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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追月的日子

◎柯云飞




    我在认识田野之前的确有过一段令自己无法释怀的少年往事,每
每在对他倾诉的时候,忍不住潸然泪下。而田野都只是沉默地听我在
自言自语,任我流泪任我徘徊在忧伤之中。他说:你哭的时候并不需
要有人和你一起悲哀,你对整个事件已经拥有了十分个人的态度,并
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或者指点。田野是我朋友的朋友。当年,我在初次
听到他的名字之后,便固执地要求我的朋友将他介绍给我认识。我那
时正在读大学,课业不紧张,年轻的心总是有很多期盼。我们在深秋
的下午走进了他的工作室,我记得那是埋在弄堂深处的老式石库门的
房子,房间里因为太多的书和满墙的挂件、摆饰收藏而显得拥挤不堪,
秋天金色的阳光透过蓝色蜡染的窗帘密密而柔和地落在屋子里,我便
坐在这一块光线之中。不知道我们具体讨论了什么,我的朋友因为要
回去处理事务,我却不知道应该跟着离开或者留下,在迟疑的瞬间,
田野说如果没有事情,他希望可以和我聊聊合作的细节。然后,我和
田野将我们的朋友送至弄堂口,待到朋友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之后,
我们不约而同地相视笑了:为了那份秘而不宣的心事。田野给我展示
了他在贵州东部拍摄的照片,那些屋子、孩子,还有牛,还有大片的
无名的青山。我手里拿着这些距离我生活那么遥远的实物,轻轻地问:
“旅途一定很辛苦吧?”,田野回答说:觉得有意义,辛苦也能忍受
了。接着,田野说了很多旅途中的故事,所有故事无一例外地没有结
局,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剪辑胶片,我忽然无法分清楚他是在故事
里面还是外面。接下来过圣诞节,田野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意外。他去
深圳出差,从那里每天给我寄一张贺卡,每次都用那种卡通图片问我
“你好吗”。我想在寝室里那些同样年轻但是显得寂寞的同伴的眼睛
里,我的快乐变作了一枚风筝,直直地飞向窗外的天空,我相信田野
在远方定是能体悟到我的这种感觉。他常说:有什么能使你看上去更
加快乐一点呢?我真愿意将全世界的快乐给你,好把你的少年忧愁深
深地藏起来。那个冬季短暂而温暖,我每次都会在电话里简短地说
“我来看你,好吗?”,我想这样一句话足以表达我对对方的好感。
    我们几乎就如此不期而遇却又无法克制地彼此牵记。田野仍然背
着他的相机走南闯北,然而即便在远隔万水千山的美洲或者欧洲,所
有的旅行路线在他足下伸展同时也会在我的心里蔓延,他总是将最单
纯的思念写在纸片上,他叫我:金色的孩子。大学毕业之后,我坐在
干净明朗的办公室里继续着田野和我的故事。期间,我认真地消失了
二个月。在夜深人静时,我使劲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在我心里的一个
小角落里我明白田野永远给不了我要的——归宿,他的世界里只有流
浪。
    我想我实在太平凡了,我的确是期盼和田野在一起的浪漫与激情,
但是找到奇迹的兴奋并不能支持我的所有生活,我在激情过后仍旧对
安宁的居家日子充满了希冀。我以为两个月足够使我们彼此淡漠,熟
料再次见面之后,自己又整个地融化在田野的怀抱中,他问我是否在
内心挣扎,是否要放弃我们的感情,我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他说如
果你再不露面,我就要登寻人启示了,看你藏在哪个角落里……我笑
了:怎么象小说中那样呢?其实,我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并不很有把
握。
    所以,分手的结果反而是愈加地走近了。我们寻找一切可以相聚
的机会,我们总是把最好最美丽的作品展现给对方,我们将内心深处
的细致的想象串成平常的风铃,有风的日子叮当作响,认识我们的人
都认为我和田野是彼此归属于极尽浪漫的人。田野在市郊有两栋房子,
他原先的工作室因为不能避免的城市改造拆迁而化为平地,他说他多
喜欢那个地方。我们在拆迁最后的日子里取走了蓝底白字的门牌号码,
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一份永远的纪念。他的新工作室门前是农民的稻
田。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大片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零星的橘杆散在
田埂上,阳光好极了,我门搬了躺椅坐到宽敞的晒台上看风景。不远
处是象征现代文明的高速公路和看上去毫无特色的别墅群,田野的眼
睛里满是热烈的亲近、眷恋,他认定前世应该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日
出而作,日落而息。房子后面有条小河,对岸是一片桃园。田野在江
西旅行时,买了一只小船,就停泊在岸边,岸上铺了一些石板,近屋
子的地方种了些竹子。对着竹子的房间,田野为其取名:听竹轩。田
野说听竹轩应该是为古代女子准备的书房,象林黛玉那样的女子,有
一支箫,一盆炉火……两幢房子中间是一个不很大的庭院,种有很多
普通的花草。田野说他很想为我种满园的玫瑰但他又不是好园丁。从
田野的房子走到高速公路上,一般总需要一刻钟的时间。田野喜欢拥
着我走上一条窄窄地田间小路,我们一路说笑,我的笑声揉和在碧蓝
碧蓝的天空里。形容爱情的所有美好的字眼都不能穷尽我的感觉,然
而我尽管在爱的巅峰时,仍旧有一股不安从心底涌来。我的经历让我
不会忘乎所以,我想田野的心思也会相近,他的敏感、细腻的心情使
他从不会相信永恒,越接近完美越容易消逝。不知道这种过分相近会
不会是导致我们最终分离的根本所在?现在,我和田野都讲不出真正
分开的原因,我们都深信在告别的刹那彼此还在真心爱着。我曾许诺
如果可以重新开始,我愿意付出一切,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以
前来过的餐厅吃饭。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背过身去,眼泪落了下
来。田野如过去一般握过我的手,轻轻地一吻:把那些缠绵的日子好
好地放在记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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