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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的事

◎达巷党人




    南宋的我你她手托香腮,望着窗外怒放的一从杜鹃,对她的丫鬟
说:“给你猜个谜,你说什么东西无论缺了圆了都是千里共。”
    丫鬟自然是猜不出来的,她要是猜出来就衬不出瘦瘦的小姐如何
冰雪聪明。
    小姐我你她读了一点儿的诗书,于是自然不爱绣花缝衣,吟风弄
月便在了情理之中。这“吟风弄月”“惜花怜草”的事对于有钱又有
闲的富家小姐来说,有时并不是好事,最直接的就是导致了许多像我
你她这样的小姐不想随便嫁个人就算了。
    风花雪月的事多少都代表着些飘渺的结局,故事的叙述者我其实
是不希望我你她的风花雪月之事刚开始就要结束。
    也许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或者是一个阴云惨淡的下午,我你
她的和几个朋友,都是隔壁家的小姐,都住在王府街这一区的,也都
念过些书。那天不知由了什么原因,她们聚在了一起。地点是街口右
拐第二家饺子店。南方人很少吃饺子,所以这店里没什么人,也许刚
巧那天人挺多的。反正后来她们就商量起一件挺要紧的事来。是这样
的:由于我你她这些小姐都很空闲,经常惹出些才子佳人、小姐卖花
郎之类的事来,家里的父亲们都很生气。于是不久前,他们开了一个
家长会,决定将这些闲来无事就要去谈情说爱的小姐们集中起来,叫
了离这儿百里地的一个秀才来叫她们读些正统诗书。他将轮流住在那
些小姐家里。所以这些小姐后来就说起了这个秀才。并用了“先生”
这个文雅的词。
    后来我你她就说这秀才说不定得跟咱们闹出点什么来。她们都说
得很大声,很放肆。
    也许那天,那家饺子店并没有许多客人,那些小姐也没有进雅间,
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旁边一桌,偏巧就一个秀才样的人自个儿
在吃三两香菇芹菜陷的饺子。那些小姐的话清清楚楚、一字不拉地到
了他的耳朵里。
    那么,显然就只有两种可能:一他就是那个秀才,正巧今天从那
个百里远的地方赶来,饿了,吃了几个饺子;二是他不是那个秀才,
是西北偏北村进京赶考的秀才,路过这儿,饿了,吃了几个饺子。
    其实,无论那种可能都无关紧要,因为秀才吃完饺子,连嘴都没
有抹,拎起包裹就走了。而小姐们谈着她们风花雪月的事,都不曾注
意到旁边有过这个人。
    百里地远的那个地方叫乌有乡。秀才姓潘,考上秀才后,就再没
考中过,便断了念头,回到乡里镇日介与一帮顽童胡闹,几乎成为乡
里一害。这是乌有乡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因为乌有乡是赫赫有名的
君子之乡。当他接到王府街街道处的聘书后,全乡人敲锣打鼓地把他
送上了路。
    我你她和其她小姐其实并不觉得需要有人来教她们读书,因为那
于她们嫁人并没有什么用,但却想着这不失为一个造出点玩乐的法子,
所以心下也就数着日子等着潘秀才的来到。
    这小姐我你她生活这样百般无聊,定是要弄出点什么来的,其她
小姐应该也一样。如果来的是个一般的青年才俊,也就罢了。最多只
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后花园里私定终身,暗地里金银相送,然后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她们的故事也就结束了,从此相夫教子,说不
定有生出个百无聊赖的小我你她来。
    但要知道潘秀才如果只是个青年才俊,绝对不足以为害乡里。他
是初八到的,先到的街道处,街道处将他领到了我你她家。
    这个时代对于小姐,不论是有钱家的,没钱家的,老的,少的,
漂亮的,或是丑陋的,结了婚的或是没嫁人的,都有许多规矩。这规
矩方方圆圆,离了它,其他人看你就成了不规则图形。
    这规矩说养在深闺的小姐不能见陌生男子,所以只有墙头马上的
偶尔一瞥方为惊艳。
    按照规矩,我你她是不能就这么走出去见潘秀才的,但事实上她
很容易就见到了潘秀才。
    因为潘秀才在父亲还未出来见客时已直接走到了我你她的屋里,
好听一点叫做闺房。这宋代女子的闺房应是神秘的,带者点幽香,象
西湖月夜的莲花。案上应摊着方绣了半朵牡丹的锦帕,几上要搁着插
了几枝迎春的陶罐,第一炉的香应该烧得差不多了。小姐应该端庄贤
淑,至少应安静地坐在窗前,看者春天里的最后一枝梅花,半低首,
想着自己的心事,到关紧处,还得拽紧罗帕,羞涩一笑,微红了脸颊。
    当潘秀才进入我小姐的房间时,她正握紧拳头,想方设法要出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潘秀才站在门口。
    我你她记得自己然后就开始笑,不停地笑,上气不接下气。
    潘秀才尴尬地微笑,他的神情好象跟我你她早就认识一样,或者
他对谁都是这副神情。然后,他从他破烂的蓝布包袱中掏出一个荷叶
包,递给她说:“趁热快吃。”
    我你她一边笑一边打开荷叶包,见是两个热腾腾的扬州蟹粉狮子
头。
    有关扬州的蟹粉狮子头,我知道最正宗的做法。首先厨房要干净
利落。干净,就是砧板上不能有鱼鳞,刀上不能沾隔夜的葱粒,锅上
铮亮,没半点油星;利落就是油盐酱醋各归各位,锅碗瓢盆放得顺顺
当当。扬州蟹粉狮子头便能在这样的厨房诞生。
    我你她问:“这个肉是一点点切的,不是剁碎的,是不是?”
    她还问:“这里面有马蹄和香菇,对不对?”
    她又问:“这和刚出土的嫩笋一块儿煮了两个小时,对不对?”
    事实上,我你她很快地吃了这两个扬州狮子头。并说了声:“谢
谢你。”而且止住了笑。
    父亲们是爱我你她们的,他们一块儿去乌有乡调查了潘秀才的底
细。但他们认为仁孝之地出来的秀才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他们忠厚
地相信爱可以使潘秀才改掉那一点点的不是,成为正人君子,就象爱
可以使我你她们变成淑女。所以他们不可能知道潘秀才第一天上课的
情景。
    潘秀才第一天上课,在我你她家后花园的草坪上,讲的是“怎样
谈情说爱”。他说大家活了十几年,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他说:“爱是不可言喻的,必须实践教学,用心体验。所以我决
定因材施教,住你们谁家,我就跟谁谈恋爱。”
    树上的喜鹊突然都不叫了,静得可以听到伙房里炒菜的声音。
    潘秀才先住在了我你她家,住一个星期。
    其实在潘秀才所说的教学中,我你她确实是去体验叫“爱”的感
觉,可事实上,她只是尝尽了各种烧法的狮子头。因为他们的教学地
点在伙房。
    潘秀才将伙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然后卷起书生的袖子,
用写字的手,去一块快地切上好的肉。
    我你她在旁边看的时候,只看到一条条的血红的肉。
    几年以后,她是突然想起这么红这么细的肉不可能是猪肉,当然
当时她并没有在意,她只是关心狮子头做出来的样子。
    潘秀才的手绝对只是一双写字读书的手。指节不粗,皮肤光滑,
指甲圆润光亮。但现在这双手上扑满了淀粉,在搓肉丸子。
    潘秀才说:“人心都是肉做的,狮子头也是肉做的,我们必须感
受到爱情,有着肉的香味及细腻的质感。”
    有着细腻质感的狮子头和伙房明朗宽敞的环境使得我你她的脸色
日益姣好起来,原本就天生丽质,知识偏瘦一点,现在愈加明艳照人,
体态婉转了。
    她仿佛半开的玫瑰,新承早露,娇艳欲滴。潘秀才看着变化明显
的我你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欣慰。
    潘秀才要搬到你我她家中去的前一晚,他对我你她说:“我明天
就要走了,其实你不用担心,因为你已经是我了。”
    我你她也还是几年以后慢慢地想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说,但当时她
没有明白,伤心倒是有一点的。但她并不敢对潘秀才说:“你走了,
我就吃不到狮子头了。”
    她想她要是这样说,潘秀才一定觉得这个教学太失败。
    那一晚,月色倒是很好,映得潘秀才的脸色发白。我你她突然发
现月光下,潘秀才的身影那么瘦长。
    我你她再见到潘秀才已是五周以后。那天她听丫环来说潘秀才到
了,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想告诉他,她和赵尚书的儿子的婚事。是一
次惊鸿一瞥的结果。
    我你她再见到潘秀才已是五周以后。那天她听丫环来说潘秀才到
了,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想告诉他她和赵尚书的公子的婚事。是一次
春游惊鸿一瞥的结果。
    我你她突然感觉到狮子头的香味了。回了家后,她给赵公子写了
信,说:
“亲爱的赵公子:
    奴家在轿子的门帘缝里见到马背上英姿勃勃的你,我就开始想念
你,你能到王府街六号来看我吗?
    我很想去看你,可惜我的行动不太自由。
    急盼!
                                                      她儿”
    我你她想马上去告诉潘秀才这些,而且要把赵公子的回信给他看。
幸福使我你她具有了一切女人应该有的美丽。
    我你她不相信分别五个星期后的潘秀才会是这个样子。她见到他
的第一眼,就感觉心麻木的痛。
    潘秀才眼眶深陷,脸骨突出,肤色腊黄,衣袂飘飘,长衫下支撑
的似乎只是一副架子。他全身上下几乎没了肉。
    他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倚着栏杆,身旁有一株灿烂的开着的红色
茶花。
    我你她觉得潘秀才全身上下只有目光还很清澈,似乎还有一丝活
力。
    眼泪彷佛积聚了已久,滑下脸庞,滚过绸衫,渗入泥土。不知为
什么,她没有告诉潘秀才下月吉辰的婚事。
    其实在这个月里,你我她、她你我、你她我都相继要嫁出去了。
    我你她出去喝了好几次喜洒。潘秀才没有去,因为他走不动。
    这个月的月底,我你她决定要告诉他了。她从我你她家的喜宴上
回来,在凉亭里找到了潘秀才。
    月色还是很好,一如以往的清洌。月光下,潘秀才象一尊塑像。
    他说:“我感觉到我的左手、右手,左脚、右脚都不对劲了,她
们其实都是我,所以我都知道。
    几年后,我你她连起来想,才明白了潘秀才的意思。但当时她以
为潘秀才病了,直觉告诉她,病得还不轻。
    我你她轻轻地跪在潘秀才身边,执起他的僵硬手,她发现原本秀
气的手指,已象枯柴一样了。泪水滴在他的手背,溅了开来,渗入皮
肤,象清泉渗入干裂的土地。
    我你她轻轻地,清楚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句话:我要嫁人了。
    潘秀才还是能笑一下的,他甚至试图抬起手摸摸她的脸,但没有
成功,他也试图牵动嘴角说一句什么,但也没有说出来。
    当时我你她其实也听到了一句话,但她不能确定是不是潘秀才要
说的那句。她感到惊慌,一种心空了的感觉,我你她极力抓住潘秀才
的手,象是要拉回什么。但她其实不明白她要拉回什么。
    艳阳天。黄道吉日。我你她要嫁给赵公子了。
    这几天,她一直有心空了的感觉,但外面的挤压使得她有时忘了
这种感觉。
    那个晚上以后,我你她就没有见过潘秀才。
    喜庆的那天晚上,我你她一个人坐在洞房中,先是听到外面宾客
的喧闹之声的,但后来就很安静了,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你她再次听
到了那句话。然后,赵公子就进来掀落了她的红盖头,吹熄了帐前的
红蜡烛。
    三日后,我你她回门。
    父亲惋惜地告诉她潘秀才死了,也许在她嫁人的那个晚上,也许
在第二天凌晨。下人们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早已冰凉
多时。
    我你她已经没有泪了,心也没有痛,她一下子有点神情恍惚。她
父亲说:“可惜呀,秀才是个好秀才,却不是个正人君子。乌有乡不
要他葬回去,所以我就把他葬在我们家墓地边上。唉,听抬棺材的下
人说,他轻得不象话,象没有份量一样。”
    我你她并没有听到这些话,她死命地想新婚之夜她听到的那句话,
但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赵公子抱着她软玉温香的身子,说她真香,
真想吃了她。
    其实,就在两年后的一个晴天,我你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坐在
赵公子家后花园的凉亭里,抚着隆起的肚子,突然感觉到潘秀才说的
那种细腻的质感和肉的香味来。
    而且,她突然发现,她一直在想却想不起来的那句话,其实是她
心里早就有的一句话,并不是潘秀才说的。
    我你她带着母亲的微笑,轻抚着肚子,喃喃地自言自语:“其实
是一样的。因为我就是你了,你的心早在最初就交给我了,和着白白
的雪花一样的面粉,有着马蹄莲一样的清香,被我风卷残云一样地吃
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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