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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荒原狼"也同于此理,只是一种幻觉。如果说哈里觉得自己是一个狼人;自认为是由互相敌视的、对立的两种性格组成的,那么,这只是一种简化的神话。哈里根本不是狼人,假如我们表面上似乎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他的谎言,接受了他自己虚构并借以为真的谎言,真的把他看作双重性格的人,看作荒原粮,并且据此加以解释的话,那么,我们是因为希望容易为人理解的缘故利用了一种错觉,这种错觉现在应该得到纠正。
哈里企图通过把自己分裂为狼与人、欲望与精神的办法来更好地理解他的命运。殊不知,这种两分法太简单化了,是对"真实"的歪曲。哈里发现身上存在许多矛盾,他觉得这些矛盾是他痛苦的根源。然而他对这些矛盾的解释虽然明白易懂,却是错误的。哈里发现B已身上有一个"人",这是思想、感情、文化、温顺而崇高的性格的世界,他发现自己身上与之并列的还有一只"狼",这是充满欲望、粗野、残酷、低下的粗鄙性格的黑暗世界。哈里把他的性格分为互相敌视的两个方面,似乎泾渭分明,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有时狼和人能和睦相处,非常幸福。如果哈里企图断定在他生命的每时每刻,在每个行动、每个感觉中人占多少比例,狼占多大比重,他马上就会陷入困境,他的全部狼人妙论就会完全破产。因为没有一个人,包括最原始的黑人和傻瓜,会如此简单,他的性格会如此单纯,只是两三种主要因素的总和;而把哈里这样异常复杂的人简单地分为狼和人是无比愚蠢的行动。哈里的本质远不是只有两个因素,而是上百个、上千个因素构成的。他的生活(如同每个人的生活)不是只在两个极一一欲望和精神,或者圣火和浪子--之间摆动,而是在千百对,在不计其数的极之间摆动。
像哈里这样一个知识广博的聪明人会把自己看成荒原狼,相信能够用如此简朴、如此残忍、如此原始的公式表达他那丰富而复杂的生活,对于这一点我们不应该感到惊奇。入并没有高度的思维能力。即使最聪慧、最有教养的人也是经常通过非常天真幼稚的、简化的、充满谎言的公式的有色眼镜观察世界和自己,尤其在观察自己时更是如此!因为从表面看,所有的人似乎都具有一种天生的、必然的需要,把自我想象为一个整体。这种狂热尽管会经常地受到巨大的冲击而动摇,但它每次都能复元如旧。坐在杀人犯面前的法官直盯着他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他听见杀人犯用他(法官)的声音说话,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发现有杀人犯的感情、能力和可能性,但他很快又变成了一个整体,又成了法官,转身回到想象中的自我的躯壳中,行使他的职责,判处杀人犯死刑。如果那些才智超群、感情细腻的人腰拔地意识到自己是多重性格,如果他们如同每个天才那样摆脱单一性格的幻觉,感觉到自己系由许多个自我组成,那末,只要他们把这种意识和感觉告诉人们,多数派就会把他们关起来,他们就会求助于科学,把他们确诊为患有精神分裂症,不让人类从这些不幸者的口中听到真理的呼喊。有许多事情,每个有头脑有思想的人认为是不言而喻需要知道的,然而社会风气却不让人们去谈论。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浪费唇舌,把这些事情诉诸公众呢?要是一个人正在把想象中的单一的自我分解为两个,那么就可以说,他近乎天才了,至少也是一个罕见的、有趣的例外。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单体,连最天真幼稚的人也不是,每个"我"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一个小小的星空,是由无数杂乱无章的形式、阶段和状况、遗传性和可能性组成的混沌王国。每个人都力求把这混沌的王国看成单一的整体;谈起自我时的语气给人一种印象,似乎这是简单的、固定不变的、轮廓清晰的现象,这种每个人(包括至圣至贤在内)都避免不了的错觉似乎是必然的,就像呼吸和吃饭那样是生存的要求。
这种错觉建立在某种简单的比喻之上。一个人的肉体是统一的整体,而灵魂从来不是统一的。文学创作,即使是最精粹的文学创作,始终习惯于把人写成似乎是完整的、统一的。在迄今为止的文学创作中,专家们最推崇的是戏剧,这样做是完全有道理的。因为戏剧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来描写"自我"的多样性一一一一M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免不了由独一无二的、统一的、完整的躯体加以表现。对于这种现象只作粗枝大叶的观察,就会得到剧中人都是统一体的错误印象。所以这种观察并不能推翻戏剧表现自我多样性的论断。即便是最原始的美学也极为赞赏所谓的性格戏剧;在这类性格剧中,每个人物都是单一的整体,性格十分鲜明,绝不含糊。只有纵观前后,某些人才逐渐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一切也许只是一种廉价肤浅的美学,如果我们把那些并不是我们生而有之的,而是从古典时代因袭而来的堂而皇之的美的概念用到我们伟大的戏剧家身上,我们就错了,这些概念都是"自我"与人物的幻觉,都是人从有形的躯体出发而发明的。在古代印度的文学作品中,没有这个概念,印度史诗的英雄并不是人,而是人的群体,人的一系列轮回。我们这个现代世界有许多文学作品试图透过人物和性格的表演描写错综复杂、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而作者对此也许毫无意识。谁要认识这一点,谁就得下决心把这种作品中的人物看作是高一级的统一体(不妨叫做诗人之灵魂)的各个部分、各个方面、各个不同的侧面,他不能把这些人物看成单个的人。用这种方法观察浮士德的人就会觉得浮士德、靡菲斯特、瓦格纳以及所有其他人物构成一个单一体,合成一个超人。这高一级的超人才暗示了某些灵魂的真正本质,而单个的人物却不能做到这一点。浮士德说过一句教师们十分熟悉、庸人们非常赞赏的名言:"啊,在我的胸膛里有两个灵魂并存"然而他却忘了他的胸中还有摩菲斯特,还有许许多多别的灵魂。我们的荒原狼也以为在他的胸膛里有两个灵魂(狼和人),他觉得他的胸膛已经因此而拥挤不堪。一个人的胸膛、躯体向来只有一个,而里面的灵魂却不只两个、五个,而是无数个;一个人是由千百层皮组成的葱头,由无数线条组成的织物。古代亚洲人已经认识这一点,并且了解得十分详尽,佛教的瑜伽还发明了精确的办法,来揭露人性中的妄念。人类的游戏真是有趣得很,花样多得很:印度人千百年来致力于揭露这种妄念,而西方人却花了同样的力气来支持并加强这种妄念。
我们从这种观点出发来观察荒原狼,就会明白他那可笑的双重性格为什么使他那么痛苦。他和浮士德一样,以为一个胸膛容不下两个灵魂;两个灵魂在一个胸膛里肯定会把胸膛撕裂。实际上正好相反,两个灵魂是太少了,哈里用如此简单的模式去理解他的灵魂,这就大大歪曲了真相,曲解了他的灵魂。哈里是个天资很高的人;但他却像只能数一和二的野人那样简单。他把自己的一半叫做人,另一半叫做狼,就以为到了尽头,把自己理解透了。他把身上所有富有智慧的、高尚的、文明的东西归到"人"一边,把一切本能的、野蛮的、杂乱无章的东西归到狼一边。然而,_实际生活却比我们的上述想法复杂得多,比我们可怜的傻瓜语言细腻得多,哈里使用如此简单的浪的方法,那是在双倍地欺骗自己。我们担。心,哈里把他灵魂中还远远不属于人的因素统统归到人身上,把他性格中早已超出狼性的部分归到狼一边。
如同所有其他人一样,哈里自以为非常清楚人为何物。其实他一点不懂;虽然他在梦中,在其他无法检验的下意识中经常感觉到人为何物。但愿他永远记住这种胜利的感觉,把它变为自己的血肉!可以说,人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永远不变的形象,这种固定的、永远不变的形象是古典时代的理想,尽管古代的先知有过相反的感觉;相反,人是一种试验和过渡,人只不过是自然与精神之间的一座又狭窄又危险的桥梁。他内心深处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他走向精神、走向上帝;他最诚挚的渴望又吸引他回归自然、回归母体,他的生活就在这百种力量之间颤巍巍地摇摆。人们对"人"这个概念的理解始终只不过是短暂的市民协议而已。这种习惯势力拒绝并禁止某些最原始、最粗野的欲望,要求人们有一点意识,有一点道德修养,有一点文明,不仅允许、而且鼓励人们有一点点精神。具有这种习惯的"人"如同每个市民的理想一样,都是妥协的产物,是谨小慎微而又巧妙的尝试,不仅企图蒙骗凶恶的母亲--肉体,而且还蒙骗可恶的父亲一一精神,使他们放弃缓和他们激烈的要求,以便在他们之间的缓冲地带居住。于是,市民允许并容忍他称为"人性"的东西,而同时又把人性出卖给"国家"这个凶神恶煞,任其摆布,经常在两者之间煽风点火。于是,市民们今天把某个人判为异端烧死,判为罪人统死,而过了两天又为他造纪念碑。
荒原狼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人还不是完美的造物,而是一种精神要求的产物,是一种遥远的、既令人神往又令人害怕的具有可能性的东西;正是那些今天被送上断头名明天又为他们建造纪念碑的少数人时而历尽千辛万苦,时而狂欢大喜,在通向完人的道路上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迈进。但是,他在自己身上与"狼"相对、称为"人"的东西,大部分不外乎是那个市民传统概念中的平庸之"人"。哈里能清楚地感觉到通向完人的道路,通向不朽者的道路,有时也在这条路上像小脚女人那样向前迈出小小的一步,并且为此而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异常孤独,要忍受各种痛苦。然而他在灵魂深处却又不敢肯定和追求那最高要求,那种真正的、被精神寻找的修身之道,他害怕去走那唯一通向永恒不朽的羊肠小道。因为他很清楚地感到,这样做会使他受更大的苦,使他挨骂受辱,被迫放弃人生的一切希望,也许还会把他送上断头台;即使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永生不灭,他也不愿去忍受这一切痛苦,去尝试各种不同的死亡。尽管他对修身的目的比市民们意识得更为清楚,但他还是双目紧闭,不愿知道:绝望的自我钟爱,挣扎着不愿去死,肯定引人走向永恒的死亡,相反,能够视死如归、能够脱胎换骨,热心于自我转变,就能到达不朽的境界。如果说,。他在不朽者中对他喜爱的人顶礼膜拜,比如莫扎特,那本归根结底他也是用小市民的眼光去看待他的,而且往往像学校老师那样,说莫扎特有无比的天赋,以此来解释他的至善至美,他没有看到他伟大的献身精神,他的巨大热情,他对小市民的理想的漠然态度,他对极度孤独气氛的容忍态度,这种孤独受苦人、修身人周围的市民气氛变得十分稀薄,成了冰冷的宇宙以太,这是客西马尼花园①的孤独。
我们的荒原粮至少已经发现自己身上有浮士德式的两重性,他已经发觉他的躯体是统一的,但是灵魂并不统一,他顶多只是处在通向这种和谐统一的理想的漫长朝圣路上。他既不想克服身上的狼性,变成~个全人,也不愿放弃人性,做一只狼,从而至少能度过统一的、不是支离破碎的一生。也许他从未仔细观察过真正的狼;如果他仔细观察过,他就会看到,即便是动物也没有统一的灵魂,在它们健美的躯体里潜伏着各种各样的追求和各种不同的东西,连娘身上也有众多危机,狼也在受苦。遵循"回归自然"的口号,这是不行的,人类走的是一条充满痛苦的无望歧途。哈里再也不能完全变成狼了,即使他回复成了粮,那他也会看到,狼也已不再是非常简单的原本文物而是非常复杂的东西。狼在它的胸膛里也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灵魂,谁渴望成为一只狼,那他同样犯了健忘症。过去有人曾高唱:"噢,童年不逝多么幸福!"这位高唱儿童幸福之歌的人很有同情心,很伤感,他也想回到自然中去,回到无辜中去,回到原始中去.但他完全忘记了孩子们也绝不是幸福的,他们也能够经历各种冲突,经受种种分裂和痛苦。
压根儿没有什么回头路,既不能回到豺狼,也不能回到儿童。万物之始并不就是圣洁单纯;万事万物,即便是那些表面看来最简单的东西,一旦造就,那它们就已经有罪,就已经是多重性格,就已经被抛进了肮脏的变异之河,它再也不能逆流而上。通向无辜,通向本原,通向上帝的道路不是引我们向后走,
而是向前走,既不通向狼,也不通向儿童,而是不断向前,通向罪恶,引导我们修身。可怜的荒原粮,作即便自杀也绝无好处,你肯定得走一条更长更难、荆棘丛生的修身之道,你将会经常不断地将你的双重性格翻番加倍,使你本已非常复杂的性格更加复杂。你不会缩小你的世界,不会简化作的灵魂,相反,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乃至整个世界装进你痛苦地扩大了的灵魂中,然后也许就此终止,永远安息。这是释迦牟尼走过的路。每个伟大的人物只要他冒险成功都走过这条路,只是有人自觉有人不自觉罢了。每个孩子出世就意味着脱离宇宙,从上帝那里游离出来,意味着痛苦的新的生命之路。要回到宇宙,停止痛苦的个性化,修身成神就必须敞开胸怀,扩大灵魂以使灵魂又能容下整个宇宙。
这里所说的人并不是学校、国民经济、统计资料所熟悉的人,也不是成千上万在街上游荡的人,他们是芸芸众生,只不过是海边的沙粒,波涛撞击海岸激起的水星。这种人多几百万少几百万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材料而已。我们这里说的是高级意义上的人,是人生这条漫长路程的目的,我们说的是神圣的人,是不朽的人。天才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罕见,当然也不像文学史、世界史或报纸所说的那样多。在我们看来,荒原狼哈里似乎有足够的天才,去作一次修身成人的冒险尝试,而大可不必一遇困难就为自己愚蠢的荒原粮感到痛苦而大喊大叫。
具有这种可能性的人用荒原狼和"啊,两个灵魂前来解救自己,就像他们胆怯地喜爱世人的东西一样,既使人感到惊奇,又使人迷惑不解。一个能够理解释近年尼的人,对人的优劣两面略有所知的人,不应生活在常识、民主、资产者的教育占统治地位的世界里。他只是由于怯弱才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每逢他觉得他的容积过于狭小;世人的空间过于拥挤,这时,他就归咎于"狼",他不愿知道,有时根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他把身上一切粗野的东西称作狼,他觉得这些东西既可恶又危险,使人害怕;他自以为是艺术家,感觉敏锐细腻,但是他却看不见在他身上除了狼,在狼的身后,还有许多其他兽性。他看不见并非所有咬人吃人的都是狼,他看不见在他身上还有狐狸、龙、老虎、猴子和极乐鸟。他也看不见这整个世界,这整个天堂乐园--这里住满各种造物,有可爱的也有可怕的,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强壮的也有娇小的--为狼的童话所窒息囚禁,而他身上真正的人同样也为假人、小市民所窒息囚禁。请设想某个花园里长满了不计其数的树木、花卉、果树、野草。如果园丁除了能区分"食用植物"与"野草"以外毫无其他植物知识.那么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园中十分之九的植物,就会拔掉最迷人的花卉;砍去最贵重的树木,或者他至少会憎恶它们,看轻它们。荒原狼对待他灵魂中的千百种花卉也是这样的。凡是不能归到"入"或"狼"这两类的东西,他一概视而不见。你看他归到"人"下的都是什么东西!一切懦弱的、无知的、愚蠢的、卑下的东西,只要够不上称为狼性,他都一概归到"人"一边。同样,一切强大的、高贵的东西,只要他不能驾驭,他都一概归为狼性。
现在我们告别哈里;让他独自继续走他的路。如果他已经济身于不朽者的行列,已经到达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会以怎样惊异的目光回顾他走过的曲折复杂、摇摆不定的生活途径,他会如何的对这只荒原狼投以鼓励的、责备的、同情的、快乐的微笑!
我读完论文,忽然想起,几个星期以前的一天夜里,我曾经写过一首关于荒原狼的怪诗。我在堆满书籍的书桌上从纸堆里找到这首诗,朗诵起来:
周围的世界白雪皑皑,
我荒原狼奔走在荒野,
群群乌鸦从样树上惊起,
兔子糜鹿却不知何在。
我若看到一只小庙,
就对它非常钟爱,
我若能把它撕碎解馋,
啊,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美事。
我对情人赤诚相爱,
我咬着她细嫩的腿。
饮她殷红的鲜血;
然后我独自嚎叫彻夜不停。
没有糜鹿,兔子也能替代,
热乎乎的兔肉多甜美。
啊,难道生活中的乐趣
都已从我身边离去?
我尾巴上的毛发已灰白,
我双眼模糊无神采,
可爱的娇妻早逝已几载。
现在我独自奔走,心想糜鹿,
现在我心想小兔,独自奔走。
我听见狂风呼啸在冬夜.
我喉干似灼饮雪水,
带着可怜的灵魂见魔鬼。
现在我手头有了两张我的画像,一张是诗歌形式的自画像,画像与我本人一样哀伤胆怯;另一张画得非常冷静,似乎非常客观,出自一位旁观者之手,居高临下从外部进行观察,画家对我知之更深,然而又远远不如我自己。这两张画像一一钱伤感的诗和未署名作者的妙文都使我怅惘痛苦,两张画都画得惟妙惟肖,都毫无掩饰地画出了我那绝望的生活,清楚地反映出我的处境再也不能忍受、不能持久了。这个荒原狼该死,他肯定会用自己的手结束他那可恨的余生,或者肯定会在重新自我认识的炼狱之火中熔化,脱胎换骨,撕掉假面具,获得新生。啊,这种新生的事我并不觉得新鲜陌生,我熟悉这种事,我已经多次亲身经历过,每次都是在极度绝望的时刻。每次,当我有这种搅动心弦的经历时,我的"自我"都被摔得粉碎工每次,心灵深处的力量都把它翻个个儿,把它摧毁;每次,我生活中总有特别可爱的一部分背叛,从我身边消失了。比如有一次,我丧失了市民的声誉和财产,过去对我恭恭敬敬的人不再尊敬我。另一次,一夜间,我的家庭生活崩溃了;我那得了精神病的妻子把我赶出家门,爱情与信任突然变成了仇恨和殊死的斗争,邻居们向我没过同情和轻视的目光。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孤独起来。后来,我极度孤独,尽力克制自己,逐渐建立起新的、苦行的追求精神和美好的生活理想,生活又有了某种宁静和高度,我潜心进行抽象思维操练和十分有规则的打坐默想,经过若干辛酸痛楚的年月,这样一种生活又崩溃了,突然失去它那崇高的意义;一种莫名的东西驱使我重新到处游荡,疲惫不堪地四处奔走,新的痛苦、新的罪责接踵而来。每次撕掉一层假面具之前,每当一个理想破灭之前,总感到这种可怕的空虚和平静;感到致命的窒息、寂寞、孤独,掉进空荡荒凉的天爱之狱、绝望之狱,现在我又一次不得不在这空荡荒凉的地狱中跋涉。
无可否认,我的生活每受一次这样的震撼,我最后总有些微小收获,我获得了一点自由,有了一点精神,认识更深了一点,但同时,也增加了一点孤独,更不被人理解,感冒更重了一点。从市民角度看,我的生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打击,这是不断地在走下坡路,越来越偏离正常的、合理的、健康的生活。在这些岁月中,我失去了职业,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故乡,游离子所有社会集团之外,于然一身,没有人爱我,却有许多人对我颇为猜疑,我时时与公众舆论、公共道德发生激烈冲突,纵然我依旧生活在市民圈中,然而我的感情和思想与他们格格不入,我一在这个世界上始终是个陌生人。对我来说,宗教、祖国、家庭、国家都失去了价值,都跟我无关,科学、行会、艺术故弄玄虚,装模作样,使我感到厌恶;我是个颇有才气的人,一度被人喜爱,我的观点、我的爱好、找的整个思想曾一度放射出光芒。现在,所有这些都凋敝了,荒芜了,常常使人觉得可疑。纵然。我在这个痛苦的转变过程中也获得了某些模糊的、不可捉摸的东西,我却付一出了昂贵的代价,我的生活变得愈加艰难困苦,愈加孤独,受到_的危害更大了。说真的,我没有理由希望继续走这条路,这条路好像尼采的秋之歌中写的烟雾,把我带进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
啊,我很熟悉这些经历,这些转变,这是命运给它的令人担忧的挑剔的孩子们决定的,我太熟悉这些经历、这些转变了。我对它们的认识,如同爱虚荣而一无所获的措手熟悉特错的每一步骤,如同交易所老手熟悉投机倒把、获取利润,继而变得没有一把握、以致最后破产的每一阶段一样。这一切,难道我现在真的还要再经受一遍?难道真的还要再经受一次所有这些痛苦、所有这些困惑的烦恼,了解自我的卑微低贱的痛楚、所有毙命前的恐怖、临死前的惧怕?预防重蹈覆辙,避免再次忍受这些痛苦,逃之天夭,不是更加聪明简单吗?毫无疑问,这样做聪明得多,简单得多。不管荒原浪小册子中谈到"自杀者"的有关看法究竟是否正确,谁也不能夺走我借助煤气、刮脸刀或手枪避免重复这个过程的快乐,这个过程的甘苦我真的已经尝够了。不行,万万不行,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要求我再经受一次充满恐惧的自我剖析,再经受一次新生,再次投胎下凡。这新生的目的和结局并不是和平安宁,而永远是新药自我毁灭,新的自我改造。尽管自杀是愚蠢的、胆怯的、卑鄙的,是不光彩的、可耻的、不得已的办法,但我还是热切希望有一条逃离这痛苦旋涡的出路,哪怕是最卑鄙的出路。这里无需再演充满高尚情操和英雄气概的戏,这里我只面;临一个简单的抉择:是选择一瞬间的小痛苦还是选择无法想象的灼人的、无边无际的痛苦?我的生活如此艰难,如此疯狂,但我以往常常是高尚的堂吉何德,在荣誉与舒适、英雄气概与理智之间我总是选择前者。现在可够了,该结束了!
我终于上了床,这时东方已经发白,早晨打着哈欠透进窗户,天阴沉沉的,令人讨厌。这是冬季阴雨连绵的天气。我带着我的决心上了床。但是,在我就要入睡的瞬间,我还有一星半点意识,荒原狼小册子中那奇特的段落突然在我眼前闪了一下。这一段讲的是"不朽者"的事。接着我又回忆起,我有几次感到自己离不朽者很近很近,前不久就有过一次,在古老音乐的节奏中欣赏了不朽者的全部智慧,那沁人心脾开朗、严酷的微笑的智慧。这些回忆在我脑际出现、闪光、熄灭,后来我便沉入梦乡了。
快到中午时分我醒了,立刻发现我的思想又已清楚。那本小册子以及我的诗都在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决心从我最近一个时期的生活经历构成的乱麻中探出头来,正友善地冷眼瞧着我。睡了一夜,我的决心变得清晰坚定了。不必急,我求死的决心已不是灵机一动的想法,它是成熟的、能够久存的果实,它慢慢地长大,慢慢地变得沉重,命运之风把它轻轻摇晃,然后猛地一击把它吹落。
我为旅行准备的小药箱里有一种很好的止痛药,这是一种特别强烈的鸦片剂,不过我很少服用它,常常几个月不去问津;只有肉体的痛苦实在无法忍受时,我才用这种强烈的麻醉剂。可惜它不能致死,不适合用来自杀,几年前我已经试过一次。当时我又一次陷入绝望之中,我服用了大量的这种麻醉剂,按说这么大的剂量能杀死六个人,可是并没有使我丧命。我睡着了,好几个小时完全没有知觉,"可是后来令我非常失望的是,我的胃抽搐起来,而且非常厉害,我难受得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把全部毒汁吐出来,然后又沉沉入睡。到第二天中午醒过来时,我感到清醒得可怕,脑子好像烧毁了,空洞洞,几乎没有一点记忆力。除了有一段时期失眠胃痛使人难受外,毒药没有留下任何不良影响。
所以不可能用这种麻醉剂。我要采用另一种形式实现我的决心:一旦我又进入那种处境,不得不服用鸦片麻醉剂时,我将不再喝这种只能使我暂时解脱的药剂,而要服用能使我长期解脱的药剂:死,而且用可靠的手段如手枪或刮脸刀去死。这样,情况就清楚了,只是按照荒原狼小册子中开的有趣的方子,我得等到我五十岁生日那天,可是到那时还有两年之久,我觉得时间太长了。但是,不管是一年还是一个月,哪怕是明天,大门总是敞开的。
我不能说,这个"决心"大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它只是使我遇到痛苦时更无所谓了,在喝酒和服用鸦片剂时更无忧无虑,对能忍受的极限稍许好奇了一点,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感觉。那天晚上别的经历引起的影响要比这强烈得多。我又通读了几遍荒原狼的论文,有时是怀着感激的心情非常专注,仿佛知道有~种看不见的魔力很正确地指引着我的命运工有时又讨论文的冷静清醒持嘲弄与蔑视的态度,这篇论文似乎根本不理解我的生活所具有的特殊情调和矛盾。论文中论及荒原狼和自杀者的话尽管很好,很有道理,但那是针对整整一类人的,针对某种类型的人的,是隽永的抽象;而我这个人,我的真正的灵魂,我自己的与众不同的命运,我觉得很难用这样稀疏的网把它网住。
可是,比这一切使我更加难以忘怀的是教堂墙壁L的幻影或幻觉,那跳跃闪动的霓虹灯字母组成的充满希望的告示。这预示和论文的暗示不谋而合。它使我满怀希望,那个陌生世界的声音强烈地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常常一连几个钟头思考着它,把其他的事全部抛在脑后。那广告上的警告越来越清晰地对我说:"普通人不得入内广"今为狂人而设!"我听见了那声音,那些世界能跟我说话,这说明我肯定是疯了,同"普通人"已经大为悬殊了。我的天啊,难道我不是早已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远离了正常人的生活和思想?难道我不是早已游离出来,成了狂人?可是我在内心深处还能很好地!听见并理解那呼唤,那呼唤要求我做一个疯子,要求我抛弃理智、拘谨、市民性,献身于汹涌澎湃的、毫无法规的灵魂世界、幻想世界。
一天,当我又一次走遍街道广场,寻找那个身背广告牌的人,多次经过那有一扇看不见的大门的墙壁,倾听里面的动静而一无所获后,我在郊外的马丁区遇见了一队出殡队伍。送葬的人悲伤痛苦,跟着灵车缓步前进。我一边观看他们的险,一边想:在这个城市、这个世界上,谁死了对我是个损失?这个人住在哪里?这个人也许是埃利卡,我的情人;可是,长期以来,'我们之间若即若离,我们很少见面,不争不吵。眼下,我连她的住处也不知道。有时她到我这里来,有时我去找她,我们两人都是孤独的人,不合群,很难相处。在我们的灵魂里,在心病方面,我们有相同的地方,尽管有种种问题,但我们之间还有某种联系。不过,如果她听见我死了,难道不会松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否可靠,也无法知道。人只有根据常情猜测,才能了解一点此类事情。
我信步走过去,加入出殡队伍,跟着那些送葬的人走向墓地。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水泥墓地,有设备齐全的火葬场。我们的死者没有火化,棺材在一个简单的墓穴前放下,我看着牧师和其他老滑头--殡仪馆的职工--一项一项地履行他们的职责,他们竭力使他们的活动显得庄严悲哀,他们照样逢场作戏,矫揉造作,显得十分卖力气的样子,不免流于滑稽。我看着他们身上的黑制服如何飘垂,看着他们怎样想方设法诱发送葬的人产生哀痛之情,迫使他们在死神的威严前下跪。可这一切都劳而无功,谁也没有哭,似乎大家都觉得死者是多余的人。谁也没有听从劝说产生虔诚之心,牧师一再称呼送葬的人为"亲爱的基督徒兄弟姊妹们",可是这些商人、面包师以及他们的妻子都是一脸的商人气;一个个沉默不语,非常严肃地低着头,难堪做作,他们只求这使人难堪的仪式立刻结束。仪式总算结束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基督徒兄弟姊妹和演说人握手,在最近一块草地的镶边石上路去沾在鞋上的湿泥。他们刚把死者放进湿泥。墓穴里,他们的脸就恢复了常态。突然,我看见有一个似乎曾经认识的人,对了,我仿佛觉得那个人就是当时背广告牌的,塞给我那本小册子的就是他。
我觉得我确实认出了他,正在这时他却转过身,弯下腰,摆弄起他的黑裤子,只见他笨拙地卷起垂在鞋上的裤腿,然后夹着雨伞,急匆匆地跑了。我赶紧跟着跑上去,赶上了他,并向他点头示意,然而他却露出一副认不出我的样子。
'冷天没有消遣活动?"我问道,试图做得随便些,就像一些秘密的知情人互相示意那样,一边还向他睡眼睛。可是,自从我熟悉了这种面部表情,由于我的生活方式有所改变,我几乎已经很久不会说话了。我自己都感觉到,我只是做了一个愚蠢的鬼脸。
"晚间消遣户那人嘟破了一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如果您需要的话。就到黑老鹰酒家去吧,老兄。"
说真的,这一来,他是否就是那个人,我倒没有把握了。我很失望,继续走我的路。我不知道上哪里去,漫天目的,没有追求,没有义务。生活有一股苦味,我觉得,许久以来厌世的感觉日益厉害,达到了顶峰,生活把我推开并抛弃了。我发疯似地在灰色城市里乱跑,我觉得,什么东西都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有一股坟墓的味道。可不能让这些秃鹰站在我的墓旁,这些穿袈裟发一通伤感议论的秃鹰!啊,不管我往哪里看,往哪里想,等待我的没有一丝欢乐,没有一声呼唤,哪里也感受不到一点诱人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发出一股损耗的腐朽的臭味,发出腐烂的、似乎满意又不满意的臭气,一切都陈旧、枯黄、发灰、松弛、耗竭了。亲爱的上帝,怎么会这样的呢?我原先本是一个虎虎有生气的青年,诗人,艺术之友,漫游世界的人,热情洋溢的理想主义者,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找麻木了,我恨自己,根所有的人,一切感觉都迟钝了,我感到一种使人恼火的深深的厌恶,我陷进了心胸空虚和绝望的泥坑,然而这一切是怎样慢慢地、悄悄地来到我身上的呢?
我经过图书馆时,遇见一位年轻的教授。以前,我曾经和他谈过几次活,我几年前最后一次在这个城市逗留时,还曾多次到他的住宅拜访,和他讨论东方神话。当时我在这一带忙得很。这位学者腰杆挺得直直的向我走来,他眼睛有点近视,我正要从他身旁走过去,他才认出我。他非常热情地朝我迎过来,我当时心境不佳,对他此举并不怎样感激。他很高兴,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让我回忆我们当时几次谈话的细节。他还向我表示,他有很多地方要归功于我的启发,他常常想念我;说,从那以后,他和同事们的讨论,还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的启发,那么多的收获。他问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多久了(我撒谎说:才几天),我为什么不去拜访他。我看着这位文质彬彬的男子,看着他那张聪慧善良的脸,觉得这场戏未免可笑,但是我却像一条饿狗那样享受这一小块地方的温暖,这一点儿爱,这小小的赞许、荒原狼哈里感动地撇嘴一笑,他干渴的喉咙里沙出了唾液,伤感违背他的意志征服了他。于是,我忙着微起说来,我对他说。我只是为了研究暂时在这里,而且身感不适,否则我早就去看他了。他恳切邀请我今晚到他家宝,我很感激地接受了邀请,并请他向他夫人致意。我说话微笑时,感到两颊疼痛,我的脸颊已经不习惯这样紧张的活动了。正当我--里·哈勒尔--站在街上,对这意外的相遇感到惊讶,受到别人的奉承心里美滋滋的很有礼貌、很热心地看着那位和蔼可亲的男子,看着他那近视的眼睛,和善的险时,仿佛另一个哈里就站在旁边,同样拧笑着站在那里,心里想,我这个兄弟多么奇怪、多么糊涂、多么会说谎,两分钟以前,他还痛恨这个可恶已极的世界,还呲牙咧嘴地向它挥拳头呢。而现在,一位可尊敬的老实人叫了他一声,很平常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就感激涕零,欣然领受,高兴得像一只满地打滚的小猪崽似的,陶醉在那一点点善意、尊重与亲切之中。两个哈里--两个一点不讨人喜爱的人--在文质彬彬的教授前面,他们俩互相嘲讽,互相观察,互相吐唾沫,像以往在这种情况时那样,他们都在想:这也许是人的愚蠢和弱点之处,是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抑或是一种伤感的个人主义,是没有个性没有主见、感情的污秽和分裂的特性,它们只是他个人的、荒原狼式的特性。如果这种卑鄙龌龊的事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么我就可以蔑视世界,重新向这些坏事大力冲击二。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弱点,那我就有理由放纵地蔑视自己。
两个哈里一吵,教授就几乎给忘了;突然,我讨厌他了,我赶忙摆脱开他。"我久久地看他怎样迈着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信徒的善良而有些可笑的步伐,沿着光秃的大道逐渐远去。我的内心掀起了一场大战,我机械地反复屈伸僵硬的手指,与暗地里使人疼痛的痛风病搏斗着,我不得不承认,我受骗上当了,我已经接受了七点半去吃饭的邀请,这样,、就把这次邀请连同一切客套的繁文缛节、科学的闲谈、对他人家庭幸福的观察全都承担了下来。我恼火地回到家里,把白兰地和水掺和到一起,就着水酒吃下镇痛药,然后躺到长沙发上看书。我终于读了一会儿《索菲氏梅默尔--萨克森游记》,这是一本十八世纪的图书,写得十分动人,突然我又想起教授的邀请,我还没有刮脸,还得穿衣服。天烧得,我为什么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哈里。起来吧,放下书本,抹上肥皂,把下巴刮得血淋淋的,穿上衣服,去享受与人打交道的乐趣吧!我一边擦肥皂,一边想起墓地L的那个肮脏的土穴,今天,一位不认识的死者被放进这个墓穴。我也想起那些基督徒兄弟姊妹感到无聊而紧皱着的脸,可是我却笑不出来。那里,在那肮脏的默士墓穴里,在牧师发表愚蠢而令人难堪的演说时,在送葬人又笨又窘的表情里,在所有这些铁皮、大理石的十字架和墓碑构成的不能给人以慰藉的景象里,在所有那些铁丝或玻璃做的假花里,我觉得,不仅那位陌生人在那里结束了他的一生,不仅我明后天会在那里结束我的一生,在送葬人的窘态和谎言中我会被草草埋进土穴里;世上的一切都会这样结束,我们的全部追求,我们的全部文化,我们的全部信仰,我们的全部生活乐趣,所有这一切都已病入膏肓,很快就会被埋葬到那里。墓地就是我们的全部文化,在那里,耶稣基督和苏格拉底,莫扎特和海顿,但丁和歌德都只不过是刻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的黯然失色的名字,四周站着那些窘态百出、说谎骗人的致哀人,如果他们还能相信这些一度非常神圣的铁板,他们一定会付出很高的代价,如果他们对这已经灭亡的世界哪怕能认真地说一句公平话,表示哀悼和绝望,那么他们一定会付出很高的代价,可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知所措地狞笑着,在墓旁站立。我恼火地搔破下巴那块老伤口,并用盐水烧灼了一会儿,接着又把戴了不久的干净领子换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赴约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但是,哈里身上的某一小部分又逢场作戏起来,称教授为可亲可爱的人,渴望闻到一点人的气味,渴望与人往来,一起谈天说地,回忆起教授的漂亮夫人,认为到友好的人家消磨一个晚上的想法从根本上说是振奋人心的。凡此种种促使我在下巴上贴了一张药膏,促使我穿上衣服,结上一条雅致的领带,我对自己好言相劝,打消了留在家里的愿望。同时我想,我违心地穿上衣服,出门拜访一位教授,跟他互换或多或少是骗人的假殷勤,我想,大多数人也都像我一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被迫违心做事,违心生活,违心行动,他们探亲访友,聊天交谈,到机关上班办公,做所有这些事情都是被迫的、机械的、不是心甘情愿的,这些事情也可以由机器做,也可以根本不做;正是这种永远运转不休的机械妨碍他们--如同妨碍我一样--批判地看待自己的生活,妨碍他们看清并感觉这种生活的愚蠢、浅薄、可疑、毫无希望的悲哀和空虚。噢,他们是对的,这些人完全正确,他们就这样生活,演戏,追名逐利。而不像我这种脱离正常轨道的人那样反抗那些使人愁闷的机械,绝望地凝视虚空。即使我在这短短几页自述中有看不起人、嘲弄人的地方,但不要以为我要把责任转嫁给他们,我要指控他们,要让他们为我个人的困苦负责。但是,我现在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滑到生活的边缘,再迈一步就会掉进黑暗的无底深渊,如果这时我还企图自欺欺人,还说生活机械在为我运转,我还是永远运转的天真可爱的世界的一页,那么我就是在说谎,在做坏事。
那个晚L天气挺不错。我在熟人的楼前停了片刻,仰视着窗户。我心里想,他就住在这里,年复一年地做他的工作。看书,写文章,探索西亚和印度神话之间的联系,他在做这些事情时觉得其乐无穷,因为他相信他的工作的价值,相信科学(他是科学的奴仆),相信纯知识的价值和知识积累的价值,因为他相信进步,相信发展。他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爱因斯坦给迄今为止的思想基础带来的巨大震动(他想,这只跟数学家有关),他看不见在他周围一场新的战争正在孕育中,他认为犹太人和共产党人都该憎恨,他是个善良、没有头脑的、快乐、自大的孩子,这真使人羡慕。我振作了一下。走了过去,一穿着白围裙的使女接待我,我从某种预感中准确地注意到她会把我的帽子和大衣放到什么地方。使女把我带进一间温暖明亮的房间,请我稍等片刻。我没有祷告,也没有合眼略事小憩,而是听从某种想玩儿的本能,顺手拿起离我最近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幅小小的镶框的画,背后有一个硬纸片支架,把画斜支着放在圆桌上。这是一幅蚀刻版画,刻的是诗人歌德,一位性格鲜明、发式出众的老人,脸部造型非常漂亮,脸上既不缺乏那众所周知的神采奕奕的眼神,也不缺乏那一丝宫廷大臣的庄严所略略掩盖的孤独与凄楚。艺术家在表现孤独与凄楚这一特点上特别下了功夫。他成功地赋予了这位非凡的老人以克制和诚实这样一种教授的、也可说是演员的特征,同时又无损他的深度。总而言之,他把他塑造成一位确确实实很漂亮的老先生,每幢市民住宅都可以把它作为摆设。勤劳的手工艺家创作了一系列形象可爱的救世主、耶稣十二信徒、英雄、思想巨人和政治家的画,我手里这幅画大概并不比这些画更令人不适,也许只是由于这幅画画技高超才刺激了我;不管怎样,我已经受了足够的刺激,恼怒万分,有一触即发2势,而老歌德那自命不凡、沾沾自喜的形象还用预示不幸的刺耳的声音冲着我喊叫,向我指出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这里是温文尔雅的先师和民族英雄的家.而不是荒原狼的家。
假如这时主人走进来,我也许就会成功地找出可信的借口撤退。可是进来的是他的夫人,我只好听凭命运的安排,我预感到大难临头。我们互相问候,不协调的事儿接壤而来。夫人祝贺我气色好,而我B已非常清楚,我们上次见面后的这些年里我老了很多;她跟我握手,我那患风湿病的手指一阵疼痛,我就知道我老了。然后她问我的妻子可好,我只得老实告诉她,我妻子已经离开我,我们离婚了。教授跨进房间,我们两人都很高兴。他也热烈地欢迎我。很快就表明情况是如何可笑。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这是他订阅的,是军国主义和主战派的报纸。他跟我握过手后,指着报纸对我说,报纸上读到了一个政论家,他与我同姓,也叫哈勒尔,他肯定是个讲小子,是个不爱祖国的家伙,他曾拿皇帝寻开心,他声言。他的祖国和敌国一样要对战争的爆发承担责任。这是什么混蛋!哎,这儿够他瞧的了,编辑部把这个害虫狠狠批了一通,驳得他体无完肤。他看我对这个题目毫无兴趣,我们就谈起别的问题。他们夫妻两个事先真的都没有想到,那个可恶的人会坐在他们面前,而且如此可恶的人就是我本人。当然,干吗要大声张扬,使他们不安!我暗自发笑,但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今晚我还会有什么愉快呢。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教授谈起卖国贼哈勒尔的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一种沮丧和绝望的难受感觉,自从目睹了那一幕出殡情景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浓郁,最后变成了强大的压力。变成了身体(下半身)感受得到的痛苦,变成了非常可怕的命运所系之感。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窥视我、有什么危险悄悄地从后面向我靠近。幸好仆人报告说晚饭准备好了。我们走进餐室。我搜索枯肠,尽力说点无关痛痒的话,问点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边说边吃,比平时吃得多,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怜了。我不断地想,我的天哪,我们干吗要这样折磨自己?我清楚地感到,我的主人也并不觉得舒服,不管是由于我给人一种麻木迟滞的印象也好,还是他们家里本来就有不高兴的事,我觉得他们是费很大劲儿才装出这么活跃的。他们也问了我一些事情,我却无法给予诚实的答复,很快我就说了一大通谎话,每说一个字都得拼命忍住恶心。最后,为了引开话题,我讲起我今天目睹的安葬仪式。可是我的语气不对头,我的幽默一开始就让人扫兴,我n]越来越谈不到一起,荒原狼嘴牙咧嘴地笑,等到了科点,我们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了。
我们回到先头那间屋子,在那里喝咖啡,喝烧酒,一也许这会帮助我们恢复一点情绪。但那位大诗人又映入我的眼帘,虽然他是放在旁边的五斗柜上我始终摆脱不了他,我听见内心那警告的声音,但还是把那幅画拿到了手里,开始与诗人争论起来。我完全被这种感情支配了:现在的情况无法忍受,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提起主人的兴趣,感动他们,让他们与我的话发生共鸣,要么完全破裂,不可收拾。
我说:"但愿歌德并不是真的这个样子!你看他这副自负高贵的模样!他摆出一副架子,眼看肖像的尊敬的诸君眉来眼去,他表面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心里却非常缠绵伤感!他肯定有许多可以被人指责的地方,我也常常对这位傲慢的老头有许多不满,但是把他画成这个样子,这可不行,这也太过分了。"
主妇再次斟满咖啡,哭丧着脸匆匆走出房间,她丈夫既难堪又气忿地开了口,说这幅歌德画像是他妻子的,她特别喜爱它。"即使您从客观上说是对的,您也不能说得这样尖刻。况且,您说的话是否对,我有不同看法。"
"这您说得对,"我承认。"可惜,我说话总爱尖刻、好走极端,这是我的习惯,我的毛病。不过,歌德自己情绪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这位可爱的、庸俗的沙龙歌德自然永远不会说一句直截了当的刻薄话。我请您和夫人原谅,请您告诉她,我患有精神分裂症。同时请允许我就此告辞。"
教授有点难堪,又提出几点不同意见,一再说,我们以前的谈话是多么有意思,多么有启发,我有关米特拉斯和讫哩什那的推测当时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他曾希望今天也……如此等等。我向他表示感谢,说这些话自然很亲切友好,但遗憾的是,我对讫哩什那的兴趣以及谈论科学的乐趣已经消失殆尽。今天,我多次欺骗了他,比如,我来到这个城市不是几天,而是好几个月了,我独来独往,已经不适合与体面人家打交道,因为我的情绪越来越坏,又患有痛风,况且大部分时间又喝醉酒。另外,为了赶快把事情了结,而且至少离开时不再说谎,我不得不告诉尊敬的先生,他今天大大地伤了我的心。他接受了一张反动报纸对哈勒尔的意见所持的愚蠢而固执的态度,这种态度与学者的身份是不相称的,那些无所事事的军官才这么看。那个"坏蛋~,那个不爱祖国的家伙哈勒尔就是我自己,如果至少有这为数不多的有思维能力的人主张理智,热爱和平,而不去盲目地、狂热地煽动一场新的战争,这对我们祖国、对世界反而会更好一些。好了,就此告辞!
说完,我站起身,告辞了歌德和教授,走到过道里,从衣帽钧。取下我的东西、离开了这位房子。在我的心灵深处,幸灾乐祸的荒原狼高声嚎叫,在两个哈里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我很快就明白,这一个小时不愉快的谈话对我来说比对恼火的教授意义更大;他只是感到失望,生了一场气,而对我说来,这个小时意味着是最后一次失败,最后一次逃跑,意味着向讲道德的世界、向有学识的世界、向市民世界告别,荒原粮完全胜利了。这是作为逃兵和失败者的告别,在我自己面前宣告破产,这是一次没有安慰、没有优越感、没有幽默的告别。我向我原先的世界,向家乡、市民性、风俗习惯和博学告别的方式无异于患胃溃疡的人向烤猪肉告别。我在街灯下狂奔,既生气又悲哀万分。这一天从早到晚,从基地到教授家的不愉快谈话,整整一天多么索然无味,多么令人羞愧,多么凶险啊!这都为了什么?什么原因?再过这种日子,再受这种罪,难道还有意义吗?没有意义了!那么今天晚上我就结束这场喜剧吧。回家吧,哈里,快回去割断喉管!这一天你等得够久了。
我为痛苦所驱使,在街上来回乱走。我在好人家里亵渎他们客厅里的装饰品,这太不应该了,太不体面太不礼貌了。可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这种温文尔雅、虚伪说谎的生活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而另一方面,看来我也不再能忍受孤独的生活,我自己的社会也已变得无比可恨,令人作呕,我在我自己的真空地狱里透不过气来,手脚乱伸乱抓地挣扎。你看,哪里还有什么出路?没有出路了。噢,父亲,母亲,噢,我那遥远而圣洁的青春之火,噢,我生活中的万千欢乐、工作和目标!这一切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连悔恨也都无影无踪,留给我的只有厌恶和痛苦。我仿佛觉得。好赖必须活着这一点从来没有像这个小时那样使我痛苦。
我在郊区一家僻静的小酒店里休息片刻,喝了点水和法国白兰地,然后又像被魔鬼追逐似地在城里胡跑乱撞,穿过又陡又弯的老城区的大街小巷,穿过火车站前的广场。我闪过一个念头:离开此地!我走进火车站,凝神看了看墙上的行车时刻表,喝了点酒,试图好好想一想。我看那魔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害怕这个魔影。这魔影就是要我回家,要我回到我的斗室中去,要我万分失望而又只能一声不吭地等待!即使我再逛几个小时,我也逃脱不了这个魔影。我逃避不了回家,我不得不回去,走近旁门,走到放着书籍的桌旁,走到上面挂着我爱人的照片的沙发旁,我逃避不了拿出刮脸刀,割断我喉管的那一瞬间。这样一幅图景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花怒放已怦怦直跳,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最可怕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是和我面对死亡,恐惧万分。虽然我看不见别的出路,虽然厌恶、庸苦和绝望在我周围堆积如山,虽然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我。给我欢乐和希望,可是一想到死,想到临死的最后一刹那,想到用凉飕飕的刀片切开自己的肉体,我心中便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之感。
我看不见有逃脱这可怕的结局的出路。今天,在绝望与胆怯之间的斗争中,如果胆怯战胜了绝望,那么明灭绝望会重新站在我的面前,而且天天如此,并已由于自我蔑视,绝望会更大。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刮脸刀,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放下,直到最后终于下了手。与其这样,还不如今天就干!好像对一个胆怯的孩子那样,我理智地对自己这样说,可是孩子不听,他跑开了,他要活下去。我抽搐了一下,无形的力量又拉着我在城里乱跑,在我住宅周围绕大圈子,我始终想着回家,又始终延宕着。我不时留恋不舍地呆在某个小酒店里,喝一两杯酒,然后又继续逛荡,围着日的地、围着刮脸刀、围着死神绕大圈子。我精疲力竭,偶尔在长凳上、在井沿或门旁屋角的挡车石上坐_L片刻,听见我的心脏在激烈跳动,擦去额上的汗,心中充满死亡的恐惧,又怀着求生的热望继续跑起来。
我就这样一直逛到深夜,来到郊区一个偏僻的、我不太熟悉的地方,进了一家酒馆,从酒馆的窗户里传出节奏明快强烈的舞曲。我往里走的时候,看见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黑老鹰。今天,这里是通宵娱乐,吵吵嚷嚷的挤满了人,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后面的店堂里在跳舞,舞曲激烈刺耳。我留在前厅,这里都是些普通的顾客,有的还穿得很破旧,而后面舞厅里看得见有一些穿着讲究、打扮标致的人。我被挤到柜台旁的一张桌子上。一位脸色苍白。漂亮的姑娘坐在靠墙的长凳L,她身穿薄薄的袒胸舞衣,头发上插一朵枯萎的花。她见我走近,便专注友好地打量起我,一边微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个位子。
"我可以坐吗?"我问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
"当然可以,"她说。"你是谁?"
"谢谢,"我说。"我不可能回家,我不能,不能,我要留在这里,如果您允许,我要留在您这里。啊,不行,我不能回家。"
她点了点头,仿佛理解我似的;点头时,我看了看她那从前额垂到耳边的我发,我发现,那朵枯萎的花是山茶花。从那边传来刺耳的音乐,柜台旁,女招待匆匆地大声报着谁订的饭菜。
"你尽管留在这里好了。"她说话的声音使我觉得舒服。"你为什么不能回家?"
"我不能回去。家里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啊,不行,我不能回去,太可怕了。"
o那就让它等着好了,你就留在这里吧。来,先把眼镜擦一擦,你都什么也看不见了。好,把你的手绢给我。我们喝点什么?喝点勃良第酒吗?"
她给我擦眼镜;这时我才看清她的面貌。她脸色苍白,肌肉结实,嘴唇抹得鲜红,一双灰眼睛明亮有神,光光的前额显得很冷静。耳朵旁短短的播发低垂。她善意而略带讥嘲地照料着我,叫了酒,跟我碰杯。碰了杯,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我的天,你从哪儿来?你这副样子好像是徒步从巴黎来似的。穿这样的鞋怎么能来参加舞会!"
找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随她说。我很喜欢她,我觉得很惊讶,这类年轻的姑娘我向来是回避的,总用不信任的眼光看她们。而此刻,她对我的照顾时我来说却恰恰十分需要,从此她每时每刻都这样对待我。她正像我所需要的那样爱护我,又像我所需要的那样嘲讽我。她要了一份涂黄油的面包,命令我吃下去。她给我斟上酒,叫我喝,但要我不要喝得太快。;接着她称赞我听话。
"你真听话,"她鼓励我。"你不使人感到为难。我敢打赌,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从别人的吩咐了。对不对?"
"是的,您赢了。这您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什么艺术。服从就像吃饭喝水,谁长时间缺少它,对他来说就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了。对吧,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很愿意。您什么都知道."
"你真是快人快语。也许,朋友,我可以告诉你,你家里等着你的是什么,你害怕的是什么。不过你自己也知道,我们用不着谈它了,是吧?简直是胡闹!一个人要么上吊,那么他就去上吊好了,他总有他的理由;要么就活着,活着,他就得为生活操心。哪里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片
"噢,"我脱口喊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说真的,我为生活够操心的了,_可一点用处也没有。上吊也许很难,我不知道。而活着要难得多!天知道,这有多难!
"好了,你会看到,活着容易得很。我们已经做了第一步。你擦了眼镜,吃了东西,喝了酒。现在我们走,去刷一刷你的裤子和鞋子,它真该刷一刷了。然后你跟我跳个西迷舞。"
"您看,"我赶忙大声说道,"还是我对!再也没有比不能执行您的命令更使我遗憾的了。可是,您刚才这个命令我却无法执行。我不会跳西迷舞,也不会跳华尔兹舞、波尔卡舞,什么舞也不会跳,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学过跳舞。您现在看到了吧,并不是一切都像您说的那样简单,是吗?"
漂亮姑娘的鲜红嘴唇微微一笑,摇了摇梳着男孩发式的头。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像我还是孩子时爱的第一个姑娘罗莎。克赖斯勒,不过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深色的。不,我不知道,这位陌生姑娘让我想起谁来,我只知道,她让我回忆起少年时代,回忆起儿童时代的什么人来。
"慢着,"她喊道。"慢着,你不会跳舞?一点不会?连一步舞也不会?而你却说,天烧得,你已经在生活中花了多大的功夫!你这就说谎了。孩子,到你这个年纪不该这样做了。嗯,你连舞都不想跳,怎么能说你已经作出极大努力去生活呢?"
"可我不会呀!我从来没有学过。"
她笑了。
"可是你学过看书写字,对吧,学过算术,也许还学过拉丁文、法文以及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我敢打赌,你_L了十年,也许十二年的学校,可能还上过大学,甚至得过博士学位,会中文或西班牙文。是不是?你瞧。可你却没有花那么一点时间和钱学几个钟点的舞!真是的!
我为自己辩解。"这是我父母的事。他们让我学拉丁文、希腊文,学所有这些玩意儿。可他们没有让我学跳舞,当时在我们那里不时兴跳舞,我的父母自己也从未跳过舞。"
她冷冷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蔑视,脸上也露出使我想起少年时代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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