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人道主义


  帕斯卡说:"我们打开一本书,本想看见一位作者,却遇见一个人。"如果我们也有帕斯卡那样的眼光,我们也总会看见一个人,而且总会渴望看见一个人。与一个活在一个半世纪前的人交谈,我们当然不仅只为寻找某种意义,也为看见一个人;不过,即便就只为寻找意义,我们恐怕也得先看到一个人。

  于是,我们悲哀的眼光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死而结束,我们看到历史中一系列人与事的变迁……

  1857年,鲍莱特,这位也许是第一位唤起克尔凯郭尔美好感情的女性去世了。她被她的未婚夫——也是神学院的大学生——所遗弃后,死于当时的准绝症肺结核。蕾琪娜活到了二十世纪,到她去世的19O4年,算来已是八十一岁的高龄。

  1875年,克尔凯郭尔的同胞安徒生去世,享年七十岁。正是这个人,在他不朽的童话中,用古往今来最为美丽的忧郁,描写给我们丹麦的大海、绿岛和冰雪山林、美人鱼、丑小鸭、小矮人、美丽而忧郁的哥本哈根之雾、以及那最为美丽而忧郁的人类之死:"……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又一个人死了……"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岛国丹麦被迫封锁了自己的水域。成百艘船只被德国鱼雷击沉。

  1940年4月9日凌晨,丹麦人民还在睡梦之中,希特勒德国的轰炸机就已出现在哥本哈根上空。德军地面部队从各岛纷纷登陆,只有几声零星的枪声,上午八时,丹麦人民从无线电中听到"丹麦已接受德国保护"的惊人消息。德国只用四小时便占领了丹麦,创造了二次大战中的"奇迹"。德国人蹂躏着哥本哈根,也到海边去观赏哥本哈根的象征——按安徒生童话塑造的美人鱼铜像。在巨大的悲痛中,年逾古稀的国王克里斯蒂安十世依然每天清晨骑马巡视,头顶着敌人的飞机,镇静地走过被德国人占领的街道,爱国的人们挥帽致意,或向他献上鲜花。也就是在这次二次大战快要结束之际,德国人残忍地杀害了蒙克——丹麦有代表性的剧作家和优秀的诗人、虐诚的教士、深受爱戴的教区牧师。

  从十九世纪末叶开始,丹麦开始走向复兴。丹麦文学达到一个顶峰,具有第谷·布拉赫和汉斯·奥斯忒光荣传统的丹麦自然科学,也开始滕脆的展现新世纪的光彩。1885,克尔凯郭尔另一位同胞玻尔诞生,作为二十世纪第一流的科学家,他在克尔凯郭尔的母校建立的理论物理研究所,很快成为世界一流物理学家聚集的中心。他本人及其领导的哥本哈根学派,对原子物理学的进展作出了重大贡献。他成为二十世纪丹麦的骄傲,在当代科学史上,玻尔的影响和贡献无与伦比。玻尔于1922年获得的诺贝尔奖金,不仅是他自己的骄傲,也宛如是丹麦复兴的象征。今天,丹麦国民生活水平居世界最高之列,几十年来,人均收入都居于或接近世界第一!今天,笼罩着哥本哈根之雾的港口和机场,都属于欧洲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丹麦再也不只属于阴郁的历史。

  然而,正是原子物理学长足的进展,最终穿过哥本哈根学派的"哥本哈根之雾",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导致了原子弹的诞生。在克尔凯郭尔去世之后大约一个世纪,第一颗非试验性的原子弹在日本广岛爆炸,夺去二十多万人的生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初试验原子弹的小岛比基尼,它的岛名后来被用作三点式泳衣爆炸性效果的隐喻。

  1859年,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1860年,几乎唯一为克尔凯郭尔所喜爱的同时代悲观主义思想家叔本华去世。1900年,宣告"上帝已死"的尼采去世。1856年,即克尔凯郭尔去世后一年,弗洛伊德诞生。从本质上说,他是以达尔文进化论作为世界观背景,形成一种无神论存在主义式的精神分析学说。由于这一学说,他被看作是几乎唯——能与克尔凯郭尔相提并论的精神天才。他几乎拥有克尔凯郭尔所没有的一切,母爱、爱情、家庭、同、事业、著作、学派、精神分析运动、声望、权威、影响……但唯独没有对宗教信仰的激情。他所创立的精神分析学说,从根本上改变了对人类本性的看法。社会对他思想的误解,几乎在全世界导致一场一直持续不断的、独特的消费运动,即性消费运动,把资本主义时代的消费精神推到极致。他对人类思想和生活方式的改变,据说只有哥白尼和达尔文才可与之相比。"比基尼"、《花花公子》、性解放……等等,可以说都与他有关。

  1995年,日本东京地铁内,恐怖分子对无辜人群采取了防不胜防的虐杀手段,用可怕的沙林毒气造成大量伤亡。在非洲、在南欧、在中东、在俄国、在美国……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欲望之外,恐惧也在驱赶着人们。满眼是来去匆忙的人群,在无休无止的竞争中疲于奔命。例如,美国下属常常对欺负甚至侮辱自己的上司敢怒而不敢言,正是因为怕被解雇。在一个只有丰厚收入才能保证基本安全感(如住房或医疗保险等)的社会中,人无论内心情愿与否,都不得不拼命工作。克尔凯郭尔一生与之对立的"人群"数量正在迅速增长。他去世那年,全世界总人口不过刚好十二亿,到今天,已经快要翻五番!过度的欲望、过度的恐惧驱赶着数量庞大的人群,最终把他们的劳作变成对他人和自己的损害,变成对大自然的损害。现代人不仅破坏着自身的精神生态和人际生态,也破坏着生死攸关的自然生态。今天,地球南极上空的臭氧层,6O%已遭到破坏,臭氧洞的范围已扩大到中国版图上空;北极上空臭氧层的破坏也达3O%。在靠近南极的国家和地区,人患皮肤癌,牲畜患怪病。全球气候变暖,肺鼠疫、霍乱、登革热等可怕瘟疫流行肆虐。有人认为,今天,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处于历史上最严重的时期。从人类既有的、占主导地位的现代生活方式中,已看不到什么希望。不少人认为,按目前情况发展下去,人类文明从内外两方面的毁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在很大程度上,或者说,在很大成份上,正是出于对刚才这一类现象的忧虑,克尔凯郭尔才被人重新发现出来。对于本书来说,也正是这种忧虑,把我们引向关于克尔凯郭尔思想人生之意义的问题。

  1877年,即克尔凯郭尔去世之后二十多年,他的同胞,丹麦大文豪勃兰兑斯写出了关于他的第一本传记。十九世纪末,一些不知名的德国哲学家发现并注意到他的著作和曰记。对理性的彻底否定,对存在含义的深刻理解,对畏惧、不安、绝望、罪等等范畴的精深阐释,对个人和主观性的极端强调,对激情和信仰的高度赞美,对人群的敌视,尤其是他神秘而独特的一生,给人们留下极为强烈的印象。

  当时,叔本华和尼采的哲学思想正在德国流行,人们发现,他至少与这两位大师有着同样的光芒。

  进入二十世纪,尤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一些有识之士对人类前景更是充满忧虑。克尔凯郭尔的思想及其人生更是为人们强烈关注。本世纪存在主义的三位公认的大师海德格尔、雅斯贝斯和萨待先后发现了克尔凯郭尔。雅斯贝斯把他与尼采并列:"克尔凯郭尔和尼采是一等星","克尔凯郭尔和尼采使我们睁开了眼睛"。萨待于1933年赴柏林进修时,曾在胡塞尔指导下专门研究过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也把克尔凯郭尔放在与尼采大致相同的高度,在创立自己存在哲学的过程中,从克尔凯郭尔那里取得了重要借鉴。

  二次大战后,尤其是进入当代世界以来。由于人类精神与物质生态环境迅速复杂化,生存危机越发突出,存在主义作为一种关怀更是为不同国家、民族、地区、阶层的人们所重视。克尔凯郭尔作为存在主义开山大师的重要性,也更加显示出来。在精神分析与宗教神学领域中,人们也先后发现了克尔凯郭尔。今天,他已经理所当然地被一些人们称为"后精神分析大师",与弗洛伊德并肩齐立。在宗教神学中,他被公认为基督教新正统神学之父。而且尤为重要的是,在当代思想前沿,存在主义、精神分析与宗教神学三大领域正在产生深刻的相互融合,在这样一股强大的思想文化潜流中,克尔凯郭尔作为三位一体大师的形象,正曰益分明地从他那阴郁的时代人生和思想中凸现出来。

  这里引出的话题,也就是关于克尔凯郭尔思想之意义的问题。应该说,对于本书而言,这是一个较为困难的问题。作为思想家,克尔凯郭尔不是一般的思想家,而是那种所谓"思想家的思想家"。要对他的思想意义作出较为全面的评价,很难作为一本小书的任务。而且,关于这位众人瞩目的天才,在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和宗教神学诸大师和专家们那里,已经有着相当充分的研究。本书所附的参考书目,同时也是一份粗略的清单。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从中得到基本的了解。

  但是,在克尔凯郭尔提出的问题中,或者说,在存在主义的思路中,有着整体的时代和个体的人生两个侧面。从人类整体命运出发去关注个人生存,是理解克尔凯郭尔思想和人生意义的一种方式。然而,对个体人生加以侧重的讨论,也是理解其思想人生的一种方式。作为对克尔凯郭尔精神遗产的一种清理,本书希望对后一方面作出简要的讨论。

  如果把我们理解历史时期的尺度放长,那么就可以说,克尔凯郭尔正好站在我们身边这个时代的起点上。正如我们在前面看到,在他自己看来,他的时代已经是一个工业时代、科学时代和大众社会了。也许他比一般人远为敏锐,能够透过历史的表象看到其实质。

 事实上,他把自己比作预见暴风雨的精灵:"在一个时代中;当暴风雨开始来临,像我这样的个人就开始出现。"的确,要是克尔凯郭尔活在我们今天,看到我们刚才例举的种种时代现象,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如果说他在他的时代就已感到痛不欲生,那么,想象他在这个时代生活就是一种荒唐。然而,正是在这里,一个根本的问题显露出来:如果以一种肤浅的真诚,把克尔凯郭尔作为我们生活和思想的楷模,那么又如何面对我们的生存?在这里,讨论克尔凯郭尔的意义本身就表现为一个悼论:他所提出的要求,而且他自己的确做到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一般人性的极限,因而他们无法做到。只有他那样绝对"单数形式"的人生,才锤炼出他独特的承受能力。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种用于做实验的人","就人性的含义而言,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模仿我……我是一个可以应危机而生的人,或者说,是一只实验用的兔子。"

  这就是说,克尔凯郭尔的思想人生有着伟大的意义,但是,那却是一种悲剧性的伟大,因为,这种伟大无法为人所学习和模仿。有人说得好,存在着两类哲学家:体系哲学家和教化哲学家。前者能够证明自己,为人所学习和模仿,但他们的意义有限。后者虽然伟大,但无法证明自己,也无法为人所学习和模仿。显然,克尔凯郭尔就属于这种教化哲学家。他自身也已经成为悼论,就像他所理解的生活一样。

  在这里,如果我们想到蒙田、帕斯卡这样的人,那么,问题就会更推进一步。蒙田和帕斯卡也有着深刻的类似存在主义者的眼光。事实上,存在主义思想的渊源,可以进一步追溯到这两个人身上。历史上,正是蒙田和帕斯卡首先指出了人最根本的存在悼论,人一切精神痛苦的根源:人既不是天使,又不是野兽。然而.蒙田提倡"堂堂正正地享受人生",认为"这是至高的甚而是至圣的完美品德"。帕斯卡强调人的全部尊严在于思想,而他所谓的思想中,显然包含了用科学了解宇宙的本性、增进人类的幸福;室样的内容。他始终坚持,无论在日常生活中或是宗教问题上," 科学是唯一的准则"。如他活在今世。目睹工业和科学在人群中和世界上造成的诸多弊端,他多半也会坚持:唯有科学的态度相方法能带领我们走出陷阱。

  蒙田说:"人们总是想要超出自己之外,要躲避作一个人;这是愚蠢,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变成天使,反而把自己变成了禽兽;他们并没有提高自己,反而降低了自己。"蒙田的思想,使我们得以从负面去看克尔凯郭作为"教化哲学家"所遇到的悍沦。问题不仅是克尔凯郭尔身上的意义无法被人汲取。而且。提出意义这一行为本身完全可以加以怀疑。换句话说,蒙田指出了日常生活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伦理准则,在日常的生活中既必要、也不应该轻易地通过某种比较去向别人提出意义问题。如果在克尔凯郭尔与弗洛伊德之间作出一种比较,那么,我们就会更清楚的理解对上述问题的含义。弗洛伊德过分执著于他的"神化工程"——他在此岸的事业,即他的精神分析运动。按照克尔凯郭尔的眼界,这说明他还未能通过精神分析分析掉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结,换句话说,他过分地渴望进入人群。正是这种局限性,使他自己的思想和他所领导的运动都未能达到应有的境界,未能进入宗教和信仰的范畴,而仅仅停留在无神论存在主义的水平上。

  关于作人的境界,克尔凯郭尔作出了也许是历史上最完美的表述,那就是他"信仰骑士"的境界:在造物面前承认自己的被造性,带着最高的激情生活在信仰中,把生活的全部意义交给造物主,凭着造物主的力量去生活,毫不犹豫地接受此岸世界中可能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琐碎之物可以琐碎到威胁他的意义,没有什么任务可以超出他的勇气之外……。这可能的确是最动人的理想。

  然而,正如有人指出,信仰是一种神典,与人的努力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奇迹,人不可能得到这种神典。克尔凯郭尔得到了吗?至少,正如我们所看到,从本质上说,他的人生并非真正自由意志的自愿奉献,而是生活的驱使;他比较从容地拥抱了死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生活中的失败。他在信仰骑士的范畴中思想,但并末真正在其中生活。实际上,对于能在弗洛伊德身上指出的每一个缺点,我们都能在克尔凯郭尔身上找出对应的东西;如果说弗洛伊德在此岸犯有过错,那么克尔凯郭尔在彼岸也犯有同样的过错。

  其实,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可能在弗洛伊德与克尔凯郭尔之间比较高低呢?即便就从世俗的眼光看来,他们之间也没有高下之分。正如人们所指出,他们俩人在思想史上的地位彼此依赖、互为补充。没有无神论者弗洛伊德的思想、没有他领导的精神分析运动,我们今天并不能明白神学家克尔凯郭尔的真正意义;反之,在克尔凯郭尔开创性的工作得到正确理解和评价之前,弗洛伊德也必须等待不仅如此,这种互补实际上代表了心理学与神学的互补;更广义而言之,代表了科学与宗教的互补。我们这样一种讨论是想指出,在生与死的"游戏"中,从本质上说,没有谁能比他人真正优越,拘泥于谈论这一点也没有真正的必要。用克尔凯郭尔自己的话说,谁也没有必要去教导别人,去当别人的老师。不仅对个人生活方式是如此,对一种文明或一种文化也是这样。

  从一方面说,每种生活方式或文明形式都自有其理由,而且都要为自己付出特定的'代价。不仅克尔凯郭尔和弗洛伊德是如此,而且每个人都是如此;不仅西方文明要为自己付出代价.其他文明也无法避免。固然,生活在现代社会。人性要受到某种威胁,然而,生活在其他文明形式中,例如生活在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封建主义时代,人性难道就不受到威胁了吗?反过来说也同样如此:现代社会不也给我们带来待有的尊严价值吗?不是这样死去。就是那要死去。不是这样活着,就是那样活着。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还希望自己或某文明形式健全地而非悲惨地"活下去",那么就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谁也离不开谁。不仅你自己的幸福要依赖于他人而存在,而且,别人的不幸,也就是你自己的不幸:多恩用他那不朽的诗句表达了这种近乎神圣的境界:如果海流冲刷掉大陆你也就成为一座孤岛别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敲响不仅在克尔凯郭尔和弗洛伊德之间是这样,在一切人之间都是这样:工人、农、商人、官员、知识分子……包括所有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正如波普尔所说,也正如一般人不否认,历史(无论其幸或不幸!)本质上正是由所有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们(也无论其幸或不幸门所创造——虽然他们未能走入满篇都只看见伟人和英雄的那种"历史"。正因为如此波普尔才以一种可敬的人道主义精神声称:"历史"没有意义!正是从这里,我们看到了克尔凯郭尔一种重要的意义,因为,他本人就拥有波普尔一样可敬的人道主义精神,从他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中,我们已经对此有了相当的了解。只是我们可能没有想到,他在这方面的思想,是出人意料地细致和深刻!正是在《恐惧和颤栗》一书中,克尔凯郭尔反复强调:作为个体的个人比普遍性(即黑格尔意义上的历史)更高。真正伟大的东西是人人都有同等资格来达到的。真正健全伟大的人格不会去当别人的老师。等等。在这之后,他以真正天才的洞见、人道主义的伟大、精湛无比的表述以及娴熟的幽默,讨论了莎士比亚在《理查德三世》中以无与伦比的方式塑造出来的最具魔力的人物格罗斯特。他提出这样的问题:"是什么东西使他成为魔鬼的呢?"从他的回答中,我们能清楚地看出,他是怎样超越了"个人"可能有、或曾经有过的可怕的不幸,又怎样满怀着伟大、健全、清醒的人道主义尊严,面对着人群"摆平"了"个人":像格罗斯特那样的性格是不能靠将其与社会观念相调节来得到拯救的。伦理学实际上只能取笑他们,……这种性格的人基本是处于悖论之中的,他们决非比他人更不健全,除非他们不是在魔性的悼论中迷失,就是在神性的悖论中得救。时间和人们都对女巫、侏儒或是残缺不全的人感到好笑。毫无疑问,当人们看到一个残废人时,人人都会对之产生一种与道德观相连的倾向。既然这里的关系应该是存在本身破坏了这些人的健全,就像继母使孩子们变得乖张一样,这显然是不公平的。那本身毫无内疚的有魔力的个人一开始就因本性或历史环境而被排除在普遍性之外。……魔鬼也可以表现出对人的蔑视,请注意,是这样一种蔑视,它不会使魔鬼行事傲慢;相反,他的力量在于他意识到他比判断他的那些人要好。

  是的,克尔凯郭尔是伟大的。他使我们看到现代社会中隐藏着的危险。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他已经提出了海德格尔式的所谓"技术座架"的思想。正是这种所谓"技术座架"把我们引入了危险的现代生活方式,让我们处于"暗夜的中途"。在这一点上可以顺便指出,也许正是他启发了海德格尔。然而,也许正如海德格尔晚年所说,"技术座架"是人的"天命"。对于天命,就像对于神典一样,人又能够说什么、做什么呢?也许,用克尔凯郭尔自己的话说,天命,就是罪,而神典,就是得救。也许,对于天命或神典,我们所能说、所能做的就是:认识到它们的存在,仅此而已。

  也许,克尔凯郭尔的伟大之处,就是格外帮助我们意识到了天命与神典的存在问题,意识到了罪与得救的可能。他实际上指出了,人群和他自己一样,也背负着一根"肉中的制"、一种前定的罪、一道十字架,赤身裸体地站在上帝面前。他之所以能做到这点,首先是因为他自己格外不幸地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自己的罪。即那根神秘的、真实而非隐喻的"肉中的刺"。换句话说,他之所以伟大,或者说,他真正的伟大之处,是在于他从未因此而放弃;是在于他用他全部的人生和思想境界向我们指出: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正是——或首先是——在这种个人而非历史的意义上,我们说:他是一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他多半最终会同意我们的看法,因为,正是他,他这样一个"个人",只愿意看到个人,而不愿意看到历史;他不愿意成为历史,而只愿意成为他自己。

  也许,人无法逃避天命和历史,但人也始终面对神典。也许,人无法改变天命和历史,但人可以改变自己。


□ 作者:林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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