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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读书纪·之三
——铁十字勋章下孤独者的散步
○云朵儿

               铁十字勋章下孤独者的散步
            ——君特·格拉斯《猫与鼠》随想纪

    人是社会的动物,这是我们从小就接受的教育,不是一般得很小,
而是真正的很小我们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甚至更小的时候,耳边响起
的就总是要听“别人”的话。这个“别人”,可能是我们的爸妈,也
可能是老师或者更多的另一些人。我们甚至愿意,或者说渴望成为某
个机器上的螺丝钉或者螺丝帽。我原以为,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
“优良传统”. 可看了君特·格拉斯的“但泽三部曲”,这想法就发
生了变化。原来,曾几何时,自以为很了不得的“雅利安人”也不过
就是这样罢了。格拉斯先生把猫与鼠戏、鼠与猫争的事情写得这么生
动,是我不能不佩服的。
    这是一部其实情节很简单的中篇小说。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叫“马
尔克”的中学男孩。马尔克的喉结十分突出。有天,那男孩平平地躺
在开阔的草坪上。阳光沐浴着他,清风洗濯社他的另外的地方,洗濯
着她的心。那时,这男孩的青春的、美好的东西在萌发。也就是在这
时候,发生了一件改变着他的一生的事情。他的同学发现了他那在太
阳的光晕下跳动着的喉结。真真就是一只老鼠在欢乐地……欢乐地做
着什么呢?那同学抱来一只猫,是真正的猫,不是我们现在常说到的
“调制解调器”. 他要用那猫去捉马尔克脖子上的那只老鼠。于是,
这“猫”便成了马尔克一生的谶语!他就在战争初起时,渴望成为英
雄,渴望成为重要的人,渴望周围的人把她脖子上的那只老鼠忘记!
为了这个,他奋斗了一辈子,伟大的“英雄主义”也是他成为一辈子
的失败者!他为了这句谶语,偷来了一枚铁十字勋章;也是为了这句
谶语,他真的代表着德国的那个小胡子男人,勇猛作战,得到了一枚
铁十字!可他发现,无论怎样,他都还是一只老鼠,他都还是一只在
“猫”的戏耍下挣扎着的老鼠!他没有成为人!他还是没有成为人,
没有成为真的人!那德国的孩子!那可怜的孩子!
    这故事是不是很简单?这故事,如果我们返身想一想,是不是好
心酸!那德国的、可怜的孩子!
    不过,我还要说,格拉斯先生把故事讲得确实是十分干巴!这也
怨不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们再三再四地犹豫,最后才答应把那好几
十万美元分给他。格拉斯的语言功夫,确实让我很难恭维,无论是他
自己的德文还是其他语文英文或者法文,其他语文我也看不懂或没看
到,先不说。
    我只说,他反对福斯特反得有些过了,崇尚福斯特也崇尚得过分
了。福斯特说,小说的第一要义是“故事”,是以时间为线索的故事,
是以人的命运为线索的故事。他的故事太干瘪,语言冗杂得让一般读
者很难长时间阅读,一个过渡、一个小转折也让你费尽捉摸的功夫。
这种冗杂,还不大像拉波雷《巨人传》的那种“意象堆栈”,拉波雷
是欧洲小说的开山人物之一,那种意象堆栈方法是到了马格丽特·杜
拉(斯)才承接下来的。可另外呢?格拉斯的情节,时间的概念又强
得让人看着像是武侠或者言情小说。最为要命的是,格拉斯太多了社
会的责任感,就像小说里的那位“马尔克”,变成了每时都在被另外
的“猫”耍玩的老鼠。太多的社会问题议论,把文学家本来该做的事
情都给耽误了。
    不过,真真是瑕不掩瑜。
    就是这种有瑕疵的小说。这小说,语言和思想有趣的地方还是不
少的。格拉斯写了许多小说,光是“但泽三部曲”就洒洒洋洋百多万
字。他的另一部小说《铁皮鼓》,只第一章就写得让人不能不服气!
这部《猫与鼠》,生动之处多多。那也是我们现在的作家需要使劲追
一阵子的。我只举一个例子,大家看看是也不是:当那个孩子回到学
校还是受到奚落的时候,校长上台讲话了,校长的讲话很长。无聊从
繁茂得盆栽植物一直延伸到礼堂后墙上面的那幅油画,这是学校的创
办人封·康拉迪男爵的画像。少尉(就是后来得了真的铁十字勋章的
马尔科)夹在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和马伦勃兰特之间,老是埋头盯着自
己的指甲。克洛泽(就是那位校长)在上数学课时总是呼出一股清凉
的薄荷位,它甚至大大冲淡了学术气氛,然而,在诺大的礼堂里那种
气味却难成气候。
    几乎不用再做任何解释了。就这一段,就足以说明格拉斯操纵语
言的能力,或者不如说是格拉斯操纵形象的能力。所以诺贝尔文学奖
得好几十万美元现钞给了他,也不十分不公平。
    当然,格拉斯小说的思想深度,那倒确实是一般的现代小说不能
比的。格拉斯的这个小说讲的是什么?讲的就是在铁十字勋章遮蔽了
天日的阴影下,德国人的个性人格便都成了扭曲的人格为了所谓的
“民族”,为了所谓的“国家”,为了所谓的“光荣”,为了所谓的
“辉煌”,几乎所有的生存在那个环境中的人,都成了疯狂的人,都
成了某个机器上的一只很小的零件,都丧失了思想的能力。即便是一
些(其实只是极个别的)还在思想着的、还有着理智的人,就像那个
马尔克,也会被那台机器卷到机器的运转当中,或者成为机器的下脚
料,譬如钢屑,譬如木刨花;或者成为那台机器的产品,譬如火铳,
譬如完全可以把人的头打烂的木枪!话说到此,朋友可能觉得这事情
怎么那么熟悉?可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当每一个人都不再是他自
己的时候,当每一个人都渴望成为某台机器的一部分的时候,尤其是
当有些人在“铁十字勋章”或者别的什么“章”阴影下没办法跻身到
所谓的“英雄”行列因而感到孤独的时候;当我们看到这些的时候,
当我们完全无法从那阴影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我们就会感到无法摆脱
的孤独我这是用一个大家常用的词;和我熟悉的朋友都知道,我通常
说这种事的时候只用“孤单”这个词。事实上,人几乎每时每刻都会
在某种阴影下感受到这种孤单,无论你是否意识到,也无论你是否承
认它;这孤单是人的命运,是人类的命运,是我们永远也没办法摆脱
的。这恐怕就是君特·格拉斯应当得他那个诺贝尔文学奖的道理。他
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决没感到对另一些作家不公平,虽然他的文学
并不是让人十分满意,虽然他也瑕疵多多,但毕竟是“一美遮百丑”
吧?
    我选这本小册子,也是尽量让那瑕疵暴露得少一些;如果我选了
他的成名作、代表作《铁皮鼓》,那情况可能就不太妙了。不知我的
这点儿好意,格拉斯先生是不是领情?如果有朋友见到他,也帮我问
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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