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我进入高中的第一年,按照传统,美国高中都会在情人节
那一天在自己的校园里安排一次盛大的舞会。大家早在两三个月前便
急急忙忙的寻找自己的舞伴,我当然也不例外。
Kathy 是我生物课的同班,也是高一生,她刚刚从Montana (蒙
大拿州)搬来加州。Kathy 有一头金的有点儿泛白的头发,再加上一
双藏在长长睫毛下的碧眼,虽然鼻子上多了一堆小雀斑,可那只有把
她点缀得更令人着迷。那时候离情人节还有三个多月,为了捷足先登,
我在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就问她是否可以成为我情人节的舞伴,她
考虑都没有考虑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我心花怒放,盼望着那天早早到
来。
厄运在情人节一周前降临。Kathy 在快上课的时候走到了我桌前,
满怀歉意地表示她不能做我的舞伴了。刹那间我感到天旋地转,我问
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她说是因为打校队橄榄球的Kevin 邀请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他妈的早点说!”我愤怒的竟然忘记了老师已经开始
上课。
我因为在课堂上大声说粗话而被惩罚下学后留校两小时,那两个
小时我是在愤怒与沮丧中度过的。离情人节还有几天,连学校里最丑
的女孩子都有了舞伴。我恨透了Kathy ,也恨透了Kevin ,他们让我
在高中这个“人缘”竞赛的世界里脸面尽失。
那天受罚后我在外面瞎逛了一晚,夜深了才回家,饭也不吃就早
早地钻上了床。家人都以为我生病了,轮番来我房间探望。我一声不
吭,只是躺在黑暗里,脸靠着纱窗,一直发呆到天亮。
三姐比我大两岁,跟我同一所高中。她在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跟
父母说明了事情原因。当时大姐和二姐也在,我尴尬极了。“没错,
是那婊子甩了我,”我装作满不在乎的用英文说。父亲大怒,一双筷
子狠狠地摔在桌上,“给我把你的嘴刷干净再来吃饭!”我碗一推就
跑回了自己房间,一头扎在床上,感到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母亲同三个姐姐一起来安慰我。“Will,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只是觉得他们那样做很过分,”三姐满怀歉意地坐在我床边恳请我原
谅。我没理她,只是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妈,把给我定的礼服
退掉吧,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参加什么鬼舞会。”母亲什么都不说,
只是一个劲的抚摸我露在外面的双脚。我拖着其实已经非常疲倦的身
体,在母亲的安抚下昏昏入睡。
我决定在情人节那天去参加一个“地下”Party ,据说那里不但
有舞娘倾情表演,并且啤酒敞开供应,这让当时还未成年的我倍感新
鲜刺激,被甩的不快自然也就抛到了脑后。我花了两天时间将一条牛
仔裤剪的七零八碎,并且去理发店修了个“美军”发形以使自己变的
够酷。一切准备就绪,余下的日子我便幻想着自己在人群中挥舞酒瓶,
对着脱衣舞娘大声吹响口哨。
情人节如期而至。
那天早晨,我在房间门口发现了一张情人节贺卡,里面的内容差
点让我昏厥。卡片上写着:“很容幸成为你今晚的情人节舞伴。”署
名是“你亲爱的三姐。”
我怒气冲冲地闯入了三姐的房间,将还在睡梦中的她大声吵醒。
“你小说看多了?发什么神经?鬼才要做你的情人节舞伴!”三姐睡
眼朦胧的只是望着我痴痴的笑,我愤怒的将卡片揉成一团扔在了她的
床上,头也不回的就奔出了家门。我感到每一个人都在捉弄我,我决
定那天放学后直接去参加“地下”Party ,彻夜不归。
好不容易熬完了难过的一天,我的计划却被破例来学校接我的爸
爸粉碎。他等在最后一堂课的教室门口使我根本就没有机会逃跑。一
路上爸爸一言不发,只是在快到家的时候才满脸严肃的说:“今天你
跟你姐姐去参加情人节舞会。”
“我不去。”
“不去也要去!”
我没有胆量跟爸爸顶嘴。
吃过晚饭后三姐已经盛装在身,光彩照人。我依然锲而不舍的寻
找种种借口。
“我没有礼服。”
“礼服妈妈没有退掉。”
“那Andy怎么办?”(Andy是三姐的男朋友)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你比我高。”
“喏,我穿了平底鞋。”她不但喋喋不休,更把一只脚高高抬起
以证实自己。
“全校都知道你是我姐姐!杀了我也不去!”
我后来是在全家愤怒的目光下被三姐押上她车的。
我心情糟到了极点,一路上什么都不说,任凭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出所料,从学校停车场开始我便被一些高年纪的学生耻笑。
“嗨,这小妞不错嘛。”
“去死!”我愤怒的回应。
“听说你还有两个姐姐,为什么不一起带来”“
“去死!”
我当时感觉自己的确是在奔赴刑场,去死。
当全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才稍微恢复了些神志。三姐人缘极
好,不断有男孩子前来邀请跳舞,都被她一一拒绝。当一首Forever
Young 的音乐响起的时候,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我,冲入舞池。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舞步上,尽量不踩到她特意为舞会买的新鞋。
三姐是舞场高手,又得父亲真传,她耐心地教我如何出步,如何协拍。
三姐出色的舞步赢得了不少掌声和喝采声。她在舞池当中突然腾出右
手放在嘴边,出乎我意料的吹了个响哨,顿时全场欢声雷动,口哨声
此起彼伏。我心中逐渐升起了一种异常自豪的感觉,这种自豪属于一
个家庭,一支血脉,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比喻,无法用世界上任何东
西替代的骨肉亲情。
那晚我们一直不停的连续跳完了其余的慢舞,又跳了所有的Disco,
虽然筋疲力尽,可我感到无比的痛快。三姐陪伴我的那个情人节舞会
不但为我挣回了面子,更让我成为了全校人缘最好的学生之一。
我当时没有想更多,也没有跟三姐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累得在
回家的车上睡着了。
假使三姐知道我不理她整整一星期只是因为她让我在家人面前
“出丑,”她也没有跟我一般见识。假使她体会到那晚舞会开始前我
有多么的痛恨她,她也只是努力营造温馨气氛,例如一杯一杯的帮我
买可乐,给我递手巾擦汗。
我终于长大成人,告别了那个曾经任性叛逆,集家人宠爱于一身
的岁月。在15岁那个情人节后,我又走过了13年的人生道路,度过了
13个有着这样或那样美好回忆的情人节。可不知道为什么13年前的那
个舞会却经常浮出脑海,出现在每一个临近情人节的季节里。
那张被我揉烂的情人节贺卡后来被母亲抚平后保存了下来,那是
一张在任何超市都能买到的普通贺卡。白色的背景,深蓝色的天,淡
蓝色的水,水面上有两只鹅在相互对视。那张贺卡如今放在三姐房间
的书架上,我每次回家把它拿在手上的时候总是喉咙哽咽、热泪盈眶,
我已经有11年没有再看到那个送给我这张贺卡的人了。
三姐同家人曾经送给我很多张贺卡,而我却最珍爱这一张。不仅
仅因为这是我从三姐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张贺卡,它同时也提醒我做姐
姐的能对弟弟关爱到什么程度,它更让我明白,在我曾经走过的那些
岁月里,有这样的一位姐姐对我是多么重要。我三姐用一种宽容与慷
慨的精神,直接而体贴地对她的亲人表达了无限情意,延续了一个家
庭互爱的传统。
我会记得这位情人节“情人”,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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