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不仅仅只有一种方式,如果在“许多年”里抽出一些小时,
那何尝不是一种?
——编辑部 航云
我卷了白色的康乃馨在怀里,这个特别的早晨,花瓣在我怀里如
初生般绽放。没有香气。也好,我们是去做一个怀念,不必有任何香
气。让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保持简单和纯净,这样的气氛才最适合怀念。
路边还有很多哭泣的人群。我看见他们把手中的鞭炮引燃,纸屑
飞溅,火舌粗暴地炸开,和着地上的尘埃和杂草,还有忧伤,一并在
这个冬天的早晨的空气中飞扬。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热闹
响亮的方式来怀念死去的人。事实上这并不能唤醒任何永远沉睡过去
东西。
我们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空地。爸爸躬下身去点燃了第一串纸钱,
然后他把我的书撕开一页页填进火里。我在旁边站着。眼见那火星像
一张红色的小嘴翕动着吞下纸上的每个字。我想象爷爷奶奶坐在传真
机旁快乐地接收,一页页的,——这是他们孙女送他们的礼物,每年
都送,今年终于有了不同。但愿那边的传真机有足够快的速度。但愿
他们的眼睛还可以把我的照片看清晰。
我们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周围还是震天响的鞭炮声,这热辣张
扬的噪声反把一切言语都梗住,让一颗心在某个地方安静地怀念。原
来是个如此诡异的方式:用最喧嚣的来表达悲伤,鲜明的碰撞。让悲
伤更加悲伤。炮声这样响,可我还是听到他们的哭泣。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女人用粉笔在地上勾出一个圆,我知道接
下来她会把所有的怀念都盛在这个圆里,在这里她会燃尽所有的纸张
和思念。这样的感觉真好。因为一个灵魂一个圆,永远不会有争执和
偏颇。
进灵房的时候漫天的哭泣让人透不过气来。空间一小,所有的声
音都被浓缩在一起。我们飞快地从所有忧伤的身体旁边经过,看都不
敢看一眼。这一刻大家的眼泪很有可能走到了同一个站点,没有流出
来的却不是因为冷酷。
看到两个老人的遗像的时候我突然一怔。想到自己看他们的照片
的年岁远比看他们真人的时候多得多。时间多么残酷,我成长下去只
会离他们真正的样子越来越远。这样的张望真令人难过。然而生命又
多么奇妙,他们抱着我的时候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现在那个小
女孩不但会写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会给别人起名字。会写很多字。多得
惊人。这好奇妙。
爸爸完成所有的程序,然后鞠躬。这样虚浮的结尾我是反感的,
但我没有反对。他希望在这个时间里使每个动作赋予最多的意义,最
多的怀念意味。出来的时候他说离得这么近却这么多年才来得一次……
于是我便原谅了他所有的虚浮。每一天都在过去,但是过去的每一天
都和死去的他的父母没有关系,这让他过意不去。如果“许多年”里
可以抽出一个小时认真地在回忆里陪伴死去的人,我们会感到安慰。
所谓认真地缅怀。这其实并不多余,因为心灵需要安慰。
出来的时候有个买纸钱的小贩扬着手里的黄纸兴奋地冲我们叫道:
“来点什么么?二位?”我突然想爆笑和骂他SHIT. 我特别特别想告
诉他:不要在亡魂边上叫卖。这会让活着的人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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