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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

○紫浣花

    和朋友约好去看泸沽湖,订好行程之时意识到大年之夜将在火车
上度过。
    列车在浓厚的夜幕中驰过黑魃魃的原野。灯光昏暗的车厢里只有
孤寂的旅人和我们这一群都市钢筋水泥丛林的逃兵。毕竟是数十年龙
文化习俗浸染的中国人,不能在家团聚,过年的风俗依然是断不了的。
于是车厢成为我们的舞台。
    表演完了“脱衣舞”,摄影家冷哥又吹起了口琴,伴大家歌声一
路。曾当过知青的虎哥让我们又重温样板戏的风采。痞子戴维妙维肖
地表演《出水芙蓉》中女子早晨起床化装的片断,笑到我们捧腹呼痛。
待到大家举杯共祝的时候,不知谁首先发动攻击,车箱里顿时泡沫与
香槟横飞,啤酒共笑声一片。
    待到酒也喝完了,啤酒香槟也洒得满车箱都是,离午夜却还有那
么一段时间。几个小女孩累了,冷哥和虎哥陪他们先去卧铺休息,剩
下几个人坐在窗前,静静地看夜色从窗外一浪一浪地涌过。不时有礼
花飞溅的焰彩照亮天空,提示着窗外浓重的喜气。人在旅途的气息渐
渐地在车箱里弥漫开来。不知有谁提议,我们来讲故事吧。这个建议
得到了赞同。当时定下的主题是必须是自己真实的故事,是一件让你
感动的事或让你感动的情节。
    最年轻的宇端起啤酒来喝了一口说,我先来说吧。
    23岁的宇是我们当中最小的一个,他的理想是作一个服装批发商,
卖他喜欢的衣服。宇说:我初中的时候,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我们可
以说是形影不离。初中毕业的时候,我们报考了同一所重点中学。我
们的成绩都是差不多在班上中游水平,恰好在边缘线上。到发榜的那
天,我去找他,我们一起去学校看成绩。
    宇停下来,喝了一口啤酒。
    当时我们必须一起去,因为我们都没有信心。我们很担心结果,
考不考得上固然很重要,可是这将决定我们是否会被分开。到了学校,
老师正在等我们。他一走进去,老师带着很遗憾的脸色对他说:你真
是可惜了。他脸色一下就变了。我们都知道老师说的意思。我们走出
教室,在过道上就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哭了很久之后他问:你呢?
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我的情况。于是我又走进教室去,老师说:恭
喜你了。我走出去,站在他的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我的脸
色已经一切都明白了。他走上来抱住我说:恭喜你了!我们一下又痛
哭起来。那时候,我们已经明白我们就要分离了。
    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默默无声。我也不知
道说什么好。分手的时候,他说:你要好好过。然后就走了。
    宇顿了一下说: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到现在,我再也
没见过他。
    宇说完了,车箱里一时都无语。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越来越
清晰起来。敏打破了沉寂说: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31岁的敏是一个街道机关干部,同时也为一家旅游杂志担任自由
撰稿。她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那是五年前我还没有结婚
的时候。我独自到西藏去旅游。下了飞机,在机场大巴上,坐在我旁
边的一个人问我从哪里来,我回答了他,他竟用正宗的家乡话对我说:
我也是重庆的!正说着,坐在我们前面的一个人也转过头来,用正宗
重庆话说:我也是!三个人一下就哈哈哈笑起来。在远离家乡的地方,
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们有着特别的亲近感。这样我们三个人就认识了,
三个人居然都是独身来西藏的。于是我们结伴同行,在拉萨玩了两天
之后,有一个人办事去了,于是我和在车上坐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人结
伴去日喀则。
    敏吸了一口烟,端起啤酒来啜了一口。继续她的叙述其实人与人
之间彼此有好感是很容易感应的。在同游的过程中,我们彼此的感觉
越来越明析,内心深处多了很多默契。为了旅途的方便,在途中,我
们一直同住一个房间。也许你们不相信,可是我们事实上没有发生任
何事。
    说到这里,敏环视了我们一眼。宇笑着说:有什么不相信的?痞
子戴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心里明白,不用解释的。
我和小睿没有说话。当时车箱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五个人。敏又继续下
去。
    转眼间我在西藏的旅途就要结束,就到了要分手的时候,到那时,
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最后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你愿意跟
我走吗?他虽然是个重庆人,可是天南地北到处跑,在西藏的时候都
比在重庆多。我想了很久,还是说不。
    敏顿住了,笑了一下说:好象廊桥遗梦是不是?
    他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他送我上了飞机。从此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可是我时时能接到他的电话。我告诉他我谈朋友了,结婚了,有了孩
子了。他从来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好象我们在西藏的时候那样。但是
他的电话也渐渐少了。也许是不想打扰我的生活。可是无论他走到哪
里我都会知道,因为他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收到他在到达的第一
天寄给我的明信片。
    沉默了半晌,痞子戴说:婚姻,有时并不是用爱情来维系的。当
爱情渐渐消散的时候,维系它就靠着亲情和责任了。我讲的这个故事,
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在他们庆祝婚姻十周年的时候告诉我的。我承认,
当时我很感动。
    30岁的痞子戴有着近乎传奇的色彩,这个3 岁丧父,十三岁开始
闯荡江湖的男人脑后至今犹有十余公分长的刀疤“寸草不生”。21岁
他成为百万富翁之后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学校去读书,曾在刀头上
舐血打滚的他居然选择读了个法学学士。
    痞子戴说:我的这位朋友是一个硕士,他的妻也是硕士,也就是
说:他们的层次相当,社会地位相若,而且也有着共同的爱好。他们
是相恋而结婚的。然而这场婚姻到了两年的时候却残破不堪。两个人
相伤得无法容忍对方。终于有一天,这个男人拟好了离婚协议,在上
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在茶几上只等女方签字了。
    女人回来了,看到了协议。没有说什么。也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
名字。他们说好,第二天早上就去办理手续。
    那天夜里,女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然他们闹得已经很厉害,
可是他们并没有分床而睡。到了半夜,女人迷迷糊糊地感到腋窝下有
什么在动。她醒来发现原来是男人的头在轻轻地拱。这只是男人睡梦
中无意识地寻觅温暖地方的自然反应。可是那一个无意识的举动激发
了女人母性,虽然明天就要分离,女人仍然轻轻地抱住男人的头,让
他可以靠得更温暖,更舒适。女人终于也不堪疲累,沉沉地睡去。
    清晨,男人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所靠的姿势和位置。他顿时明
白了昨天夜里自己在无意识中有什么样的举动而女人有什么样的反应。
男人静静地坐了很久,撕碎了写好的协议书,到厨房为女人煎了两个
蛋。那时两个人还极度地尴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说过话了。他将煎
蛋放在熟睡的女人身边,就上班去了。
    女人从梦中醒来,看到了煎蛋和撕碎的离婚协议。晚上男人回到
家,发现女人已为他作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男人知道女人非常的忙。
要作这样一顿晚餐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静静地吃完晚餐,决定坐下来
好好地谈一谈。那一夜,他们将所有的过去都抛弃,谁都没有再提。
    痞子戴掏出烟来,点燃。吐出一口烟圈。
    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他们是我的朋友中引为典范的恩
爱夫妻。
    可是,如果连在一起都是那么不容易呢?一直静静地偎在我肩头
上不曾发言的小睿突然发问。24岁的小睿曾对我说:为什么和我同龄
的男孩子都是那样幼稚?令我只能浅笑以对。
    有时候,人的本能和需要比人的社会性更强,小睿说:我有一个
很要好的女孩,她为了她所爱的男孩放弃了她在日本所有的一切,只
随身背着一个小挎包就万里迢迢地奔回重庆。可是她回到重庆还不到
一个月,那个男孩就和另个一个女孩结婚了!当我朋友问他为什么时,
他说:我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可是他们现在还得天天面对,因为他们现在在一个单位上班!
    小睿的话让我们一时无言。我们无从了解他们是怎样想的,因为
我们不是他们。宇忍不住问:那现在他们如何?
    小睿苦笑一下,现在他们又将私奔!我只对我的这个朋友说:一
件事,如果在这个城市不能解决,在另外一个城市就能得到解决了吗?
何况,她已经为了他付出这样多的代价,还要再付出,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我们来说,而是他们自己觉得。我拍拍小睿的肩头。
我们无从判别他们的对错。虽然我不认为这个男人可取,可是只要这
个女孩觉得这样作她能得幸福,我想她会认为值得的。只是,这其实
已经注定是一场悲剧。最后这句话,我放在心底没有说。
    你呢?宇突然对我发问。都已经说过了,就剩你了!
    我?我呆了一下。其实在这个问题提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感
动的时候太多了,生命如此漫长,让你感动的难道会只有一瞬两瞬么?
宇说:就说你现在突然之间想得起来的吧。
    突然之间?我一时觉得思维象阻塞了的高速路。就说一个我匆忙
之间想得起来的吧。
    我说:我曾有一个情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人。我们两个人就
象人海漂泊着的两片孤舟,有着同样的孤寂和痛苦。可是我们不能在
一起,我们相隔得太远了。我们都非常明白这一点。我们只见过两面,
其他时候,我们只能通过电话和信件联系。
    你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吗?宇问。我想过,可是他不肯让我去,
他说他舍不得我到那个小地方受苦。总之,还有太多太多原因,让我
们都非常明白,我们不能在一起。
    有一次,他突然很久没和我联系,然后一天深夜,他打来电话,
告诉我他订婚了。我沉默很久,说:祝福你。此后有十余天,我们没
有联系过。那一天在上班的间隙,突然空出来一段时间。我一时心血
来潮,拨通了他的手机。
    那面很吵闹。他喂了一声,我说:嗯?你很忙吗?他听出是我了,
顿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待会给你打过来好吗?然后手机就断了,我
心中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不停拨打他的电话,都是关机。半小时
后,我的手机响了,他打来的。他用他当地的方言对我说:今天我正
在结婚。我一时无话,隔了很久,他说:请不要祝福我。然后我们把
电话断了。
    良久。宇问:完了?完了,是的。我回答。那你感动什么?宇追
问。我不想回答他,将杯中最后一点红酒一饮而尽。
    窗外,鞭炮声突然浓重起来,我们正停在一个叫“柏村”的小站
上。所有的车站工作人都点燃了鞭炮。“过年了!”有人欢声大叫。
正是午夜除夕,我们都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明灭变幻的夜空。
    火车拉响了汽笛,在除夕的鞭炮声中缓缓启动,驶入无边的夜色
中。远远近近,有烟花如漫天流星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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