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阴影


  小克尔凯郭尔的诞生没给家庭带来什么明亮的色彩。父亲年近花甲,母亲也到了更年期。一个成天愁闷阴郁,一个总是沉默内向。

  在这样不幸的年代、这样倒霉的国家、这样森然的家庭,恐怕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真正高兴起来,更何况小克尔凯郭尔还生得那么屡弱畸零呢!那性命攸关的、健全的母爱,如果说哥哥姐姐们未能享受过,他凭什么会独自拥有一份?

  在这冷漠阴郁的家中,母亲安妮始终只是局外人。母亲没有文化;而父亲,无论他在四十岁以后的财富和闲暇中如何追求教养,也未必能从根本上改变放羊娃的禀性,——从生命的本能说,父亲的身心自然与具体的人性和生活纠缠不清,但他阴郁的目光所关注的,与其说是此岸的人性和生活,不如说是彼岸的神性,以及与此相关的恐惧和颤栗。这是一种精神与肉体之间、以及精神内部的分裂。据后世传记作家考证,1794年,老克尔凯郭尔第一次结婚,两年之后,还没有生下任何孩子,妻子就去世了。次年他即续娶了安妮。

  当时的结婚注册登记表明,老克尔凯郭尔在婚契上提出了一些附加条件,这些条件声明,如果有一天两人分居或离婚,他只愿意向安妮提供一份少得可怜的财产。老克尔凯郭尔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声明呢?似乎,他并不很情愿签定这份婚契。事实上,他与安妮是先孕后婚,很有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孩子的合法性,他才签定了婚契。看来.他们之间并无真正的爱情。也许是安妮引诱了他,但安妮没有文化,性格又沉默而内向,很难说对他有多大的吸引力。也许是他诱奸了安妮后,只好承担不情愿的后果。

  不管怎样,即便从世俗的眼光看来,这种家庭关系已经够阴郁了,何况老克尔凯郭尔还骂信宗教、持重守旧。婚前性行为不符合《圣经·旧约》的精神,在他看来显然是一种罪过。为此他常常悔恨不已。在遥远的过去,在遥远的日德兰半岛,他童年时代那件可怕的往事也在提醒着他,强化着他的罪过感。他与安妮婚后即放弃了商务,在家闲暇无事,更有时间思来想去,神魂不安,把自身和家庭的阴郁涂抹得更加浓厚,对妻子动辄指责,使她母亲的身分渐渐萎缩,母爱的乳汁也随之枯竭。

  克尔凯郭尔终身都未能意识到自己缺少了母爱。他只知道,他从小就受父亲强烈影响。三十五岁时他在日记中写道:"从童年起,我就把一切归于父亲。"在后来孤寂的一生中,除了持续不断的学术写作,他还没日没夜地面对曰记吐露心声,然而,在近一万页曰记中,他几乎从不谈及母亲,乃至于母亲去世,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相反,对父亲的谈论随处可见,尤其是父亲的去世,被他称为"大地震"多次谈起,一唱三叹,哀婉无比。克尔凯郭尔成人后,大概窥见了父母关系中阴暗的秘密,这有可能影响他对母亲的感情,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至予让他如此无视母亲的存在。显然,他从小缺少了一份无比重要的爱。

  从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开始,母亲就几乎意昧着他的整个世界。母亲意味着温暖和滋养,提供满足和安全的快感。这个新的生命能够体验到:母亲是生命的源泉,是无所不包的、保护性和滋养性的力量。母亲就是食物,就是爱,就是温暖,就是大地……一句话,有了母爱就有了祝福,没有母爱生活就黯然无光。

  文学艺术尽情地沤歌母爱,思想家和学者不懈地作出探讨。历史上许多杰出人格都是伟大母爱的产物。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提出"恋母情结"这一重要概念,对与母爱有关的问题作了深入的研究。然而,关于母爱的研究仍然存在空白和误区。尤其是,人们通常把母爱假定为既有的前提,而将注意力集中于患者对既有母爱的错误关系。对于母爱之缺失所可能引起的危险,人们探讨得很少。

  如果克尔凯郭尔在童年所缺少的只是母爱,那么事情就幸运多了。但遗憾的是,他所缺少的并不仅仅是母爱。

  在世纪初叶欧洲的天空,在丹麦沮丧的土地上,在老克尔凯郭尔阴郁而森严的家中,带着与生惧来的孱弱和畸零,忍受着母爱的缺失……索伦·克尔凯郭尔一天天长大了。他对外界依赖的重心渐渐从母亲向父亲转移。本来,这是儿童心理发展的正常过程,但对于他,这一过程有着更大的意义:既然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至关重要的母爱,那么也许能从父亲那里得到某种补偿。

  小克尔凯郭尔当然不知道,正如他先天的孱弱和畸零用通常的方式无法补偿,母爱的缺失本质上是一种无法挽回的缺失。正如父亲不能代替母亲,父爱也不能代替母爱。从理论上说,母亲是家,是土地,是海洋,代表着大自然,父亲则代表着人类生活的另一面:即思想的世界,科学技术的世界,法律和秩序的世界,风纪的世界,或是阅历和冒险的世界。

  无论父亲自己是否意识到,他都是孩子生活的导师之一,指给孩子通向世界之路。健全的母爱能培养孩子一种能力,以健全的心理去希望和接受无条件的爱;父爱则让孩子形成理性、思想、纪律、秩序、良心和个性,或形成压抑、压制;等级、不平等、顺从等心理结构。

  把心理和情感的重心从母亲向父亲转移,用父爱来代替母爱,这本是一种权宜之计。父爱不像母爱。母爱是无条件的给予,是包容一切的温暖,是一种天惠:它无法被产生、被争取、被自由把握,而只能被给予、被享用。在母亲眼里,我们永远是没有过失,无论我们干了什么事情,我们仍然是母亲的孩子,她会原谅我们,一如既往地爱我们。相反,父爱是有条件的,它的基本条件是服从。在父爱的世界中,服从是主要的美德,不服从是主要的过失——对于这种过失的惩罚就是收回父爱。父爱可以通过努力服从而争取,也会随时因为不服从而失去。

  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即便父亲是理想的父亲、父爱是健全的父爱,仍不可能补偿母爱的缺失。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人多半会发展成单方面父性化的人,完全被理性、法律、秩序、权威或顺从的准则所支配。更何况,在我们的小克尔凯郭尔面前,那又是怎样一位父亲呵。日德兰半岛上各种可怕的回忆,报应般的再婚生活,一个个先天不良、体质孱弱的孩子,小儿子更是格外畸零……事实上,父亲自己的体质就有问题——至少小克尔凯郭尔自己有这样的看法。几十年后,在他生命的尾声,克尔凯郭尔摆脱了长期遭受的心理压抑,走出了关于父亲的心理误区,在日记中满怀怨尤和愤激,写下这样一段文字:"把生命赠予另一个人是伟大的捐赠!是的,当然是的!

  一个孱弱的色鬼,一个几乎没有什么性功能的老迈的长者——事实是他们不知道克制自己好色的性冲动,但却被虚伪地表现为这样一种后果:他们意欲施予伟大的捐赠,把生命赠予另一个人。得啦,谢您了!那是怎样一种生命呢!一种可怜的、悲惨的、备受折磨的存在通常成为那些后代们的命运。好,真是不错。"

  父亲宛如一滴阴郁的水,反映出时代、民族和人生的不幸与悲哀。在教堂与墓地之间,他身内身外索绕着愁闷的阴郁,间或闪现出热情的忏悔。他对上帝的虞诚和敬畏令人起敬,但是,无论他虞诚和敬畏到什么程度,灵魂深处仍隐隐透出难以平息的不安,宛如内心充满疑虑。他外表冷漠刻板,对家人要求严厉,可又略有些心性多变、喜怒无常。从今天心理分析的眼光看来,老克尔凯郭尔患有严重的精神抑郁症,它起因于某种难以摆脱的犯罪感。就是这样一位父亲遮断了母爱的阳光。

  而且,除了这样一位父亲,再不可能从其他人身上去寻找母爱的补偿。在爱的饥渴中,小克尔凯郭尔不得不向父亲付出双倍的服从,但仍然常常被孤零零地关在客厅里。他常常拉着父亲的手,苦苦哀求,要跟他出去散步。可父亲总是很不耐烦地加以拒绝,态度常常粗暴得吓人,只是偶尔才有些例外。也许,看着儿子孱弱畸零的身躯和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中此刻升起忏疚和哀怜。这是谁之过失?无论谁之过失,难道该由这可怜的孩子承担?沉重的、甚至可怕的往事袭上心头,像一阵悲凉的风,反而激起一道热流、一道心悸。也许,在哲学和宗教的冥思苦索中,世俗的责任感突然涌现在心头,让人感到父爱的分量。每到这种时候,父亲会拉着他的手,带他到室外的庭院中散步。父亲滔滔不绝,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低声指点。满院各式各样的植物,眼下仿佛都变成童话般的幻象。这种散步让克尔凯郭尔领悟了一种包罗万象的想象力。有时,父亲在客厅里与客人们大谈哲学和宗教问题,允许小克尔凯郭尔呆在角落里旁听,父亲犀利的辩证思考力无形中让他受到深深的熏陶。

  在小克尔凯郭尔今后的一生中,这样一些独特的想象力和思考力将帮助他完成巨大的精神工作,从而超越其人生的不幸。的确,父亲不仅提供给他充分的物质财富,也传继给他不小的精神财富。这些精神财富对于他饥渴的心灵无疑是爱的代用品。虽然,这种代用品是对他顺从的奖励而不是真正的爱,但它们带来快感,使小克尔凯郭尔感受到父亲的精神力量,感受到父亲上帝般有分量,从而或多或少补偿了他内心巨大的缺憾。

  不过,为了这种爱的代用品,小克尔凯郭尔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通过绝对的服从、顺从或崇拜,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独特的想象力和思考力,还不幸继承了父亲严重的忧郁症,以及对上帝之爱的疑虑。后来,克尔凯郭尔在曰记中曾以一种阴郁的童话般的语调指出:一个老者自己得了极度的忧郁症……儿子遗传了他全部的忧郁症……

  ……这对父子恐怕是古往今来最为忧郁的一对了。而关于对上帝之爱的疑虑他写道:他(父亲)是一个虐诚的敬畏上帝的人,对此那孩子打心良里深信不疑,但仍然不免感受到他父亲灵魂深处潜藏有一种不安分,似乎对上帝的敬畏和虐诚都不足以使它安静下来。真正的危险便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在这一点上,孩子迫不得已获得关于上帝的结论,即上帝之爱毕竟不是无限的。

  然而,无论忧郁症也好,对上帝之爱的疑虑也好,都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克尔凯郭尔与父亲的关系中,深藏着一种致命的因素,它一旦发展起来,就将以压倒一切的影响,从根本上决定克尔凯郭尔一生的命运。不错,跟父亲一道散步是多么幸运;听父亲滔滔不绝自言自语是多么入迷;与父亲一道在庭园里边走边说边唱、在童话世界里翱翔,更是多么的幸福……可是,克尔凯郭尔童稚的心十分清楚:父亲所给予他的这些东西,总的说来并不是真正的爱。孩子是鉴别爱心的天才,他们没有思维,不谙言辞,却比谁都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只是它的代用品。

  也许,父亲是为责任感所驱使,为怜悯所打动。为忏侮所压倒……。要是小克尔凯郭尔能说,他一定会说:"不!这不是爱……"他会说;"可怜的父亲,你给予我的,只是爱的代用品,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难道你不知道:由于你对我母爱的剥夺,由于你给我的并不是真正的慈爱——真正的补偿,因而我内心充满了焦虑,并对你怀有敌意?只是,我必须隐藏我的焦虑,压抑我的敌意。因为,除开你,我在这世上还能面对谁?我需要你,害伯你,害怕失去你的爱(哪怕那只是爱的代用品),因此,我隐藏了焦虑,压抑了敌意,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要是小克尔凯郭尔有一位慈爱的老祖母就好了。或者,如果他们兄弟姐妹之间有着美丽的手足之情,那么他对父亲(严格说来还有母亲)的焦虑和敌意就会得到抚慰和缓解。

  然而,没有那样一位慈爱的老祖母;至于兄弟姐妹之间,即便在幸福的家庭中,常常也充满明争暗斗,更何况现在同在一片缺少父母之爱的阴霾天空下,谁也不比谁更好。小克尔凯郭尔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掩盖自己对家庭的不满,尤其是对母亲的不满和对父亲的故意,处处对父亲表示迎合和顺从,然而越是这样,他的焦虑和敌意就越是加深,并进一步向外投射。对于家庭之外,他隐隐觉得那是一个充满了危险与恐怖的世界。要是小克尔凯郭尔有一位可敬的师长、或一群交心的朋友也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一步一步走入了家庭之外的世界。可在家庭之外,难道他就能幸运一点吗?不,情况恰好相反。既然是来自:老克尔凯郭尔的家庭,那么,他可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拥有健全正常的心态吗?在孩子们中间,他无法像别人那样好斗,那样富于攻击性和进取性。他脆弱的心理无法保护自己,容易受到伤害,感到屈辱。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就足以让他感受到残酷的排斥打击,更不用说孩子们中间常见的恶作剧了!小克尔凯郭尔渐渐失去了自信心:他无法保护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被别人所需要,致命的孤独感在他心内身内四处渗透,迅速蔓延。他与人群的关系曰益钮曲。现在,整个世界的确向他表示着程度不同的敌意,因为,世界不会顺应我们,如果我们无法顺应世界,那么世界就会冷落和疏远我们。

  这种日益尴尬的现实,再加上主观上对现实的夸张,将小克尔凯郭尔置身于一个彻底敌对的世界中,用一阵一阵的绝望啃咬着他幼小的身心……够了,对于任何一个孩子,陷于这种境界已经就够残酷了2然而,对于小克尔凯郭尔,这并非事情的全部。我们不要忘记,在这个世界上,小克尔凯郭尔所缺少的不仅是父母家庭之爱,他还缺少大自然对他起码的公正,即缺少一个健康正常的身体!

  不难想象,在孩子们中间,他的孱弱畸零是怎样使他吃尽苦头;在人为的或自然的危险面前,他会是多么地无能;如果要拉帮结派,他一定是冷落的对象;如果人的攻击天性需要寻找什么生理或心理的目标,他显然比谁都理想……不安和危险不仅来自人群,还来自他自己的身体,来自大自然,来自疾病、事故、事件,甚至非尘世的宗教或神话的内容,甚至来自命中注定的、在劫难逃的死亡恐惧!

  不难想象,小克尔凯郭尔的身心承受了怎样加倍的分量。他所经历的,又是怎样一个悲惨的童年。后世的人惊讶于这样一个事实:在克尔凯郭尔后来卷帙浩繁的日记中,很少有关于生活事件及内心活动的具体记载,关于他的童年,人们也找不出多少想要的东西。这里那里,散布着一些简单的提示;不少地方,整页整页的文字被撕掉;而这些地方,往往是日记作者就要谈论其生活秘密之处:人们对此作了各种各样的揣测,然而,无论可以怎样理解,有一种理解绝不会错,那就是,这位思想天才的童年是令人难以置信地悲惨,并一直影响到他的青年时代乃至整个一生:从我很早的幼年时代起,一根悲哀的钩刺便已扎在我的心头。

  哪怕只是刹那间想到早年那笼罩我生活的黑暗背景,哦,我便感到异常地可怕!我父亲把他极度的忧虑、他严重的忧郁症以及许多我甚至不能形诸笔墨的东西统统塞进了我的灵魂里。

  一个耄耋者将其所有的阴郁转嫁到一个背运的孩子身上,更不必提那件甚至还要可怕的事情……

  我早年的全部生活环境笼罩在最黑暗的忧郁以及最阴沉的压抑的迷雾里。……如此天然的忧郁,如此巨大的悲哀才能——一个儿童竟是由一个忧郁的老者带大的——在其最深刻的意义上乃是悲剧性的……

  那令人哀伤不已的畸态以及伴随而来的痛苦(它无疑会使其余人大多自杀的,如果他们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去品味那种绝对悲惨的折磨),正是我所以为的肉中的刺,被视作我的局限性,我的十字架……

  从常人的观点看,我的一切都要算在父亲的帐上。他从各个方面尽可能令我不幸,使我的青年时代悲惨无比,使我对于基督教几乎从内心感到反感,……

  从童年时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

  如果把大多数人的童年与上述那样一种童年相比,我们大概不得不同意克尔凯郭尔的自我评价:从童年时起,他就已经成为精神了,或者说,从童年起,他的自我就已陷入了分裂的状态。

  可以认为,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两种自我——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并存在着两种自我之间的差异。现实自我即是现实生活中的自我,是人群中的自我;理想自我则是我们内心希望自己应该成为的人。在正常人身上,这两种自我之间存在着现实的联系。正常人有能力正视现实,正视自己的现实自我,并据此合理地确定其理想自我,然后付出合理的、现实的努力,促使理想自我的实现。一旦理想自我成为现实,它实际上就成了新的现实自我,根据这一新的现实自我,正常人又会合理地确定新的理想自我。如此循序渐进,正常人的人格就随着他们身边的现实生活一道展开、发展。

  正如前面所看到的,克尔凯郭尔却没有这种正视现实及现实自我的能力。在他眼里,现实是那么地充满了敌意和危险,在这样的现实中,他的现实自我又是多么地可怜!这种看法是一种错误,虽然其根源不在克尔凯郭尔而在不幸的生活本身,但仍然是一种错误。这种错误体现为现实自我的贬低,从这一被贬低了的现实自我出发,很难找到通向理想自我的现实道路。如果现实自我的错误贬低还导致了理想自我的病态膨胀,使其趋向于不现实的绝对完善,那就更难找到通向理想自我的现实道路。

  这是一种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的分裂。这种分裂使得现实自我和理想自我都不堪承受。面对这种分裂,可怜的小克尔凯郭尔可能做些什么呢?如果他内在的性格生得软弱柔顺些,他也许会辛酸地放弃理想自我的追求,认可被贬低了的现实自我,陷于狭隘的生活圈子之中,一厢情愿地渴望着友爱的赞许和呵护,寄托于人生伴侣的帮助。如果他内在的性格不是那么软弱柔顺,外在的体魄又格外粗壮有力,他也许会完全置现实自我于不顾,转而不切实际地在外部世界寻求理想自我的实现和扩张,疯狂地追求权力和控制。克尔凯郭尔不属于上述两种情况。他的肉体先天孱弱畸零,内心则浸润了宗教和道德的森严。他的生理状况容易使其现实自我陷入狭隘的生活圈子。但是,哪怕实际上发生了这种情况,那也是由于生理上的缺憾所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强迫性结果,并不一定意味着理想自我的放弃。事实刚好相反,克尔凯郭尔没有放弃他的理想自我,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还格外地执著。后面我们将看到,克尔凯郭尔一生都在追求着理想自我的扩张,只是,这一扩张的方向并未朝向外部的人群世界和物质世界,而是朝向内在的文化世界和精神世界。他也在追求权力和控制,但他追求的是文化的全能和精神的控制。他没有能力、也不愿向外部世界扩张,他只能、也乐意在内在的、精神和文化的世界中寻找和确定自己人生的平衡和幸福。当然,作为必要的条件,他首先要活下去。他需要。一个生活圈子,使他能自立于外部的世界和人群,——作为一个被造物他首先必须活下去,但仅此而已。而且,要满足这一点并不难,父亲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以及他自己习得的聪明才智,足以提供基本的保证。 "从童年时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越是了解克尔凯郭尔的一生,越是了解他的童年,我们就越是感慨他对自己所作的这一评价。固然,这一自我评价中包含着复杂的含义,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它首先意味着一种悲哀。

  可以认为,从童年时起,克尔凯郭尔就开始了一场可歌可泣的自我疗救。生活是如此不公正,命运是如此不幸。他渴望与人群彼此相爱却又无能为力。于是他面对人群全面退却,逐渐朝向一个全然孤立的个体,通过尽可能非群体化、非社会化、非物质化的生活,与人群形成日益明确的对立,乃至发展成全面的精神对抗和文化战争。

  "从童年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这并不是说,克尔凯郭尔认为自己没有肉体。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所谓的精神就是灵魂和肉体相联系而产生的某种东西。这种联系越是真实,人就越是成为精神。而所谓真实,在克尔凯郭尔自己看来,就是肉体向灵魂的接近。因为,克尔凯郭尔认为,人既不是野兽又不是天使;反之,可以认为人身上隐含着野兽和天使的成份,肉体代表着野兽的成份,而灵魂则代表着天使的成份。因而人越是摆脱了肉体的成份,人就越是作为精神。不管克尔凯郭尔这句话在理论上有着怎样的意义,相对他不幸的一生而言,它无疑表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他被剥夺了。肉体象征着世俗的生活,象征着普通人的快活,象征着日常生活的享受……但这一切对于他几乎等于零。把这一点与康德相比,有趣的是,康德的日常生活也被剥夺得所剩无几,单调和机械得就像一只怀表,人们用他来校对时间。差别只在于,康德的情况是一种自觉的、愉悦的自我剥夺,通过这种剥夺,他得以奇迹般地挽救了孱弱的体质,终身保持了一份对他来说极为珍贵的健康,最后以八十岁高龄清醒而泰然地告别人世。相反,克尔凯郭尔只度过了短短的苦难的一生,几乎只有康德的一半,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为生活所剥夺,被命运逼迫得几乎走投无路。我们在这里所作的比较,还有着别的更深刻的含义,本书最后还要单独作出讨论。

  "从童年时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从根本上说,这是人性和命运的悲哀,是世界本性的悲哀。谁会生来就喜欢孤独?谁不希望生在一个充满爱的世界?谁不希望与人群和睦相处,善始善终?然而,对许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小至个人,大到人类,生活的境遇不仅有赖于我们内在的禀赋,而且更多地取决于神秘星空中未知的因素。人群注定永远自有其烦恼与不幸,而某些人也注定要生来被剥夺,承受几乎只能作为精神的非入境遇,痛苦地思索,孤独地面对绝望,甚或悲哀地死去,直至他们作为精神为后人所理解,重新汇入那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人群之中。"从童年时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这也是一句悲愤的诉求。它在诉说:没有母爱的童年是悲哀的,缺失了母爱又无法弥补的童年更其悲哀,而最悲哀的则是我们同时还生得孱弱畸零。最悲哀的是:当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还得挣扎着活下去。爱与健全是重要的,但并非活下去所必需2这是不幸的逻辑。幸福的人都一样,不幸的人各有其不幸。幸福的人难以理解不幸的人。然而,人永远希望去理解。距克尔凯郭尔一个世纪之后,人本主义心理学随存在哲学和存在主义思潮一道兴起,这一心理学把注意力集中于人的自我实现。的确,人有着远比任何其他物种大得多的心理潜能,人就像一棵橡籽,总是倾向于长成橡树,倾向于完善和健全。然而这需要条件。为了健康的成长,他必须依次满足以下不同层次的需要:首先是生理的需要'其次是安全感,然后是接受和给予爱的需要,接下来是自尊、自重或为他人所尊重的需要。只有当这一系列需要依次得到满足,他才有可能追求自我实现的需要,努力让自己成长为参天大树。

  如果没有爱,生命只是一场低水平的搏斗和较量。——而关于这一点,即便我们年幼无知不诸事理,我们也能无师自通。生活中没有导师,导师就是生活本身。如果生活本身就是不幸,那么当我们明白过来,一切都已晚了。在距克尔凯郭尔不幸的生活一百多年之后,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童年期的重要性。心理学家断然提出:三岁已经迟了!——如果一个人生来孱弱畸零并且格外敏感,那就更其如此。也许,只有极少的天才,才有可能以惊人的禀赋战胜命运的悲剧,成为文化史上罕见的例外。

  "从童年时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至少可以说,从不幸的童年开始,克尔凯郭尔就开始走上一条越来越窄的道路,最初身不由己,后来自觉地选择和承受,最终停驻在无法逾越的深渊前面,怀着无法论证的信仰,完成了"绝望的一跃"。


□ 作者:林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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