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吉他

凤木


  从17岁到27岁,十年的时间,在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这种"漫长"足可以把一个傻乎乎的多梦少年变做一个几乎能称上世故的现代人。就象蝉的嬗变,沉默成了聒躁,朴实成了华丽。我便也难逃这法则,被岁月"修改"了许多。只是这种"修改"是潜移默化的,被许多人、包括我,于不知不觉中略去。直到有一天突然惊觉,自己竟好多时日没碰那把红色的吉他了,让她在屋中的角落里尘封长久,如今竟已是沧桑满面。

  吉他曾是我的最爱。

  许是天生喜欢音律的缘由,十几年前,当我还在初级中学里让亲爱的老师们当小孩子训来训去时,便被风行在二十几岁人群中的吉他迷倒。那时的我想学吉他简直是太难了,因为除了上好学读好书以外,一切的非学习活动均被视为不务正业。自然,父母亲是不会拿出近百元的血汗钱去叫我糟踏的。自然,拥有吉他的梦便遥不可及。幸好在我住的那个大院里,有个刚从部队退伍的老兵,他带回来一把黄红色的吉他。正为分配工作犯愁懊恼的他就整日借那把吉他排谴心中的不快,我呢,自然也成了他最忠实的听众,虽然我极想投他做个老师,可是他却没多少心思收我这个徒弟。直到后来,命运之神给了他一个被人们认为是极好的工作,他才对吉他失了爱念,甚至连碰也懒得碰一下。但这对我是个福音,因为我可以不时地将吉他抱回我的小屋中,极笨拙地拨弄出被别人形容为乱弹琴的音符来。从那时起,我便被吉他彻底俘虏……

  拥有吉他是在我考上了开封市的一所学校之后,虽说学校不是太好,但总算对得住那数年的寒窗之苦了。父母也不再对我采取"高压政策",而是让我常常陷入亲情的关爱之中。我的第一把吉他便是在这关爱中,用去130元在开封的一家乐器店换来的。这是把美丽的红棉牌古典吉他,那时我还没品尝过恋爱的滋味,于是我几乎把吉他当做了初恋情人,格外地爱她。回到寝室里,我拥着她洁净清香的身体,把那六根柔软的尼龙弦定准空弦音,梦般地弹出一曲"绿袖子"后,我知道,我再也不需要装做思想者的模样在一切非学习时间内排遣孤独与寂寞了。从此,我便终日痴人般地与吉他心电感应,终日用唱歌的吉他使自己远离孤独,也因此离开和忽略了友情,甚至是——爱情。

  不知道那个豫北的漂亮女孩儿是怎么看上我的。我本就不是英俊潇洒的帅哥,而且不爱也不懂修饰自己。整日油腻着满头的乱发,穿那么几件永远过时的衣裳,连那对可怜的皮鞋也被我踩得张开了小嘴露出辨不清色彩的袜子,窝囊的简直象块野地里随时会被踩碎的土坷垃。在学校的第一个年头,我这块担任班里宣传委员的土坷垃,被班主任硬逼着去了市里学了15天的交谊舞,她就是我惟一的舞伴,可在我的眼睛里和心目中,她却只是光彩照人,那种只有青春才能带来的亮丽让我自惭形秽。于是除了拥着她走舞步时令我目光自卑的游移和让我鼻尖、手心、脊背同时出汗以及不时的踩她脚的尴尬外,我没感觉到任何愉快、自豪和其它,我知道我不可能和她发生什么。可自从有了那15天的短短相识后,她就知道了我会弹吉他,会写点乱七八糟的文字。不知怎么,我那起初不入流的演奏和写作却很是让她爱听爱看。后来,她几次三番地请我给她弹曲子听,于是我也就接受命令般应她的要求,抱着吉他为她演绎了《爱的罗曼史》、《秋日私语》、《雨滴》、《月光》、《春江花月夜》、《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等等我为她苦学苦练而成的高难度古典吉他曲。她愣是瞎了眼睛般,在一个平平淡淡的黄昏,把傻子似的我用谎言"骗"出了寝室,"骗"到了那所学校旁边一个有着一座名塔的湖畔。她很直率,她说让我们彼此了解对方好吗?这让我感觉太突然了,当时我看着她明亮的甚是诱人的目光,竟傻子似地紧张起来,嘴里结结巴巴地迸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字节后,面红耳赤地低着头胡思乱想,等我在脑子里进行了上下五千年的思绪飞舞后再抬头看她时,她已消失在那古老城墙的一隅。正象一个"情场高手"的朋友倒吸着替我后悔的冷气分析的那样,他说我如果当时装做温柔拉起她的手,甚至是装流氓胆大妄为地拥住她给她一个轻吻,她也许立即就会和我……%¥#,他说我这厮纯粹是不谙风情的少年儿童一个。再后来我找过她,她也找过我,可竟谁也不再提那天黄昏的事,她依旧爱听我的吉他,我也同样为他疯狂地学习一切她想听的曲子。这样,在别人眼中,我们或许真的在恋爱……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多了,自然和寝室的兄弟们相处的少了,他们很是不满,可能也是不甘于那么漂亮的女孩就这样轻易落在我这块土坷垃的手中吧。于是便在有意无意间给我制造事情,让我没多少时间去升温和她那种没有言明却分明能感觉到的——感情。年少的我象所有年少冲动的男孩,爱面子讲义气的象水浒传的一百单八将那样,对兄弟们的邀请格外重视,怕他们用半玩笑半嘲讽的语言说我重色轻友,好几次我都失了约。最后那次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哥几个商量着去游泳。可谁知竟这么巧,她也来约我,说在校门口旁边的一个小卖部前,让我去。我想去,但我没去。等哥几个勾肩搭背说笑着步出校门时,我却心不在焉,目光不由地就往路旁的小卖部去,我看到了她,可我连上前对她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只一眨眼,她便象远处的一朵云,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我,还是没有抛却那可怜的面子,竟用种可笑的坚定走掉……

  等我稍稍又大了点,每日看着寝室的兄弟们为了女孩子可以与铁哥们刀兵相见的劲头时,我才知道,自己竟算个十足的傻瓜。就这样,吉他带给我的一段异样的情感完蛋了,我把这段情感叫做自己的初恋。也是从那刻起,我这个连胡子都没发芽的男孩弄清了什么是往事不堪回首。唉……

  离开了欢乐和忧愁交织的学校,告别了那个始终令我牵挂的女孩,我就成了名声不错可整天却为生存犯愁的毕业生。吉他变得没有工作重要,这时候,我的一位大学生表弟乘虚而入,我的第一把吉他就被他骗走送了女朋友,不长时间,曾经如胶似漆的他们一朝分手,我那把心爱的吉他也就永远离我而去。后来,我有了工作,那种看似清闲其实是在消耗生命的工作。那段时间我深信,我再不跑掉就会老死在那张已有些年头、不知夺去过多少青春的破办公桌前。于是没多少犹豫,我就离开了那个在小城人看来还不错的工作,飘洋过海地来到了海口——这个有些果香鸟语的岛城。开始的时候,我就是一个纯粹的流浪汉,这城市拒绝我象拒绝一堆垃圾,我很快就把从故乡带来的人民币奉献给了这座椰风海韵的城市。弹将尽粮将绝时的我,睡过公园、盖过报纸,一天只吃一包方便面,还要拖着疲惫饥饿到极点的身体去找个体面点的工作。可体面点的工作却始终不屑于我。没多长时间,饥饿的阴影就罩住了我。饥饿可以消灭掉一个人的面子,那天,当我身无分文已两天没有吃饭的时候,就在海府大道的人行道上向两个女孩子要了她们手中的吃食。或许是因为我长得一点都不凶恶;或许是自己身上的学生味还未褪尽;或许是我那极具讽刺意味的彬彬有礼的讨要……反正那两位好心的女孩不但给了我吃的,还掏给了我50块钱(我没要),在她们知道我的来历后,眸子里面甚至溢满了同情与怜悯。吃饱了的我谢了她们就走了,后来我们再没见过面,我只知道她们是海大二年级的学生。再后来,我就在要饭和干活之间做了选择,不再讲什么面子,只要是人干的活我就干。我干过一天下来就会累得虚脱的砖厂工作;干过能把人晒成非洲兄弟的背包型推销员;还搬过那些有钱的人们常吃却对我来说又重又腥的海鲜。做苦力的日子,吉他远离了我。甚至累得连关于吉他的梦都没做过。但做苦力的时候,我没停止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我拥有了一份体面又挣钱的工作。每日不必那么累,早被生存踩在脚底的吉他梦也就不由自主地挣扎而出。于是我花了180元钱买了我的第二把吉他。从此,他乡的日子不再寂寞。除了挥不去的思乡结外,其余时候的我是快乐的。我甚至在空闲时间有了写歌的心情,两年时间,我写了大约十首歌,作词谱曲自弹自唱,都够个专辑了,还玩似的在那个曾经拒我千里的城市的电台播放了两首,还引了不少南国儿女们非要找我这个大陆仔交友学琴。要不是本人外形上与歌星们相差甚远,有点对不起观众的嫌疑,恐怕也会成为一个打工仔歌手呢!哈哈!可命运之神也许不想和我开当歌星的玩笑,只是在两年后把我送上颠簸的大船,晃荡过了琼州海峡,象被放逐在天涯海角的苏学士一样,回乡的愿望竟如此强烈。第二把吉他我没带回来,两年时间,海口的绝对潮湿已让她光荣就义(面板张开了大嘴),再没有原来的音色。走时,我把勉强粘好的吉他送给了我那同样迷恋音乐的徒弟。

  第三把吉他是我的女友送我的,女友是别人介绍的,认识的过程没有一丝浪漫,目的也很简单——就是结婚。说句不中听的话,她本是五音不全型的女孩子,只为了爱好着我的爱好,便专程跑到郑州买了把红色的民谣吉他,她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古典,她只知道这把琴好看而且贵,自然我只能高兴,高兴她的这份心情。这把吉他的音色极好,那种清澈、饱满、质感的旋律当属人间至美。可至美的旋律却不能改变我们规律、平淡的生活。我那在海边的苦难与辉煌已被小城的现实淡去,只能成为我心底荣耀的回忆和手里一点积蓄的证明。我在小城又有了工作,比原来的那个还要好,我几乎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慢慢地,我又融回到小城的一切中。我学会了散漫的步伐;学会了酒桌上傻子似的豪爽;学会了应付领导交来的差事;学会了连约会都不再激情的成熟……。于是,在亲朋同事眼里,我真的成熟了。可我发现,我的成熟竟是以失去为代价的,我失去了对太多美好的感动;失去了曾经对所有人都有的坦诚;失去了和朋友一起在雨中狂歌狂笑的勇气;甚至失去了我曾热爱到极致的吉他,再没有了那份沐着月辉用手指弹奏心情的感觉。这发现让我心惊。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的青春是不是已有些迟迟暮色!我那蒙尘的六弦琴是不是已真的老去!

  不!

  不!

  不!

  我的心告诉我:抱起你的吉他吧,为她拂尽沧桑,让她伴你在今夜,重回激情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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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权所有:云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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