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楼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薄薄的层雾,蒙住了眼帘,轻轻的阵风,却推开了沉重的记忆之门。信步而去,多少烟云，浮现眼前……
最初,是那一颗弱小的种子,受风的鼓动,四处飘荡,也曾见天涯之漫漫,也曾历海角之遥遥。终于有一日,风厌倦了携手的飞行,信手一抛,于是,在这里生根，发芽,成长,渐渐长成了一棵小树——那就是我,今日的老树。
那时,没有斑驳的外形,沧桑的容颜,有的只是全新的希望。每一片新叶的长出,是一个希望的诞生；每一片绿叶的长大,是一个希望的历程；每一个嫩芽的吐出,是一个愿望的起步；每一条新枝的生长是一条道路的延伸……
那时，不知什么叫做忧愁,只是在快乐地生长,偶尔被风吹折了细嫩的枝叶,让雨淋痛了幼小的身躯,也会很快的忘记。因为知道,只要明天的太阳露出笑脸,那淡淡晨曦中的清露，会抚平一切的创痕,等待我的依旧是明媚的天,宽厚的地,清风吹过,那愉悦的沙沙,便是我欢快的笑声……
日复一日,笑迎朝霞,目送夕阳。风教会我许多,雨带给我许多,鸟儿告诉我许多,大地的滋润也使我充实了许多……我的枝叶繁茂了,身躯强壮了,我的思维也丰富了,清风再过,那深沉的沙沙,是我低低的吟唱……
不知从哪一日起,作起了各种绯色的梦,我开始不满意现有的姿态。我渴望:是一株橡树，有那样的铜枝铁干,可以顽强地搏击风雨,不论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低下高傲的头颅；我幻想：我是一棵挺拔的木棉，有那样红硕的花朵，高大的身躯，可以把我的快乐带给别人。梦想有甘美的果实，挺拔的外形，常青的容颜。甚至，我期盼，我只是那一丛荆棘，有尖尖的长刺，可以让天堂鸟选中，作为歌唱的殿堂，在我的抚慰与注视下，唱出那生命中最美的歌曲……
然而，我仍然只是这样平凡的一棵树，不知名的树，既看不出可以炫耀的光荣，也见不到赢得赞扬的美丽……
于是，我渐渐地默然，清风鼓不起我歌唱的热情；细雨涤不去我满枝的忧郁……
随着年年的生长，终于知晓，我终无法戴上那令人羡慕的花环，我只不过是那最平凡的树儿一棵。也不知该怨恨老天，让我如此平凡？还是该感谢它，终于让我成为一棵树，若只是杂草什么的岂不是更惨？但，也许只有树，才可以体会树的悲哀，而杂草亦有杂草的欢乐，这就不是我所能知之的了。但也知道，整天在这里幻想或哀叹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只有努力使自己在沉寂中默默地生长，期望更繁茂一些，高大一些……
在这期间，也曾有过许多，似只有梦中才出现的情景。那或是雨后的一道彩虹，或是天空的一片流霞……我都曾想过，或许可以拥有，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快乐？但，随着太阳的消失，他们也消失了，伴着岁月的流逝，他们亦远去了，只多多少少在我不规则的年轮上留下几许微痕……
二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记不清，那是怎样的一个午后，想不起有怎样的阳光，说不出，那样的清风，如何抚过我的面庞…那或许是夏末，或许是秋初…或许是清风袭人，或许是骄阳似火…或许是蝉鸣噪噪，或许是寂寂无声…
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那一刻，我面对了怎样的一个笑容！？不知要如何才能表达，就如在梦中早已千百回地浮现，使我觉得那样熟悉，就像一首熟识的绝佳词句，只因忘了一句，再想不起，我日夜所念，梦绕魂牵的，就是要将它想起…
在这一刻，忽然，被那一位神的手指轻轻点拨，而豁然开朗，那不是畅快，震惊，喜悦等等所能形容……
那是怎样的笑容啊！不是美丽，不是华贵，却又胜似一切，给人的感受是心灵上的慰贴,就像春风拂面,又似香醇入口,那是我心中久久回响的一首歌曲,直到今天,才畅然而出……
忽然之间,觉得老天爷真的是公平的很,让我见到这样的笑容,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美丽的笑容?更神奇得是让她飘过我的面前,停在我的身旁…并不敢有更多的
奢求,只望她能永远在我的身旁飞来飞去，已是我此时最大的心愿……
直到有一天,她竟然落到了我的枝上,清歌一曲,让我领略到了什么样的感觉才是幸福,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都是显得那样的苍白!她便是那春天的一夜雨,听着那沙沙的歌声,可以感到万物的生长……她便是那夏夜的清风,秋日的晴空,她便是你想体味的一切喜悦!时光真该在此停住,一生也是无悔无怨……
不知怎样才能表达我对她的渴慕,不知怎样才能说出我的赞美,只有尽力摇动枝叶,发出轻轻的应和。真恨!为什么没有深情的歌喉,来唱出我的衷曲;为什么没有摇曳的身姿,来舞出我的热爱?我只有把一切的心愿,都凝在目光之中,对她深深的注视,我的一切话语啊,只有默默倾诉……
渐渐发现,她似乎特别爱在我的身边停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感受。我只是这样平凡的树儿一棵，怎么可以拥有这么多的幸运？老天啊！你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幸福已放满了我的手，我的心，我该怎样去承受，我该做些什么，才可以让她永驻？我只有用我所有的精力，每天发出新枝，来保持我的青翠…
不知要怎样再说？我的语言是如此的贫乏，怎么也说不出我的喜悦，也许极至的情感，本就不是语言可以表达的。它已融入了每一个动做，每一个表情，融入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如果在此时，把我劈成了碎片，那每一片一定都是浓的化不开的喜悦，今夕何夕，如此良辰……
真想让她可以分享我的快乐，用我心中的喜悦去感染她的情怀，不知应为她做些什么？更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只想在风雨时尽力用瘦弱的身躯，为她撑出一片净土；只想在烈日下，展开我的臂膀，为她遮出一片绿荫；在寂寂的秋夜，用枝叶扇出一阵凉风；在漠漠的冬日，用躯干燃出一团火热……
三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不知不觉，秋季来了。只有将目光变得黯然，将思念拉的长长，随她到那陌生的地方。不知要怎样说出对她的思念，只好将心愿化作片片的黄叶，等瑟瑟的秋风到来之时，尽力抖落，愿它随风飞到梦中的地方，若是有一片能到她的面前，我也就很满足了。时时刻刻，心中都回响着她的一句话："不管怎样，不管怎样，我也愿我们之间的一切，化作永远的风景！"这里真的是一片美景，只是自她远去，就再无力欣赏。这才知道，原来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它不仅仅使我在严冬之时绽出绿叶；亦能使我在暮春之际，便要凋谢……
最使我难过的是见不到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音讯。只知她在远方，只能想象她的欢笑，却不知她是否还在像我一样牢记那些甜甜的话语，我真不知她是否还会归来？可欲待遥问终无凭。真想，也涉过万水千山，去追寻她的踪迹。可是，可悲的是，我竟只是这样的一棵树，所能做的只是紧守脚下的这样一片土地。将期待的枝干尽力伸得再长一些，在她飞来之时能早一刻见到，便已是我最大的心愿；将叶片张得再开一些，让她早一点飞来，就已是我最美的幻梦……
虽然，长长的岁月将思念愈拉愈长，可是也越来越紧的缚住了我的心怀。每过一天，我想念她的心情，就越深一分，好似涓涓的泉水，缓缓溢出，我的心里，对未来的美好，已憧憬太多。只要她一飞来，我就讲给她听，做给她看。这些信念在不停的激励着我！每当风雪来临之时，它就支撑着我，尽量挺拔地站直身躯，就好像面对着她一样，什么也不能使我低头……每当烈日酷晒，使我倦怠之时，我就用那些美好的回忆来鼓舞自己。不管外面的环境是怎样的恶劣，只要想到她的一切，我的心中就永葆一片翠绿。不知不觉间，她已占据了我整个的心扉，我的所有心愿便是想她，念她！我说不出我是多么的需要她，只知有她，我的生命之中就充满了辉煌；而没有她，我就只有枯朽了！她在，她便是我的一切；她不在，我的一切便都是她！因为我的生命已交给了她，随她到了远方……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有时我也有些彷徨，觉得她会忘记了我，而不再飞来。但，马上一种羞愧的感觉涌了上来，我怎么可以怀疑她呢？她是这样的纯洁美好而又善良！我怎么可以把这样的念头加在她的身上？她是那么的有情有意，让我在回想她的每一个眼光之时，都有一种激动的感觉。（好像有一首诗：空负云英一片心，自笑多愁多病身。我本多情卿亦是，卿需怜我我怜卿。）于是,我又高兴了起来,因为我竟然会有这样的好运而欣然。我再不去羡慕那些木棉什么的了，这才是我应拥有的一切。看！我的枝叶是多么的青翠，闪着一种动人的光辉，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由于，我的每一枝，我的每一夜里都有一个包含着她的新奇而美好的梦想！
四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当我还在无尽的美梦之中畅游，心还在又苦又涩的思念，与甜甜的回忆，美妙的憧憬之中挣扎之时。有一阵风，终于带来了她的消息。却将我抛入了苦痛的深渊，将我精心构筑的一切击得粉碎。让我知道美梦终归还是美梦，为梦所做的一切努力，终归还是如梦一般，一消散哪里又可收？美梦不再！
于是，我的好心情也就过去，反倒陷入一种更深的苦痛。就像如果什么是甜，那对苦涩也能忍受。原本以为它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滋味。而现在是，让我先尝尝甜美的诱惑，然后将一大碗苦水灌下，让我承受……
那阵风说，她要在美丽的南方筑巢，不再回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哀叹自己只是一棵北方的树了。纵然，将我所有的热情奉献，似乎也不能维持四季的温暖；纵然……
骤闻此一消息，好似巨雷劈中了我的枝干。那斩去的不是我的枝叶,是我日夜思念的种种希望;那燃烧的不是我的躯干,是我心中奔流的热血,意中喷涌的激情!多少的情感涌上心头,却又都哽在喉头,咽之不下,吐之不出…雨水细细的洒了我一身，仿佛知道我的心情，用温柔的手，轻轻安抚着我…于是，我默默地哭了。把心中盛不下的情感化作了泪水。不知这场雨下了多久，亦不知自己迷茫了多久？只知，雨停了许久，我的泪水还在滴落，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将心中的浓情化尽？……
等从骤痛之中清醒，我的心便常伴着一种无望的期待。总是向远方漠漠的天空凝望，看那夜幕被朝霞驱走，夕阳被黑夜吞噬…那远方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便是我的泪水一次次盈满了眼眶……
我也不知还在期待什么？是希望有一天，神的意志会让她猛然，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回想起在那遥远的地方，有那样一棵树，仍在为她久久伫立的树？那里曾经有过一段欢喜的日子，一个甜甜的梦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毫无目的地站立，我的眼中只有一片白色的空虚。
从那一日起，我再也不知要保护自己，生命对我似乎已失去了意义。
任那风吹雨淋，酷暑寒冰，侵蚀我的身躯。我的心已感受不到痛苦，只是漠漠地矗立。外面的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那最美的一刻迷失了自己……
于是，我渐渐地老去了！风雨斑驳了我枝干，岁月沧桑了我容颜，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占据了我的心怀……
五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栏杆不自由。
也有时，我从迷梦中清醒，想振作一下自己。抖落满身地枯叶，绽出一点新的容颜，我也想将过去种种全都忘记。好像往日种种好比昨日死，今日种种就如来日生。但是，不行！我做不到，我一次一次地失败了……
有时，我真的以为我已忘记了她，连她的容颜都已在我的记忆之中模糊了……
可是，总要有那样的一件事，或那样的一首歌，又把我带回从前。往日的一切又全都历历在目。于是，我又在一次陷入甜蜜的回忆与痛苦的现实之中，而过后，便是我的心情更加地灰暗。有时，我也在怨天尤人，为什么？上天对我是如此的不公平，从不肯多给我一点点的机会，我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机缘，在别人却是俯仰皆是！我的心在巨大的矛盾之中挣扎。
经过了无数次之后，我终于知道：再也忘不了她，她已和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连在一起，除非我的枝干腐朽了，意志消失了！因为，她的印记已深深烙在我的心中。就算将我的身躯劈碎，那每一片中也都会有她的印记。
我也说不出在这种苦苦的期待下，心中的情感是爱是怨。也许，只是想再见到她一面，将一切都问个明了，这一切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到底是那个笑容满面的欢乐，还是这个冷落无情的远去，那一个才是真的她呢？难道，她真的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渴望她的笑容与欢歌？
于是，我尽力不使自己倒下，我要坚守这脚下的土地，等着她的归来。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终还会有见面之时。不管这已有没有意义，但对我却是那样的重要，好似，这已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沧桑的外表依然冷落不了我的内心；暴虐的风雨仍旧动摇不了我的信念！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满泪水，只因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六
章台柳，章台柳，昔时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岁月依然,风霜如故。萦绕在心头的仍是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久久不绝…朦胧中，她飞过我的身旁，依然是那最熟悉的影子，只是面容上也染了几许沧桑。
我们久久无话，默默相视。似乎听见她在说："一个人走进你心里，又退了出来，她不曾带走什么，也不曾留下什么！……"然后，她又消失了，我则仍然伫立久久，那飘零满地的，不是落叶！是我
一个个不曾实现的心愿，一个个又苦又甜的日子……
七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猛然间，发现自己竟已是一棵，这样老的树了。只剩下千疮百孔的褐黑色的枝干，再也没有了一点的绿意。上一个冬天的风雪，已带走了仅存的一点热力。夕阳西下，只有一条长长的暗影，拖过我的身躯，像一只伸得长长的手，在想抓住一些什么……
一切是已真的远去！我不得不时常提醒自己，免得自己又掉进幻想与回忆之中。
就这样，淡淡的消融下去，直到虫蛀烂了我的枝干，雨水又将它彻底腐蚀。于是，我又可以融入土壤，于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世上，原本什么也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