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飘飞的纸鹤

◎沉石




    秋风瑟瑟。漫山遍野的草早已受不了如此的冷风,接二连三地倒
了,黄了。耐寒的松树并没有改变它的颜色,但选择了绿色,只好牺
牲一地的松针。
    松针软软的,我提着一盒东西,向那个熟悉的山头爬去。风吹着
我凌乱的头发,或者说,是我一周都未梳的头发挡住了风的去路。当
我的眼睛看到山头上那片青灰色的长条岩石时,眼中突然渗出一滴液
体,大概是风太大的缘故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的双脚此刻在山头上。也不知到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唯一不
同的是前面的那几十次都有另一个人陪我来。一个如水晶般纯净的长
发女孩。我好喜欢和她坐在这长石头上,听她风铃般的声音,她喜欢
靠在我的怀里,任风和我抚摩她的长发。这一切,都似在昨天。
    我呆坐在石头上,冰冷。掏出一支烟,点燃了它。中指和无名指,
代表分手和拍拖的两根手指,夹着这根虚弱的烟,让它在我同样虚弱
的一吸一呼中,化为灰烬。我故做潇洒的甩了甩头发,没有用,只甩
掉了几根早想离开我的发丝,飘落着,那么轻柔,而我,却分明听到
了它们落地时敲打地面的叹息。风仍然很大,烟味很快被吹散了,我
蜷缩在哪儿,可以停止心的颤抖?
    真的算了吗?我缓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刀,站起来,继
而又蹲下去,再刚才坐过的石头山上,恶狠狠地刻下了两个字:何必。
    何必呢?既然她这么瞧不起自己,又何必去想她,又何必去伤心
呢?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自尊心的男孩,可那天,那天的她是怎样把我
那个叫自尊心的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在地上,踩的粉碎!真
希望坚硬的水泥地面有一个缺口,让我可以把自己塞进去。是啊,我
不如你学习优秀,你是理科第一名,学习标兵;是啊,我不配做你的
男朋友,你品学兼优,美丽出众。而我,只是文科班那几十个你所谓
连地球引力都弄不清,连灯泡都接不燃的阿傻中的一个,相貌平平。
更可恶的是最近交了几个被你称作狐朋狗友的那几个兄弟,学会了抽
烟,学会了打架,学会了不在乎学习的每况愈下。是啊,我的确不如
你。但,你又何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说的一文不值,连垃圾站
都不要呢?
    我恨你,说恨的时候,苍白无力。
    我的手伸向随身带来的那个盒子,近乎野蛮的扯开了它,一堆花
花绿绿的东西从撕裂的大口中流了下来,那是一只只的纸鹤。纸鹤。
哈哈,我苦笑着收回了手,却看见了手上那个戒指,胡乱吐了一口烟,
却飘出一个烟圈,很圆的,但只是开始。后来,就摇摇摆摆的消逝了。
我看了看中指上的戒指,从前,我怎么从来也没有把烟圈与它联系起
来呢?现在它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不是疯了?
    唉……我看着那一千只纸鹤。千纸鹤啊!那个时候,学校里正流
行一首歌,叫《千纸鹤》:“折一千只纸鹤,结一千个心愿……千纸
鹤,千颗心,折折叠叠都是为了你……”,我自然也不失时节的为丹
叠了。一千只啊,有谁知道那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用那几根笨拙的男
生手指折出来的啊!千纸鹤,千颗心吗?几天长,几天久?
    我狠狠的点燃了火柴,燃起了一堆纸,又抓着旁边的纸鹤往火里
扔,慢慢的看着这些美丽的象征幸福的东西化为灰烬,还有自己那颗
幼稚的代表痛苦的心。冷冷的纸灰,再秋天昏黄的天空中,旋转着,
飞得盲目而凄绝。
    烧了这些东西,我拖着无力的双脚下了山。在黄昏的人群中,我
看到了好多对幸福的情侣,为什么多我们一对都不行呢?下星期,我
就要离开家乡了。
    要离开了呀!这贫困而偏僻的地方,再将别的日子里,竟变得那
么美丽,我真的离不开这儿了。但爸爸工作调动,全家都要搬走,到
那个从前听都未听过的地方,离开这里的一切,人和故事。
    临别前的那个晚上,朋友们为我开了个“欢”送会——很多人都
不争气地掉了眼泪。我们点了一堆篝火,照亮了很大一块草地,亮得
看不见星星。我抱着吉他,和他们唱着熟悉的歌。
    夜深了,总会到曲终人散的时候。朋友们在留下礼物和祝福后,
一个又一个的走了。我在背着吉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是
铁哥们儿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迎着月光,我看见
它一面是一个美丽的,扎着麻花辫子的女孩,一面是几个字:祝你一
路顺风。——那字迹,没有谁比我更熟悉,是她!
    “你恨她吗?”安问。我转过头,淡淡地说:“我还爱她。但又
如何?”有谁知道,那一夜,在河堤旁的大树下,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痛哭了一夜,在突然降临的雨里,流了十几年中最多最苦涩的泪水。
It seems all my memories come into dust. A hawk took my soul 
to another world  ,and , I’ll never return ……
    我就这样走了,告别了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乡和我的初恋。前方是
否有新的生活,鬼都不知道。
    “既然来了,就无可挑剔,只有你去适应它。”老爸的话仍在耳
边。是啊,我是一只八哥鸟,树嫌我是我飞,我厌恶树还是我飞,我
只有试着去适应它呀!我提着手中的一堆教材,走进了新的教室,面
对一群新的人。
    “面对新的生活,就不要去回忆昨天。”我自己的话藏在心里。
但是,似乎每夜闭上眼,全是丹的影子,丹的声音,然而,每一次想
到她,都是一次揭开旧伤的刺痛,从脚底到头顶的摧残。有人说,如
果你觉得心里很累时,大概你已经老了。是吗?我看看镜子里双目无
神的我,对自己说,你十七岁,但你已经老了。
    我这样失神的打发着自己的日子,我也试着学所有失恋的男人一
样的用尼古丁来麻醉自己,但,效果并不那么好。在那个陌生的地方,
没有可以倾倒我心情的朋友。我的心是一个有故事的古堡,被自己上
了锁,谁能打开锁,走上我心中那曲折的楼梯?我扔掉了钥匙。我沉
没着。
    直到我的眼睛里出现了另一个女孩,一个叫君的,很特别的女孩。
我不开心的时候,总有她的笑容来传染我,让我也不自觉的让大脑指
挥嘴角上翘,我想说话时,总有她一双生动的大眼睛,在默默地注视
着我,用心的倾听。
    终于有那么一天,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上了君。我在一个雨天的
夜晚,对君说了那三个字。从此,我的身边就有了一个叫君的女孩。
我的成绩优秀和君的美丽体贴,让校园里的朋友们,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也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向往以久的名牌大学,
君也考上了大学,但我们并不在一个地方。临走时,我送了君一个自
己做的项链,中间是一滴玻璃磨成的水滴,两边是两只小贝壳,我告
诉君,这是想告诉她,就算大海只剩下最后一滴水,这两只贝壳也会
在一起,一只是你,一只是我。
    故事本该这么结束了,我终于走出了阴影,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又丰收了学业。但当我到了大学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了信,
我被惊得无法呼吸:磊:首先祝贺你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我为你高
兴。你终于证明了你自己,不比别人差。
    也许,你很吃惊收到我的信,或者,我根本就不该给你写信,但
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告诉你一个三年来都未解释的迷底。
    三年前,我以一封信和你分手。我知道那封信对你的打击,因为
我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了你。
    我不是想装崇高,扮神圣,我知道你也许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我当时看到你和那些坏学生在一起,打架,消沉,心里像刀绞一样,
我是个女生,没力量阻止你,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而且,你是一个
非常要强的人。所以,我便用了一招十分无奈的棋——激将。
    我忍受了三年的孤独与期待,等待一个我伤害了的心回来。如今,
我的激将成功了,可我也许已失去了你。
    和你分手后,我就再也没有涉足感情的河流,我知道,有些爱是
一生的。那个秋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真想知道,今天的丹在你心中,到底摆什么位子,爱人?朋友?
还是什么都不是?
    我等你的回答。
    丹凌晨1 :23分我该如何是好?两年来我所坚信的事实,在十几
分钟内全被否认。我脑中一片空白。老天真会开玩笑!怎么会是这样?
激将?我又掀起了三年前和她分手后的老黄历……
    我坐在搬家具的大卡车上到了那个爸爸调去的城市。那个城市也
不太大,但比家乡的街道宽。高大建筑也多一点。
    第一天和爸爸去新学校的时候,那里的学生像参观外星人一样看
着我,感觉很不自然,虽然我也用打量大猩猩的眼光看了那群人作为
回报。
    这个城市里的文科班素质很高,我来后,那本来就落下一大截的
功课,更是力不从心,第一次月考,排名次下来,我考了第三名,倒
数的。班上57  个人。我很消沉,特别是对数学,我有多少节课没听,
数都数不清了。上起课来云里游雾里荡,不知老师所云。我几次都以
为,我就这么完了。
    拿着成绩册,我突然想起了那句来自她的话:“你不如我!”或
许是这句话刺伤了我,激怒了我,或者是我想证明些什么,我突然变
得发疯般的学习,每天开夜车到凌晨两点,背那些前人们睡觉时说的
梦话,做那些让人头皮发麻,足以杀死脑细胞无数的几何体盒带书体
几何题和代数题。到了第二个学期,我终于考到第四名,正数的。
    再后来,我参加了七月七、八、九的考试,进了大学。
    啊……如梦初醒,我一头冷汗。我再也没心情那么兴奋了,觉得
心里边空荡荡的。我究竟得到了什么?仅仅是所谓的学业有成吗?我
又失去了什么?仅仅是一个面子吗?
    如果当年丹明白地告诉我,一切都太好解决,而且,还很完美。
但现在,我该怎么办?告诉丹我已经又有了女朋友?那无异于把她的
心用刀子切碎。或者告诉君,我想和从前的女友和好,重续前缘?那
么,只会把我给君的一切承诺变成咒语,把自己给君的爱变成利箭。
更何况,我是真的爱君,决不可能去伤害她。尽管,我会在心里永远
记着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直至八十年后一掊黄土把我的身体和灵魂
和记忆全部埋葬。
    接下来的三天,只有我床头的一大堆纸团和几乎被揉碎的枕头能
说明这几天我对失眠的抗争。我要做一个抉择,尽管很难。
    三天后,眼圈红肿的我,在邮局信筒里,丢下了一封信,那时寄
给丹的。我终于还是选择了伤害她,这个让我走上岸的女孩。
    我知道这封信的杀伤力,我别无选择。
    在信中说了多少个对不起,我忘了,但我知道那没有用。我还说
了一段自己都不太懂的话,我说爱情是一列火车,单程车票,你我买
了票,但又丢了,等找到了回来,车却早已开走了……我们这样错过
了。
    突然想起了当年送给丹的那块石头,那是在神农架的“燕子洞”
捡的,据说神农架以前是个海,那群海燕就住在“燕子洞”里。后来
沧海桑田,燕子却不愿离去,直到现在,而燕子洞里的石头,就代表
海枯石烂。送给丹的时候,我曾说,在自然条件下,这石头只要不烂,
我就不变。三年,三十年。而如今,石头没烂,我却变了。我曾那么
的坚信初恋在我身上会改变它不会成功的誓言,我也错了。
    我走在上海霓虹闪烁的街头,在这陌生的城市,抽一支熟悉的烟。
轻叹一声,仿若隔世。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漫天的纸鹤,五颜六色的,飞来飞去,
越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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