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品是与我生活的乡土深深结合在一起的。但是我并非描绘
这些风景,而是通过它来表现我心灵深处的记忆与情感。
——安德鲁·魏斯(Andrew Wyeth)
我正在这个逐渐燥热的季节剥去一件件衣裳,让风声和凉爽的手
指伸进我的内衣,抚摸我的身体。而你,就在这时向我走来,一言不
发,只有你在干燥的雪粉上踩出的声音一路单调地响着。你紧蹙的眉
间有正午的阳光一闪一闪地跳跃,犹如你智慧的火花,或者说是你思
想晶体的闪耀。
我低下头来,等待着你向我走近,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一时间,
整个无边的大洋都从我们之间抽走。我们没有空间的距离,甚至于时
间也只是一片薄而透明的玻璃。魏斯,查兹弗德村在你的身后抬起头
来,而你在一棵鹰木前站住,面对冬天里被风丢失的一截枯枝而感动。
你轻轻地捏了捏拳头,你竟不由自主地怀疑这雪中的枯枝是你创造和
“开垦自己的宇宙”的手臂。
我是一个中国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汉人。在这个世界的东方,有
一条黄颜色的大河,我们叫它黄河。我就在这条大河的北岸,在中国
中原之地的一座只有水泥的楼房和街道的工业城市中居住。十几年前,
一些人在这里找到了石油,后来就有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迁来,从事
这种从地球深处“抽血”的工作。我离开了家乡,从中国的西南部的
四川来到这里。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把你以及你所创造的世界递到我
的手中,我一页页翻过你画下的查兹弗德村和库辛村,以及这两个村
子里的人们,我那早已就满怀游子情感的心灵,被你笔下熟稔的乡村
风景,纯朴的乡邻形象所震撼。从此之后,我和她一样,就把你当作
我们最神往、最神圣的朋友了,虽然你比我们年长四十多岁。
我们一次次看你的画,一次次讨论你画的意味。我知道,我无法
用语言来表达你的画,但我们的心灵一定互为照映。因为我知道你在
告诉人们什么。在远离城市的田园之间,我们的心灵像没有人迹打扰
的鸟儿,时飞时停。我们被安恬的乡土诱惑得如痴如醉。我是多么渴
望在繁忙的奔波停下来之后,能够回到我的少年时代,回到大自然的
心中,成为一株草、一支麦穗、一片树上的叶子,在干净清爽的风中
自由自在地摇动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像一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我常常像你笔下《午后》、《阿伯特的儿子》、《下雪》这些画
布上的人物,坐在田野的草地上,或者在家中倚门靠窗,双眼痴迷,
神不守舍,陷入自己那空无的世界,不知所思,只是望着远方的云天,
远方的树和屋子。我想,我的这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一定是因了那远
方的神秘和幻想之吸引;因了那厌倦喧嚣、纷攘的应酬和劳碌的心绪;
因了为此而希望返身自然的愿望。
心灵的朋友,我也看见了你这样孤寂的背影。海风吹来,白色透
明的窗纱像水,像风一样飘动,那窗外的原野,那黑色的树丛后面,
将有什么样的鸟儿闪现;在草地中,柠檬黄的小花像星星一样在风中
闪烁,那慵懒的狗抬起头来,那远方的雷声之后,将有什么样的声音
面临。啊,魏斯,在这些注视的背后,在这些油彩之中,你的目光总
是这么迷惘和忧郁。
我想起我的父亲。我的父亲遇车祸,被车轮碾断锁骨的时候,我
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父亲血迹斑斑地从车轮下站起,终于从死神的
召唤中挣逃回人间。至今,每当我经过父亲出车祸的那座桥,我的心
都仍要忍不住地颤抖和紧缩。在那恍惚之间,后来死于癌症的父亲仿
佛就在我乘坐的车前惊恐得不知所措,然后发出惨烈的痛喊。所以,
我理解了你父亲的车祸中猝然身亡之后,你失措,旁皇的心情。而正
是这种冲击促使你在艺术上有了转变。我也理解你因父亲是在庄园主
克尔的田庄上遇祸,你便对克尔耿耿于怀的心理。“父亲”这个充满
血缘亲情的词,对我们来说都一样,从中我们不仅获得了肉的自身,
而且滋生了我们对真、善、美,对艺术、对文学的热爱。我们几乎不
能够说清,我们的今天中,哪些是我们的父亲在我们的幼年时,对我
们心智的引导、培养和训练。
通过父亲的死,通过无数幸福或灾难突然意外来临的事实,你的
心一定相信在时空的背后,那宿命的等待将在适时之机“现身”。
在大西洋的海边,那岛上的老船,再也没有了海水那样柔软的眠
床。这老去的船像一只涉过千山万水的鞋,满怀对往事的记忆,满怀
对昔日的追望。你站在它的旁边,象难忘的亲情守着你的心房,海风
灌满了船舱。岸上丛生的草、空荡的房子、阳光中闪亮的石头是多么
的真实和客观,让你,也让我感怀岁月不驻、田园将芜,一艘老船永
远推动了回到海上的归途。
我是一个热爱诗歌,在汉字这样充满神秘的语言中生活的人。我
不断地在诗中写下你的名字,写下查兹弗德村和库辛村这样遥远的地
方,就像我写下我家乡的名字,写下我儿时攀爬时的枝丫。我可能只
是一个狭隘的乡土主义者,一个软弱的感伤主义者,一生都走不出故
土的影子和母亲的遥望。去年,当我的诗集合在我的案头,我便情不
自禁地为它们的居住写下《永恒的家园》这样的名字。而我是多么盼
望这本书能像我的心灵,能像可以在天上行走的鸟儿,飞过万里之水,
万里之云,飞到你的手上,让你的目光在你陌生不识的方块字中抚摸。
而它们却早已熟知你那些美妙精深的画,在我的笔下,成为你挚诚的
崇拜者和朋友。
现在,我拿起我书桌上的书——《陶渊明诗》。陶潜先生在一千
六百多年前的黄昏,从南山的田地中荷锄归来。他那些简朴而却幽远
的诗句与你的情怀和意趣是多么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啊。他在夕阳中站
住,手扶弯曲的竹篱,吟唱“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结庐在
人境,而无车马喧”之诗句。而你在这样斜阳依依,不忍西落的时刻,
亦支起画架,远离那些沙龙和酒会中晶亮的杯子,在家门前,在山坡,
在草地,在树的下面,一手紧握画笔,画下自然中的山丘、树、草地、
水、石头、房屋,一手随意地握住清凉纯净的风声,独自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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