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与肉的畏惧与绝望


  从老克尔凯郭尔阴郁森严的家庭中,我们一直隐隐约约有种不祥之感,就宛如从一道已经花白的浓眉下面,看到一双眼睛,闪烁着阴郁、不安、疑惧和无可奈何的黯然光亮。事情似乎确有其原因。还在克尔凯郭尔不甚晓事的年龄,他的一位兄长和一位姐姐就已先后去世。如果说这是生活中难免的偶然事件,那么,从1832年9月开始,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情,恐怕就不能那么轻描淡写了。在这段时间内,两位姐姐和一位哥哥去世了,母亲也离开了人间。现在,满堂亲人只剩下父亲、长兄彼得和他自己。

  生活总是想用她那未知的力量占有我们,一如安徒生童话中的冰雪王后,总是想要永远占有不幸落入她怀抱的孩子。生活要把克尔凯郭尔拖回他既有的命运中去。骨肉之亲的相继死亡,挟裹着童年阴沉的岁月笼罩心头。如果说,从童年开始他就承受了太多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从焦虑、敌意到不安、畏惧乃至绝望,那么现在,这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却有了越来越森然而清楚的形态、越来越无法承受的份量,那就是死亡恐惧。

  不少哲学家论证说,死亡恐惧是人性深处潜藏的蚊虫。在焦虑的不安全感后面,在懦弱的压抑感后面,在对人群的厌烦和敌意后面,在忧郁、忧虑、罪过感、畏惧、绝望……后面,永远潜伏着根本性的死亡恐惧。焦虑型神经症、光怪陆离的备类恐怖症、时有发生的抑郁性自杀、数量众多的精神分裂症……它们提供了充分的证明,表明了死亡恐惧的普遍性。另一方面,死亡恐惧也潜伏在人类各式各样的幸福和欢乐背后,甚至隐藏在哲学与诗歌背后。哲学家们认为,死亡恐惧是人的天命,没有人能够逃脱这一天命。每个人,无论自觉与否,无论或早或晚,都必然要面对死亡恐惧。只是,与普通人相比,因生活申请种不幸而格外敏感的人更容易感受到死亡恐惧的威胁和份量,不是被这种恐惧驱赶到疯人院,就是驱赶到创造性的境界,成为人类精神的代言人。

  照这些哲学家的见解,克尔凯郭尔就是这样一种精神代言人。如果相信这一点,我们又会想起克尔凯郭尔的自我评价:"从童年时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没有谁强迫我们接受这一类哲学家们的见解。谈起他们的见解,只是为帮助我们了解克尔凯郭尔的内心世界。无论如何,克尔凯郭尔对死亡恐惧的确是格外地敏感。眼下,亲人们相继去世,只剩下父亲、长兄彼得和他三人相守。彼得和他一样,平日里满身满心都是饱受压抑的忧郁和敏感,现在也被无情的命运所震撼;老父亲此刻更是悲做欲绝。几个人内心惊惧的想法和疑虑的揣想,如电光石火一般,神秘地彼此呼应。

  尤其在他和老父亲之间,此刻那种阴惨的气氛就不要提了。老父亲是他在世上唯一敬畏的人。如果我们说他的潜意识深处隐藏着敌意,那也是所谓心理分析的结论,并非他自己能意识到的思想感情。就他自己所知而言,他自幼敬畏父亲,依恋父亲。举目人世,他还能敬畏和依恋谁呢?父亲也格外喜爱和寄望于这个既顺从又才思敏捷的儿子。平日里,父子俩就是"古往今来最忧郁的一对",常常带着一种"无言的绝望"面面相觑。克尔凯郭尔常以一种凄凉的诗意和幻觉忆及不堪的往事:有时,父亲瞧儿子一眼,发觉他面带忧虑,便会站在他面前说,可怜的孩子,你这时正处在无言的绝望的当口2此外便一言不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后来无论何时,儿子一想起"无言的绝望"这几个字,总不免倒在床上,泪流满面。这几个宇有着无可名状的力量,令人惊骇,因为它们令他回想起父亲的声音,那是一位忧郁症患者的声音,那声音给人沉默寡言的印象,但同时却因为其纯粹的忧郁而有着巨大的感染力。忧郁孵化着忧郁,忧郁强化着这奇特的父子之情,以至后来,父亲以为儿子落落寡欢是他的错,儿子则相反,以为父亲的忧郁是自己的错,并且彼此之间讳莫如深。

  就这样一对父子,站在家庭巨大的不幸面前,站在真正才是"无言的绝望的当口"。父亲首先被击倒了。他已经是快八十岁的老人了。往事、现实、疑虑、揣想在他垂老的胸口翻腾撞击,用剧烈的痛苦和疑惧捶打着他绵长的忧郁。事情的确是那么蹊跷,除了妻子安妮,所有的亲人都死于三十四岁之前。这意昧着什么呢?要知道,那正是耶酥基督受难时的年龄呀!渐渐地,他对自己的忧郁和家庭的不幸若有所悟,除了某种在耶酥基督面前不可饶恕的罪过,还有什么可以这样缠绕人的一生,连同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是日德兰半上那件可怕的恶事?是他与第二任妻子安妮的'婚姻?是他对安妮的所作所为?或者……?老人承受不了啦,他无法再像过去漫长一生那样缄默于胸,如果说他与所爱的小儿子一生面面相觑,那么现在该说点什么了。

  更何况,他这个儿子在大学校园里正在出落得更让他喜爱。在这世上他还能向谁倾诉呢?在这无言的绝望的当口,小克尔凯郭尔的感受也好不了多少。父亲是那么软弱、可怜,在最低沉的时候,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竟然把内心对家人之死和基督殉难的联想也向小儿子倾诉,他甚至预言,小儿子也无法活过二十四岁的大限。看来他的确是老了,像通常的老人那样,反过来有些依赖儿子了。可他不知道,这位孱弱畸零、敏感到神经质程度的儿子,心中也翻腾撞击着至少同样可怕的东西。

  一些朦胧而阴森的预感和念头由来久矣。还在儿时,他就总是感觉父亲的眼神藏不住内心深处隐秘的不安。那些"无言的绝望的当口",那种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互感,难道就只是"纯粹的忧郁"所为?那忧郁当真那么纯粹?年事曰长,他对自身和家庭的不幸越是明了,预感和念头就越是清晰。亲人接二连三去世,他自己本就痛苦和疑惧不已,而从父亲身上,在老人的悲痛欲绝之外,他的预感和念头似乎再一次得到证明。然而他不敢正视。父亲敬畏上帝,严于律己,受人尊重,对于他尤其有着独特的、不可取代的含义。此外,走出家庭进入校园使他的天地和视野宽阔了一些,人类知识精华的熏陶使他隐忍了一些。再说,他已二十岁出头,虽然还不能不算年轻,但毕竟不再是稚嫩的青年。从1834年4月,即他开始记曰记,更多地面对世界和自我,沉思和反省人生。

  趁着暑假,也为了暂时避开那无言的绝望的当口,他到海滨城市希勒勒去了。等他回来,发现父亲陷入了一种可伯的状态。内心深深的懊悔,使父亲看上去差不多精神失常了。他常常借酒浇愁,要向儿子吐露心曲,但总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日酒后,老人终于讲出了几句话,像闪电一般,划进多年疑云密布的天空,照亮了儿子胸中深埋的疑点。

  今天,在更权威的资料被发掘出来之前,世人已不可能对那场"历史性"的谈话有更多的了解。也许,那是一次酒后的"失言",老人自己未必就十分明了。从克尔凯郭尔的日记以及若干带自传性的作品中,人们得以知道,就在那次谈话中,父亲终于向他袒露了内心深处隐藏多年的可怕秘密。人们已不可能知道那秘密的具体内容。它多半与性行为有关,可能牵涉到父亲之外的人。

  没有必要执著地凭空猜测那件秘密的真相,我们只需要知道,那场谈话是如何使克尔凯郭尔本已破碎的身心更加四分五裂。父亲作为他固恋的对象,二十多年来一直让他以为,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孤独到极致,他还有可以依恋和信赖的人。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孤儿。环顾四周,全是死亡的气息:一大群亡灵,一位心理崩溃、形象倒塌的行将就木的老者,三十四岁的大限之年……尤其是对父亲的敌意,随着父亲形象的崩溃,渐渐从潜意识深处上浮到意识之中,甚至引起了对基督教的反感:"……我的一切都要算在父亲帐上。他从各个方面尽可能令我不幸,使我的青年时代悲惨无比,我对于基督教几乎从内心感到反感,………"虽然,克尔凯郭尔对父亲潜藏的敌意,要到他自己晚年才会变得完全清晰,但是,在那场"历史性的"谈话之后,这种敌意已经开始表现出来,而且具有了一种可怕的形式:他相信,不仅他和长兄彼得活不过三十四岁,而且父亲必然会活到他们之后。想象一位命途多衅的老人,眼见所有的亲人一个个先于他走进坟墓,唯独留下他一人面对着一大片十字架,不知是在凭吊被彻底埋葬的希望,还是在凭吊他自己孤苦老迈的惨景;换句话说,父亲的高龄并非神的恩赐,而是一种惩罚;同样,他们家庭天资聪慧的禀赋也并非神的嘉奖,而是为了让这家人能够看清彼此和全家的毁灭,看到这个曾经那么兴旺的家庭是怎样被上帝全能的手所淘汰、所剔除、所扫灭,化为乌有,就宛如上帝做错了一次实验,再亲自改正过来。……所有这些现象、念头或幻觉的分量,一古脑儿加在克尔凯郭尔孱弱畸零的身心之上,把他抛入又一轮新的孤独、恐惧和绝望。那是一种境界,在那种境界中人周围全是虚空,要么继续面对那位已经不那么可爱的上帝,要么就只好听从身内身外各种魔鬼般的呼唤。

  看来,事情的确是这样:从童年时起,他就已经成为了精神。在俗世的意义上所依赖的,如今都成虚空。现在,如果说他手头还凭借着什么东西,那就是这几乎纯粹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给试图永生和不朽的人以希望,给在日常生活中走投无路的人以慰藉。这个世界是不安、畏惧、绝望之人的退路,然而,这个世界高处不胜寒,从本质上说,只不过是虚空的对应物,它本身就充满不安、畏惧和绝望。没有谁能够完全局限在其中完成自己的人生。即便后来被生活锤炼成熟的克尔凯郭尔,也不过是获得了一种能力,可以在其中进行较长时间的搏击而已。眼下,他无法承受这个世界中难以承受之"轻",更不可能凭借它去反抗或消减由最近的不幸所强化了的畏惧和绝望。

  时代的跳荡和生活的内容开始显露它们独有的魅力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欧洲,正是资本主义积累最为疯狂的时期。马丁·路德所说的"魔鬼"正甚嚣尘上,潘朵拉的盒子正在打开,道德在败坏的泥淖中发展,人性在堕落的诱惑中更新。现在,对于我们这位年轻的大学生,浪漫主义不仅仅一种文化抱负,更落实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呼唤。对于一种"浪漫主义"的生活方式,他拥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他不仅是令人羡慕小有名气的大学生,更是阔绰的富家子弟。放荡的生活所需要的时间、金钱和风雅,他都具备。对大学生活的自由,对剧院、咖啡馆他本不陌生,现在只需变本加厉就行了。只要解决了一个宗教信念问题,他就可以全身心俯冲进五彩斑谰的生活中去。

  其实,随着父亲形象的倒塌,耶酥基督自然失去了昔日的光辉。在那些曰子里,克尔凯郭尔的日记中充满了对基'督教的攻击。虽然他不否认基督教对于人性的精神价值,但却对它的清规戒律极为反感。尤其是为父亲所遵从的旧约信条,在他眼里更显得不近常情,了无人性。现在,大学课堂和书本中所有弘扬自然人性的内容,在他眼里大放异彩。上帝之爱他本已疑虑,如今更是心生异念。像他那些深受浪漫主义影响的老师们一样,他越来越认为生活有着室高无上、不证自明的特权,用不着基督教的恩准。歌德就是一位异教徒,但他的人格是多么伟大崇高,生活境界是多么健全圆满,艺术创造又是多么雄浑而和谐。与这位伟大的异教徒相比,父亲是多么可怜呵!他虞诚的基督教信仰并末给他生活的力量,反而剥夺了他存在的勇气,就宛如被阉割了的公马。还有谁比他清楚那要命的忧郁,那无言的绝望,那不安的罪过感,那面对死亡和虚空的恐惧和颤栗?所有这些东西不仅伤害了可怜的老父亲自己,而且也伤害了整个家庭,尤其伤害他克尔凯郭尔。或者基督教,或者生活,这是一个问题,而他克尔凯郭尔要选择生活了。人,应该承认生活的至高无上的特权,为了认识和体验生活,人不必害怕拥抱生活、纵情于生活,甚至不必害怕犯罪。对于他克尔凯郭尔,这不也是对童年修道院般幽禁式生活的复仇吗?!现在,随着父亲以及上帝形象的崩溃,修道院的高墙不复存在,胜利大逃亡的时候到了,无论他自己原本有多少精力和体力,还剩下多少精力和体力,他都将义无返顾,在狂喜中奔向另一爿世界。那仍然是一爿文化的世界,但它不仅包括书本,还包括生活。

  克尔凯郭尔结束了沉思——那并非一时一事、而是由生命组成、跟生命一样漫长和痛苦的沉思——俯冲到生活和人群中去了。或许正如歌德所说,只有沉思而没有俯冲会让我们发疯。在经历了众多不幸之后,我们这位青年正站在"无言的绝望的当口",正濒临疯狂的危险,他既需要拯救自己,也正好借机放纵自己。一改平日的孤独和沉默,他俯冲到生活和人群中去。大学的课程被抛到脑后,神学院的学业被弃之不顾——因为,那不过是父亲的成命而已。他四处扬言要放弃神学改修法律。一如当时的浪漫派文人,频频出入于各种社交场合,拜访文化人物,结识商界名流。他经常造访海贝尔的沙龙,调见他美丽的妻子。他本来就一直是戏剧和歌剧的热心观众,现在更是不放过任何一场演出。莫扎特的歌剧中满是彻头彻尾的感觉,此刻尤其叫他如痴如醉。在哥本哈根学生俱乐部中、在丹麦音乐协会里、在报刊杂志的编辑部里,常常可以看见他的身影,听见他刺耳的嗓音和才华横溢的高谈阔论。他文学评论的才华也开始渐渐显露出来。他俯冲到生活和人群中去。他现在真成了纨绔子弟,握着手杖,叼着雪茄,浑身洒满香水,十足花花公子派头,出没于哥本哈根形形色色的游乐场所。他在咖啡馆里滥饮;在舞会和宴会上,他机灵诙谐,讨人喜欢;他常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成天泡在酒吧间里,把自己灌成酒鬼。到后来,他的放浪行骸竟然引起哥本哈根警方的注意。他花钱如流水,不到一年时间,已挥霍掉相当于今天一百万法郎的巨资;然而其灵魂却又是格外地空虚,日记里全是些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很像浪漫主义中颓废的末流,又有些后现代派的气息。大约在1936年春季前后他连续写下这样一类日记:我刚从一个晚会上回来,我是这个晚会的台柱和中心人物;我妙语连珠,令每一个人都开怀大笑,都喜欢上我,对我赞棠不已——但我还是抽身离去,其实这个破折号应像地球运行轨道的半径一样长—— 我想开枪打死自己。

  死亡和诅咒,我能够和世上的一切脱离关系,但唯独不能和我自己;我哪怕睡着了也无法忘掉自我。

  有位流浪乐师用簧管乐器(由于他站在隔壁人家的院落里,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乐器)吹奏《唐璜》里的小步舞曲,药铺老板在用碾槌捣药,女仆在冲洗院子,马快在洗马,他用马刷子磕打着井栏,从镇子的那一头远远地传来了虾米贩子的叫卖声,等等。他们对一切视而不见,而且那吹乐的也大抵如此;而我感到是多么地惬意!

  他俯冲到生活和人群中去了。,他最终去了一种场合。一般说来,凡是有生活和人群的地方就有这种场合,它是人性在生活和人群中东奔西突时可能遇到的场合,是人性俯冲进生活之后可能达致的逻辑结果之一。有人说,这类场合是人性的下水道,是人性通往地狱的海关。如果人性要堕落,那么它的一切努力都朝向这里,在这里留下快活的买路钱,然后去它该去的地方。

  1836年 l1月 l O日,在克尔凯郭尔的曰记中出现了这样几行宇:"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过去,每当他在生活中遭遇到重大事件或重大刺激,日记中就会出现这样寥寥的几行宇。但在那天这几行宛如颤栗着的字迹下面,还赫然写着另外一句话:"那野兽般的咯咯笑声"。他去了妓院。单单凭着那一天的日记,人们并不能对克尔凯郭尔生活史中这一独特部分作出具体的判断。

  人们不知道,那是他初往青楼时所受到的震荡,还是屡赴妓院中一次特殊的遭遇。然而,根据克尔凯郭尔整个的身心状况和心理结构,根据他总体的人生表现,人们倾向于作出这样的判断,那是他与作为肉体的女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他到"地狱"边缘据说,那天克尔凯郭尔先把自己灌得烂醉,才仗着酒性鼓足勇气前往妓院。据说,他在那"地狱"边缘宛如内心百般矛盾的罪犯一般,闪闪烁烁、逡巡犹豫、疑虑不安。据说,他在烛光明灭的夜色中失魂落魄地逃出妓院,那"野兽般的咯咯笑声"追逐着他,直至他奔回家中。据说,当时,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父亲的罪孽,如果说在过去这罪孽只是笼罩着他、浸润和毒害着他,那么,现在它完全移植到自己身心内部来了。父亲的命运、父亲所遭受并正还在遭受的沉沦和虚空,此刻使他极度恐惧和颤栗,于是怀着压倒一切的罪过感,跪在他最初试图反叛的耶稣受难像前。

  历史上许多著名人物,都有着与之类似的经历。圣奥古斯丁青年时代曾放纵情欲,"陷身于沸响的罪恶恋爱的鼎镬之中"。卢梭不仅从华伦夫人身上享受"乱伦般的激情",而且在别的女人那里也是情场老手。拜伦自己就是声名四播的唐·璜,他死后,教士们甚至拒绝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诗人区给他一席之地。海涅则在文章里不厌其烦地夸耀自己的放荡和堕落……奥古斯丁后来成为"上帝的圣者",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基督徒之一;卢棱功名盖世;拜伦和海涅都是诗界罕见的天才。 对于这些独特的人格,"地狱"边缘的巡礼也是他们向生活和人群所作的一种"俯冲",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的灵魂或肉体也在恐惧或颤栗,也不可避免地有着罪过感,但他们没有像克尔凯郭尔那样被罪过感所压倒。

  他们的身心承受住了完整的罪过和罪过感,宛如是承受了一笔昂贵的学费;尤其对于卢棱、拜伦和海涅这三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者,他们可以说是为浪漫主义付出了不可避免的代价。

  其实,把上面这些人与克尔凯郭尔作比较,并非是要谈论对与错的问题。我们只是对了解克尔凯郭尔的人格结构满怀兴趣。正如我们所看到,在无可奈何的四分五裂中,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他选择了一条反叛的"浪漫主义"之路,并且走过了这条路上所必经的常规里程,最后却停止在终点面前。他没有把自己的反叛进行到底,没有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最后一笔决定性的、但又是凶吉未卜的代价。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自相矛盾?是境界的作用,还是力量和勇气的限制?男女之间的肉体关系,常被看作是一种"肉搏"。不少人认为,资本主义使人类社会进入了总体消费时代,人类生活各个层次和侧面,都被程度不同地异化为"肉搏"的过程。性爱作为一种重要的消费,更是表现为赤裸裸的"肉搏"关系。克尔凯郭尔所处的 时代正是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在社会的"阴暗层面",在妓院一类场合,消费性的"肉搏"早已普及开来。

  克尔凯郭尔那天在妓院中目睹了怎样一种"原始场景"?那位发出"野兽般咯咯笑声"的妓女,拥有着什么样一副肉体?他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关系?那场"肉搏"展开和进行到什么程度?不管怎样,"那野兽般的咯咯笑声"这句话本身,无可否认地表现出一种畏惧。克尔凯郭尔所畏惧的是什么?难道是"那野兽般咯咯笑声"中人性的堕落吗?要是那样,他走进妓院干什么?他在走进妓院之前所经过的那样一段道路又是为了什么?似乎只能认为,那句话反映了他对面前这副肉体的畏惧,当联想到克尔凯郭尔生来孱弱畸零的身躯,联想到他破碎的身心和独特的个体心理结构,人们就更容易相信这一点。这种说法并没有排斥其他可能的因素,如宗教熏陶、伦理教育和社会心理因素。它只是想要说明,克尔凯郭尔"浪漫主义"大进军的失败,既有着非理性的荒诞因素,也有着必然的逻辑。也许,以一种"浪漫主义"的方式俯冲进生活和人群,本身就意味——场身心交融的大搏斗,那需要某些特殊的前提;例如由母爱所保证的水不破碎的身心、一位大山一般伟岸的父亲、一位慈祥爱怜的外婆、一位高尚而可亲的师长、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或别的什么。而且,正如前面所曾指出,即便有了这些特殊的前提,事情的本质并没有改变,甚至有可能相反,使我们满足于一种表象的健全,而迟迟认识不到应该认识或必须认识的东西。或许,我们可能在短时间内、在生活和人群的某些层次和侧面敷衍了事,蒙混过关;然而,只要我们在俯冲或翱翔中还希望保持生而为人基本的真诚,那么,我们就必然或早或晚面对一次根本性的结帐,以及随之而来的付款。

  生活到底要克尔凯郭尔支付什么他无法支付的东西?对于这个微妙的问题,我们没有能力确切回答。我们只能设想那是一个身心问题,尤其是他的肉体,显然是问题的一个焦点。克尔凯郭尔痛苦不堪的曰记有助于人们对事情的理解:……那令人哀伤不已的畸态以及伴随而来的痛苦(它无疑会使其余人大多自杀的,如果他们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去品味那种绝对悲惨的折磨),正是我所以为的肉中的刺,被视作我的局限性,我的十字架;而且我相信,这正是天国里的上帝要求我付出的甚高的代价,以换取在我同时代人中间寻求均衡的心灵和灵魂的力量。我并不以此而自夸,因为无论如何我已经垮掉,我的愿望已经化作日复一日的极惨重的痛苦和耻辱。

  ……我并不害怕外在的阻力,只是有一种内在的阻力,上帝让我感受到令我痛楚的刺——那便是我的天罚。

  ……我根本缺乏的是肉体上的先决条件。……我那健全的精神渴望赶去我肉体的赢弱……给我一个全新的肉体……不管怎样,克尔凯郭尔显然面对一张特殊的帐单,在它面前,他拯救自我、反叛命运的进军休克了。他无力付款,怀着巨大的罪过感逃回上帝面前。人们说,罪过感表明了一个人身上未能展开的生活。面对一场肉搏,他的确没有能力展开自己的生活。不错,在老克尔凯郭尔森严的上帝形象面前,他未能展开自己的生活,但在那发出"野兽般的咯咯笑声"的肉体面前,他就能展开自己的生活吗?两相比较,后者还要格外承担自由和责任的可怕分量。不错,老克尔凯郭尔把他抛入畏惧和绝望,然而,面对那发出"野兽般咯咯笑声"的肉体,难道就不畏惧和绝望了吗?事实上,如果用今天精神分析的眼光来考察克尔凯郭尔,那么,他正是典型的"肛门型人格",这种人格深深地陷于一种神经症的偏执,格外想让自己兔于生活中意外事件和死亡的危险,试图把文化体系或纯粹的精神世界当作反抗自然规律的手段,使自己免于动物的命运。对于这种人格而言,畏惧和绝望的最大来源,不是别的,正是他自己的肉体,尤其是当自己孱弱畸零的肉体面对另一个发出"野兽般咯咯笑声"的肉体之时。

  当此之际,逃向罪过感和上帝,是一次准确而有效的无意识行动。无意识是什么?人们说.那是我们肉体中全部现实能量的总和。人们说:无意识,就等于肉体。不管怎样,克尔凯郭尔向生活和人群所作的"浪漫主义"俯冲失败了。在现实的、消费的世界中,在日常的生活和人群中,本来存在着铁一样的法则。正如马克思所说,我们在这个世界的命运,在我们能够对它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就已经被它大体上决定了。这个世界所流行的硬通货,从根本上说,只能是一种复杂的命运综合体。在这个世界中,我们的克尔凯郭尔并没有真正的消费能力,甚至只能算个穷人。一次小小的肉搏,也许还没有正式展开和进行,就使他狼狈逃窜。如果说"贫者愈贫,富音愈富"尤其是消费世界的法则,那么在这个世界中,不幸者就亟难摆脱不幸。只有神秘的天才,才有可能凭借未知其详的力量和契机,从不幸出发,峰回路转地前行,反抗这个世界及其法则,并获得最终的胜利。

  我们的克尔凯郭尔也许就是这样一位神秘的天才,也许会获得最终的胜利。即便在这失败的当口,这种设想也并非一厢情愿之辞。谁能说,他这次失败就是一次绝对的失败呢?仔细考察,他不过是从一种畏惧逃向另一种畏惧,从一种绝望逃向另一种绝望,而这种胜利大逃亡的失败,把他带到全新的畏惧和绝望面前,那就是对畏惧的畏惧,对绝望的绝望。也许,这种全新的畏惧和绝望才是对他的最后考验。它们是伟大的试金石,在它们面前,过去的畏惧和绝望常常只是些害怕而已。

  也许,今后还会有类似的反复,正如克尔凯郭尔自己多年后所说,畏惧不会完结。但是,畏惧可能导致信仰,并因了信仰而永葆了青春,在畏惧之死的阵痛中不断发展自己。事实上,许多根本性的东西,在他这一次俯冲已经成为定局。

  克尔凯郭尔就要退回去了。即便在比较表浅的层次上,谁又能肯定地说这是一次绝对的失败呢?至少,他俯冲过了,取得了某种特殊的骄傲感。生而为人,谁也不可能完全不
要骄傲感。今后,他有资格以过来人的姿态,去蔑视那些一本正经的教授,尤其是黑格尔这类想用体系来代替生活的哲学家:"黑格尔是一位哲学教授,不是一位思想家;此外,大概他还是一个毫无生活经验的极其微不足道的人物……";童话大师安徒生也有着重要的人生缺课,因而"更适合乘车赴欧洲大陆考察,而不宜去研究人类的情感史";歌德"根本没有认清什么是理想,对于任何事物(姑娘、充满同情的爱情观、基督教等等)只知道自欺欺人,对自己瞎说一气";甚至有勇气对着至爱的恋人——哪怕是由于复杂难言的原因而作出的残酷之举——叫嚣:"是的,或许十年以后当我放荡够了再结婚,那时我需要一位青春常驻的小姐使自己保持年轻"……

  毕竟,他俯冲过了。过去,孱弱、畸零、破碎、缺憾、幽闭、隔绝、痛苦、孤独、阴郁、森严、忧郁、不安、疑虑、罪感、恐惧、颤栗、绝望等等等等组成了他的生活,组成了他生命的沉思,而他为了自我拯救和自我解放,从这样的沉思俯冲进了消费世界的生活和人群。他需要适当地俯冲进这样的生活和人群——就哪怕只一次,就哪怕未能体面地"潇洒走一回"——补一些课程,那就是如歌德所说:为了避免在沉思中疯狂,我们需要时不时地俯冲一下。他俯冲过了,现在他又要从这样的生活和人群中带着恐惧之恐惧和绝望之绝望,回到他生命的沉思中去。在那里,他将作为几'乎纯粹的精神去面对那渐渐逼近的最后考验。从童年起,他就已经成为精神。他不可能不是精神。他不属于除精神生活之外的任何一种生活,尤其是消费世界的物质生活、人群生活和肉体生活。他在消费世界面前的反应映证了歌德的另外半句话:"只有俯冲而没有沉思,会使我们无异于野兽。"

  我们的克尔凯郭尔不愿意做野兽。抑或,即便他愿意,也没有做野兽的能力?在妓院里,在遇到"野兽般的咯咯笑声"之后,他开始转身向回走去


□ 作者:林和生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