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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读书纪·之一
灵魂拷问与空旷地上的呼告
○云朵儿

                         前  记:

    “勿读书纪”起因于一个很平常的疑问。书其实也像其他东西一
样,也分着好的和不好的。不好的书,读了当然不利于健康,而且有
可能把人的心智都给毁坏殆尽;读那不好的书,譬如说脏话说谎话,
譬如吸毒嗜酒,一旦让那毛病上身,根治起来很费周折的。而勿读之
书,却并不是那种不好的书。勿读之书,是要小心,即便在好的书里
也会读出毛病;这毛病,可能见到后感觉很不错,或像罂粟,或像雷
雨云罂粟之地,仰天卧于其间,再见绛红彩云,想一想那感觉确实也
是很不错的。可问题就在这好的感觉背后,那里可能就有一个专门为
你设置下来的陷阱。勿读书纪,只是期望自己在读到好书的时候,也
小心那好的书里面的不好的东西,小心那里的陷阱。就这。

                     
                      灵魂拷问与空旷地上的呼告
           ——朱学勤《思想史上的失踪者》零篇札记之一 

    人类其实是很不情愿拷问自己的。原本生活得好好的,突然有点
儿变故,就莫名其妙地要对自己铁丝镣铐地捆绑起来,拷问一番、二
番、三番。这件事儿,想起来就是人发毛。
    德国是个很特别的国家,和东方的经济强一些的日本迥然两样。
德国人选出了希特勒,结果就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二战”中,
纳粹集中营里,几百万犹太人被杀害。“二战”结束五十余年,德国
人就拷问自己了五十余年。拷问的是谁?不是希特勒,那家伙根本不
值得让理智健全的人去拷问!德国人拷问的是自己,拷问的是自己的
灵魂是不是出问题了。前些时,读到汉斯·约纳斯《奥斯维辛之后上
帝概念》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家伙把拷问的目标居然瞄准了德国人
心灵里的上帝!这德国人!
    说了那些话,似乎有些走题,毕竟是在谈朱学者的一本文集,没
必要扯很远的。
    朱学者的集子里,有一篇一九八八年写的文章,很短,叫做“我
们需要一场心灵的拷问”. 开篇第一句就说了句惊人的话:“真正的
知识分子都是悲剧命运的承担者。”事实也确乎如此。我曾给朋友讲,
莱蒙托夫给普希金的女友说,“不要善待他,否则俄罗斯将会因伟大
诗人的殒灭而黯然无光!”(此话,我只记得大意。)其实那只是小
“开斯”(case)。大“开斯”是什么?就是中国的批胡风运动、反
右运动,以及后来的那个绵延十年的特大个儿的运动。做悲剧命运的
承担者当然很荣幸,搞好了,可以成为青史留名的伟人,像苏格拉底,
像普希金,像梵高。可搞不好呢?搞不好,就是只受磨难,没了伟大
的可能!这才是得不偿失呢!反过来一想,那些把事情做得漂亮的普
希金者流,他们的荣幸其实并不是那悲剧命运本身,而是在那悲剧命
运的挤压之下痛苦的思考。
    我们现在经常说,“向前看。”而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先
生说的一句话也不坏:“忘记了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只不过,这
“历史”是谁的?大家都在看“历史”,目力不同,视力各异,“历
史”也就有了各种颜色。批胡风运动、反右运动那些“远古时代的”
事情不说也罢。只说近一些的那个“十年”. “十年”一过,我们的
人,十分忙碌的是什么?不管是不是亲身经历那段时日,看看当时的
历史材料就够了。我说“当时的历史材料”,这个“当时”其实是一
直延续到现下的。大家忙碌的是“控诉”. 先是控诉“造反派”. 然
后是林彪和陈伯达,当然还有那些叫做“黄吴叶李邱”的东西年龄比
我小的朋友,不妨问问家里人,那些是什么东西?再后来,就是“王
张江姚四人帮”了。当然再早一点的控诉也有。那就是控诉“走资派”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简称,大致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公司经
理或者是政治局的什么人。看来,我们真的有控诉的基因,这是题外
话,又是一个“不说也罢”. 可惟独被忘掉的是,“控诉”离“思考”
是很远很远的,跟朱学者说的“灵魂的拷问”就更不沾边儿了。“灵
魂的拷问”这么大的题目,暂时忙不过来,可以先不去做。忙乱之中,
做下来的事儿,总可能在什么地方出毛病。万一把灵魂“拷问”得出
窍了,那麻烦就大一点儿了。但我们对自己做一点儿思考总不会出什
么问题吧?譬如像苏格拉底,譬如像普希金,譬如像梵高。也可以像
那位汉斯·约纳斯。朱学者在文中提到的巴金老人的事情,其实也就
是“思考”的一种。巴金先生想的是,自己当年怎么就会用那么污浊、
肮脏的语言“恶骂”胡风?这传统,这语言,这种举动,肯定不是他
在法国留学时学到的,也肯定不是从他那个虽厌恶之极,但却总躲不
开的《家》里带来的。那这恶行之习又是哪儿来的?巴金先生没有想
出来,朱学者自然也说不出来。谁能把这事儿说明白呢?就算让那位
汉斯·约纳斯来说,恐怕也难为他了。说不清的事情,不说也罢,这
是另一位德国人叫维特根斯坦说的。而我们可以说的,至少我们可以
轻声轻语地说出来的,只有很少的话:那种传统、那个语言、那类举
动很不好,不只是对别人不好,更多的是对我们自己不好。伤害别人
的人,总会在得到好处之后不久害得自己寻死觅活。与其那样,与其
制造出一种方法让自己寻死觅活,倒不如不要去伤害别人的先得好。
这不是我的话,这是巴金老人没说出来的话,这也是维特根斯坦可能
认为可以说的话。
    说到这些,想到这些,我们就可以看看前后左右。有一些是朋友,
有些不是;有的低头垂颌在思考,也有的仰天怅然地感觉无助。无论
哪一种情况,都和我们自己关系不大了。我的内心如何,这是巴金老
人厉害的地方。先生称,“怎么会是这样?”这时节,我想,先生那
里,虽朋辈满座,也一定很空旷。由此想到,俄罗斯的一位哲人列夫
·舍斯托夫在一本小书里讲到了古罗马时代的一位奴隶思想家,大家
都知道我只得是谁爱毕克泰德。舍斯托夫说,这位睡在牛粪上的奴隶,
人人都说他心地纯洁天真;其实呢?其实,他不过只是知道了自己该
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神明)让您(意为爱毕克泰德自己)分
享了我们的一部分决定做或者不做,想要或者不想要的能力。”爱毕
克泰德睡在牛粪上,仰天冷眼望着另一位千年之后与他齐名的思考者
奥勒留。其实,他俩几乎同时在做着同一件事儿:思考着自己该做什
么和不该做什么;拷问着自己的心灵自己到底像要得到什么;呼告内
心,在空旷的田野之上无论这“田野”在奥勒留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中,
还是在那牛粪上。当然,巴金老人这两个地方都没去,他只是睡在沪
上医院的病床上。那间病房有时宁静,如爱毕克泰德的牛粪一样;有
时,那里却喧嚣热闹,朋辈友人济济。但我相信,无论何时,无论在
何种情况下,那老人的心中,一定时时空旷;如果有哪怕一点点声音,
那声音一定是老人在向自己的内心“呼告”什么是我们不该做的?什
么是我们不想要?这种呼告可能声音很小很小,可穿透力却大得惊人,
就像话剧舞台的好的演员。好的话剧演员(歌剧演唱者更不要说),
原本是根本不需要麦克风的,他们靠的就是声音的穿透力。而那位耄
耋老人,他的呼告的穿透力,我们至少可以期望一下,让它穿过喧闹
或者安宁的旷野,达至每个中国人那里。若真如此,我们身边好的人
就会稍微多一些了。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奢望。
    我们说了好半天,一直在说好的东西。当然,这世界上坏的人还
是有的,而且可能还不会少。想办法让坏的人不那么坏,至少是不把
很坏的事情做出来,这就是朱学者们的“业务”了。当然,这项“业
务”很重要,国家应当资金支持一下,而吾辈只够得上掌声鼓励得份!

    补记三五句:
    朱学者的书《思想史上的失踪者》北京的万圣、风入松,上海的
季风,南京的先锋都有的卖,而汉斯·约纳斯的那本《奥斯维辛之后
上帝概念》时下尚未见到中文译本,那德国人的书不看倒也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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