这忧伤终究会有它爆发的一天。
年纪再大些,父亲开始教我读书识字。父亲对这点看的很重,因
为他是个商人,这一生都不可能有机会入朝为官,于是便把全部希望
寄托在我的身上。我明白父亲的苦心,读书时很用功。我十几岁时,
姑苏吴趋坊唐子畏,小小年纪就能吟诗作对的名声便开始在四邻间悄
然远播。
有一年,我在无意间见到一幅东村先生的《北溟图》,当时便如
着魔一般。回去后在父亲面前百般央求,请求父亲让我随东村先生学
画。父亲无奈,只得托人将我送到先生那里学画。
我发觉我对学画的热情大大超过了读书写字,闲暇之余便跑到先
生那里仔细揣摩,于是没过多久我便尽得先生稳健、苍浑、凝重的画
风。父亲对此大为光火,认为这样下去迟早会误了我的学业,他限制
了我学画的次数。我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读完书没事的时候,我很
少再去学画,倒是常和几个朋友相约饮酒作诗。
梦晋、希哲、衡山、昌谷都是我很要好的朋友,而我同梦晋相交
最深。
梦晋出生时,他的父亲梦见周王子晋来谒,于是便给他取名灵,
字梦晋。梦晋性格狂放,年少才高,我常与他沽酒到城外荒废的寺庙
中痛饮。我们整夜不归,大醉至天明。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有着少年
人特有的轻狂与孤傲。于是常借吟诗作对之机,实则是在暗中较量着
各自的才气。可这非但没有影响彼此间的友情,反倒使两颗心越走越
近。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即便是在许多年
之后,我仍旧这么认为。
梦晋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面容仍像池水一般平静。我很羡慕在他那样的年
纪里就可以抛开一切,虽然我知道其实他的心里并不快活,所以我自
始至终都伤心着。但在世人眼里,梦晋永远都是一个少年才子,他留
给人们的只有惋惜而没有遗憾。
梦晋死去的那一年父亲替我娶了徐家的女儿为妻,我知道父亲是
想用家室来拴住我的心,让我好专心读书,将来可以光大门楣。我也
知道这桩没有爱情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可能幸福的。
我同梦晋交情莫逆,自从梦晋死后我就不再去那间破庙里喝酒,
而是专心致志地在家中读书。偶尔我也会和希哲、衡山、昌谷他们几
个对酒连诗,但我再也找不到同梦晋在一起时的那种狂放不羁的感觉,
我感到隐藏在我心底的那丝忧伤已经开始悄悄地浮现出来。
没过多久,父母相继病逝。父亲病重时,我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的
病榻前,我看见他的嘴角颤微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但我从他的眼神
里可以读出他对我的希望。
父亲在临死前一直紧握着我的双手,我感到他的体温在逐渐消失,
最后竟冷得如一块寒冰。我清楚,从小将我带大,教我读书识字,让
我学做人道理的父亲还是要离我而去,可我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
地看着他合上双眼。在他混沌的眼中,我看到的还是那丝希望。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悲伤,连续痛哭了几天几夜,水米不沾。此时
我才知道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竟是如此的撕心裂肺,这是一种不可避免
的痛苦,世人终究难逃本身的宿命。我又想到了那尊拈指微笑的佛像,
此刻他的笑容仍会是如春风一般和煦吗?我想如果他真是有生命的,
那他此刻也会流下悲伤的眼泪。
我开始用功读书,不闻身边之事。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做过,
我不能让父亲最后的愿望落空。
弘治十一年,这年我二十九岁。我自认学业已成,于是参加应天
府的乡试,结果高中解元。学士程敏政颇为赏识我的才学,要我务必
参加次年的京城会试。我高兴极了,觉得正向自己的目标一步步的迈
进,仕途功名似乎触手可及。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三元及第,这样
父亲如在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转眼又是花香鸟语,融暖的春风拂绿了它所经过的湖边山间,又
到了江南最美丽的季节。
年少时我最喜欢江南的四季,因为这里无论到了哪个季节都是那
般的美丽,美得让你难以抑制。
春天时我会携友结伴去虎丘和灵岩游春踏青,鼻中微闻着青草的
气息,仿佛自己也要同这春意盎然的勃勃生机融为一体。到了夏天,
我又会在傍晚时去七里山塘泛舟,与三五好友闲坐船中,湖面上荷花
绽开,湖中画舫连翩不断。我们饮着杯中的美酒,看着佳人照影,嗅
着溪水生香。金秋时节我或坐桂花树下,或坐菊花枝前,衔杯酬月,
对酒当歌,享受世间乐趣。江南的冬天也很寒冷,但又不是那种无情
的冷。我常坐在熏香的屋内,烘着暖炉,煮着茶饼,依在窗前看着片
片白雪中艳红的蜡梅。我能感触到在它身体里深藏着的不屈毅力,正
是这毅力使它能在凛冽的寒风中傲然怒放。
自从父亲过世后,我就不再有这份闲情。我整日同书本为伴,我
要实现父亲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可此刻,我那颗沉睡已久的心似乎又
苏醒过来,我感到这些曾经有过的日子离我不再是那么遥远。
这年春天,我决定北上赴京参加会试。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竟会是
我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我的生命也将由此而改变。
我一向很自信,从未想过自己会失败。会试的试题简单的很,我
很快就答完,然后便回到客栈中等待捷报传来。我苦苦地等了好几天,
始终没有等到,直到我被一群兵士带走。
我后来才知道有人弹劾主考官程敏政在会试中泄露试题,所有参
加这次会试的人都遭受株累。我被关在一间昏暗的屋内,心情也同这
屋子一般的暗无天日。只有当月光将婆娑的树枝影子从墙壁上方的铁
栅栏中投进屋内时,我才能依稀感到自己仍活在世间。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时,是一个微雨的清晨,
我永远失去了参加科举的资格,被贬为浙江吏。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的梦破灭了。
我没有上浙江赴任,而是回到了姑苏。我发现所有相识的人都视
我为陌路,包括我的亲友。我的妻子也毫不迟疑地离我而去,漫漫长
夜里,只留下我一人默默地承受着痛苦的煎熬。人们在背后说着我的
飞短流长,我知道了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世态炎凉。云岩寺里的
那尊佛像现在应该仍是在拈指微笑,他真的能解救脚下的众生吗?
昌谷已经离开了姑苏,希哲与衡山时常来看我,陪我饮酒聊天,
希望能帮我抒尽郁积在心中的烦恼。我很庆幸到了此时在我身边仍会
有朋友,可我依旧感到无比的孤独与寂寞。我决定离家远游,当我把
想法告诉他们时,他们没有留我,因为他们都认为此刻出门散散心对
我大有好处,至少不会在家中憋出病来,无谓的伤坏了身子。
我开始游历各处的名山大川。我在匡庐、天台、武夷赏日出,观
云海;我在洞庭、鄱阳、太湖独自泛舟;我在东南的海边看着潮涨潮
落,风起云涌;我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去回想过去。我希望可以在这
林泉山野之中找到精神与心灵的寄托,可我却做不到。我依然在痛苦
中无助的挣扎,而在我身边竟没有一个能够说话的人。我就这样生活
了十年。
正德二年,我重新回到姑苏。我不想再住进吴趋坊里,因为这里
有太多让我心酸的往事,我不愿再想起它们。
我在阊门桃花坞内修筑了别业桃花庵,一人隐于其中。我在庵内
种下万树桃花,整日里与希哲、衡山饮酒赏花,谈诗论词,不问世事。
他们告诉我昌谷已于三年前举进士,授大理左寺副,国子监博士。听
这话时,我感心中隐隐作痛,甚至产生零星的妒意,我知我始终抛不
开过去的一切。每到夜幕降临时,我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陪伴我的
只有万树桃花和满目的月色。
妹妹在二十几岁时就死去,她死后我做过一篇很长的祭文。我此
时已经不再悲伤,看惯了太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难免会变成这样。
凡人都是如此吧,我也免不了。
七年后,我收到一封宁王朱宸濠的信,信上言我若受其所聘,定
将我视为宁王府的上宾。我感到在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线光明,我未
达成的梦想似乎又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只是当一个人静下来时,我
才会发觉,原来经过了这些年,我仍旧做着同一个梦。
我知道衡山也受到宁王所聘,便邀他一同前往。我去时衡山说他
已经以病重为由推辞掉了。衡山与他的老师石田先生一样都是清静寡
欲,温厚娟秀的人物,我清楚无法强求,唯有作罢。
我只身来到南昌,在宁王府内居住了半年。在这半年中,我发现
宁王颇有谋反之志,他不是单纯的礼贤下士,而是想分疆裂土,有朝
一日能够身居九五。我知道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烟消灰灭,玉石俱焚,
但又不便就此离去,于是佯狂使酒,揭其丑秽之事。宁王无奈,只得
放我还乡。
日后果然传来宁王事败的消息,但我此时已不再存有丝毫梦想,
人生苦短,所有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
我开始向往衡山的生活,这是一种在清静中不起一丝波澜的生活,
或许我只属于它。我与衡山常去石田先生那儿学画,终日致力绘事。
在先生那里,我的心境似乎也平和了许多。
我刻了一枚闲章,上面写着“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我很喜欢这
枚闲章,总是把它印在自己最喜爱的仕女图上。于是世人都认为姑苏
唐子畏是个恃才傲物,狂放风流的疯颠之徒,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知
道我内心的痛楚?
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并且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直到我遇见了
九娘。
那夜月华满天,桃花开得正艳,我站在桃花树下,轻揽着她的腰。
她对我说:“今生如果可以,我会伴你一生一世。”她的话音轻柔,
好像天乐一般拨动着我的心弦。
九娘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很短,她过早得死去,我知道她是因积
劳成疾才会这样早的离开人世。我们的生活很贫苦,只能靠我卖画来
维持家中的日常生计,而我从未真正让她过上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深感自己愧欠她的实在太多,也许她遇见我,根本就是生命中一个
最大的错误。我埋怨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平,受到惩罚的应该是我而不
是她。
我垂泪看着九娘的遗物来回轻抚,心情激荡,写下了《绮疏遗恨
十首》。我写道:“佛说虚空也可量,虚空比恨恨还长。银花宝钿金
星尺,认得纤纤十指香。”写道:“三尺银擎隔帐燃,欢娱未了散姻
缘。愿教化作光明藏,照彻黄泉不晓天。”写道:“忍抛砧杵谢芳菲,
敲断叮咚梦不归。闻说夜台侵骨冷,可怜无路寄寒衣。”我将诗稿烧
成纸灰,洒在她的坟前。我不知道九娘能不能看到这些,但我只是不
停地写着。
我一直都以为我不再会悲伤,哪怕只有一点点,我的心早已死去。
可我竟然又悲伤起来,甚至彻夜不眠。我一个人茫然地坐在屋内,对
着月下婆娑的枝影,桌上并蒂的灯花,独自落泪。
我开始试着淡忘过去,渐渐地真的忘掉了许多。我坐在窗前,看
着窗外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看着日升日暮,月落星沉。我就
这样坐着,转眼过去了很多年。我忽然想起在许多年前,在灿烂盛开
的桃花树下,有一个女人曾对我说,如果可以,她会伴我一生一世,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做到。我不知道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的诺言会不
会实现。
我时常在梦里见到那个桃花缤纷,月华满天的夜晚。我想着可以
再次回到那夜,能够再见到她。我甚至想着见面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它们在我心中反复酝酿着。但我清楚,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在自己
欺骗自己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忘不掉这些,或许这就叫做刻骨铭
心。
我寂寞地度过自己的残生,始终没有选择死亡。因为我害怕在黄
泉会见不到她,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在梦中相见,虽然这是无比的痛
苦。
每到窗外桃花绽开的夜晚,月光普照,淡淡地洒在窗台上,我就
会禁不住潸然泪下。我总会想起那一夜的裙香鬓影,她轻柔的话语,
与她一起生活的时光,还有很多很多。每当这时,我都会将自己埋在
一摞厚厚的佛学典籍中,我试图在其中逃避一切。
有一天,我翻阅着《金刚经》,我看见上面写:“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我豁然顿悟,便取腑中所言如梦、如幻、如泡、如影、
如露、如电之意,自号六如居士。人生本就是痛苦凄凉,我除了承受
外,别无选择。
我常去云岩寺听那里的禅师讲经,我看着笼在金箔中的佛像,看
着他拈指微笑,直到终老。
我的身体日渐虚弱,胃口也越来越差,经常水米不进。我知道这
都是孤独忧愁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我又想起了梦晋,他在那般年轻
的岁月里就离开了人世,而不必忍受过多痛苦所带来的煎熬,的确是
件幸福的事。
很久以前,我就对这个尘世产生了厌倦,我曾想过要彻底抛开它,
但最终还是退缩了。但现在我真的要离开,并且是永远的离开。我想
起那一年我画过一幅汉宫班婕妤的小影,我在画上写着:“秋来纨扇
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朦胧中,我依稀又回到了那个月华满天的夜晚,在万树桃花下,
缤纷的落英在风中缓缓散落下来。我站在飘香的花雨之中,轻揽着她
的腰,她对我说:“今生如果可以,我会伴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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