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灰烬--评王家卫的电影

赋格


  王家卫形容他的四部电影:《阿飞正传》象酒,《东邪西毒》象鸦片,《重庆森林》象可口可乐,《堕落天使》象冰淇淋。如此比喻,颇有嬉皮味道。

《阿飞正传》(Days of Being Wild,1990)

  “一九六○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跟我在一起。我会记得这一分钟。这是一个事实,我们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这句惊心动魄的台词,阐明了时间和记忆之间的矛盾:记忆企图挽留时间,但时间的本质是不可挽留。

  与一维、单向、绝对的时间相对照,空间表现为离散、虚幻、无定:浅蓝色的梦境里,无脚的鸟飞越森林。因为没有脚,它必须不停地飞,一辈子只能着落一次,那就是死的时候。

  何去何从,这是一个问题。张国荣是上海移民,为寻找生母流落南洋;张的养母决计移居美国;刘德华憧憬跑船的流浪生活;张曼玉几度往返港澳之间。留在香港的刘嘉玲、张学友,因亲友离去而惶惶不安。这种心态,与其说是六十年代的,不如说是九十年代的。

  现在时态的语境下,记忆联系着过去时,期望联系着将来时。“无脚鸟”的悲剧在于,它不能同时拥有记忆和期望,总是顾此失彼:要么遗忘要么绝望。张国荣早已忘记了一分钟的爱情,但寻母的欲念不死;当他被生母再度抛弃而终于绝望时,一分钟的记忆才死灰复燃,却已经面临一辈子唯一的那次着陆。死亡使时间与空间的轨迹交汇,只有死亡才能终止漂泊(空间的遗失),也只有死亡才能医治忘却(时间的遗失)。

  表面上是怀旧:夜景、雨景,偏蓝的冷色调、浅平的景深,探戈、恰恰舞曲的切分节奏和慵懒情绪……一旦触及人物的漂移失根、无归宿感,就不仅是简单的怀旧了。回首成了前瞻的比喻,无脚鸟的故事几乎是城市的寓言。

  尽管叙述方式不很花哨,王家卫惯用的画外音内心独白的手法已经出现,他通常关注的问题也都被涉及:无根的命运、情感疏离、孤独感、忘记、拒绝以及对被拒绝的恐惧。杜可风的摄影风格还比较单一,但也初具特色:多室内景、夜景,用冷、暗的照明。尤其是完全采用手提式摄影机在运动中观照、永远没有固定方位的特点使他与油画式构图、戏剧性用光的“第五代”拉开了距离。

  尾声部分,张曼玉、刘嘉玲、梁朝伟的那个片断究竟预示了什么?也许只有从《东邪西毒》一窥端倪。《阿飞正传》的续篇中途夭折,是很可惜的事。

《东邪西毒》(Ashes of Time,1993-1994)

  英文题为“时间的灰烬”,说明这是彻头彻尾的关于时间的故事。名义上它是东邪西毒北丐的“史前史”,但既不从《射雕英雄前传》改编,更不象常规的武侠电影。这出纯粹杜撰的“射雕英雄前传之前传”,是正史的二重回溯。

  开篇第一句台词(张国荣即西毒欧阳锋的内心独白)用了《百年孤独》式的魔幻现实主义口吻:“很多年之后……”时间在这里已没有绝对的意义,不能象《阿飞正传》那样标记精确的刻度(“一九六○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只有相对坐标(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剥去了年代背景,人物身穿不属于任何具体朝代(抽象的中世纪?)的服装,说着现代(后现代?)的语言。相应地,空间的安排也呈现抽象的特征:现在时态的所有事件都发生在地理位置没有定义的沙漠;具体的地点(“白驼山”、“姑苏城外”)只属于遥远的过去时态,象在另一个星球上。

  能够标定时态的尺度,是人物的感情变化。过去时发生的感情纠葛,深刻地影响了现在时的思想与行为。这感情纠葛可谓千头万绪、错综复杂:A爱B,B无法爱A;暗恋着B的C爱上了D,致使E失恋;F因得不到C的爱而自爱自恋、自怨自恨;G使A看到B的影子,使E看到D的影子;F把A幻想成C,A把F幻想成B……

  网状结构的关系决定了非线性的叙述方式:西毒作为中心人物、众侠客的共同“经纪人”,代表了现在时。由他出发,不断离心出去,牵出过去时的盘根错节的网络。刺激时态跃迁所需要的能量,总是来自画外音的内心独白。这种简单而有效的办法,填补了闪回造成的时间沟壑,是王家卫的绝招。

  在过去时,旷男怨女们生活在得不到满足的情欲世界:背叛、妒忌、遗弃、忘却……

  在现在时,生活简化为仪式化的等待:盼望杀人,期待进账,乃至等死。且看他们如何摆脱历史的阴影,克服情欲的魔障:流放(张国荣,弃白驼山,奔赴沙漠)、遗忘(梁家辉,喝下“醉生梦死”酒)、死亡(梁朝伟,与《阿飞正传》里张国荣的结局相同)。林青霞更复杂,由人格分裂(慕容燕和慕容嫣两种身份的自我)升华到阴阳合二为一(独孤求败)。张学友之所以逃脱了悲剧性的命运,一方面因为头脑简单,另一方面因为吃了杨采妮的鸡蛋──其他人只在她身上看见过去(爱人),而没能领悟未来(鸡蛋)的意义。

  时间是最大的赢家。张曼玉之死,象征着爱和美的彻底流逝,也是将来时终于来临的契机。死亡又一次成为时空的交汇点。由色悟空、练成正果的侠客们,重返故里,进入无爱无恨、无情无义的游戏境界。

  对杜可风来说,《东邪西毒》是一个例外:基本上没有室内景和灯光。他多用广角镜头拍外景,角度往往十分倾斜险峭。节奏时而滞重、时而飞快,使空间倍增不稳定感。在自然光下运用风烟云影、水的倒影、转动的竹篓形成的动态投影,产生了通常情况下灯光才能有的效果。最具独创性的手法,是MTV式的动画跳跃剪辑──不连贯的画面,再恰当不过地表现了时间的流失。

《重庆森林》(Chungking Express,1994)   

  《东邪西毒》叙述了N个互相纠缠的故事,《重庆森林》由两个基本不相干的故事构成。两个故事之间的关系就象擦身而过的金城武和王靖雯,无限趋近,却无缘相交,“只有0.01公分的距离”。

  时间又有了精确的定义,“一九九四年五月一日零点”是令金城武(警察代号223)心悸的时刻,因为他迷信地认为,那一天(他的生日)将是爱情失效的“过期日”。从愚人节开始的整整一个月里,他陷入仪式化的等待:每天买一个五月一日过期的水果罐头。

  林青霞也在等待这个日子,但她不是消极地等待,而是象野兽一样在迷宫似的重庆大厦里苦苦搜寻目标。她是都市森林的强者,没有情欲、只求生存的现代动物。都市丛林的生存秘诀不是心智简单,而是重重伪装:假发、墨镜、雨衣,这身永远不变的行头足以用来对付白天黑夜、雨天晴天。

  孤独到了深处,孤独就成了盔甲。

  一方面,时间的必然性令人敬畏(膜拜倒计时的“有效期”);另一方面,时间的偶然性总是毫无理由地随机伏击世人:“56小时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7小时后她爱上了另一个人”。都市星系的芸芸众生,难免有轨道相交、撞出火花的时候。《重庆森林》就是两幅午夜孤独者的星云图,时间坐标是午夜,空间坐标是英文题目“重庆特快”──尖沙咀的重庆大厦和中环兰桂坊的快餐店“午夜特快”。

  生日来临之际,也是爱情失效之时。两颗孤星相遇在午夜,天明之后各奔东西。“重庆大厦”这一节,笔调冷峻。相形之下,“午夜特快”的故事简直是一出轻喜剧。“California Dreamin‘”的歌声震耳欲聋,王靖雯在加州的梦里舞蹈。她象《阿飞正传》的人物一样憧憬着流浪,但态度是嬉皮式的无所谓: “去也行,不去也行。”她和梁朝伟(警察663)的约会结果是南辕北辙:梁如约去了兰桂坊的“California”酒吧,她在香港的凄风苦雨中不禁想象“另一个加州是否阳光明媚”,终于跟随梦的翅膀飞去了大洋彼岸的加利福尼亚。 梁得到王的承诺──空头支票似的“登机证”,时间是一年之后,目的地不清楚。

  一年之后,王靖雯倦鸟飞还。用她的话来说,“加州,也没什么特别。”其时,梁朝伟已进驻“午夜特快”。那是他们偶然相遇的地点,他却在这里等到了必然的结局。1994年的香港已不同于1990年的香港,“过期日”是更近了,但人们也逐渐学会适应,学会照顾自己,就象失恋的梁朝伟,和毛巾肥皂谈话也不失为消解孤独的方法。与其一味诅咒现代社会的物化,不如在物化的社会里发掘人性。

  《重庆森林》是嬉皮式的随意而机智的幽默小品,在各方面与巴洛克式繁复的悲剧巨制《东邪西毒》形成了对比。一言以蔽之,王家卫与杜可风的风格是典型的“万花筒、MTV、后现代”。

《堕落天使》(Fallen Angels,1995)

  如果说《堕落天使》是冰淇淋,它一定是多花色的冰淇淋,是汇萃了各色王家卫式主题和风格的小百科。

  《重庆森林》与《堕落天使》的连续性首先体现在金城武身上:他也有一个代号叫223(坐牢时的囚号),因小时候吃了过期的水果罐头而变哑(隐喻过去时的创伤)。失语症并未能阻止他的内心活动(表现在不停的画外音独白),也阻止不了与人沟通的愿望。虽不被理解,他还是执着地寻找与人摩擦碰撞的机会,“即使碰到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在人人画地为牢的都市里,这个喜剧人物是夜空的亮色。

  人心隔绝的程度在李嘉欣对黎明的单恋故事里有深刻的表现。如同《重庆森林》中王靖雯对梁朝伟的单恋,方式是畸形的恋物癖(fetish):不可能爱一个人,只好爱与他有关的东西。这段感情的悲剧性在于时间和空间的永恒错位:作为“杀人拍档”,他俩不能在任一时间坐标占有同一空间坐标。一旦相见,即是永诀。李嘉欣因此只能和物件(黎明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做爱,依赖物的媒介(黎明扔掉的垃圾、听过的一首歌)与爱人沟通。

  黎明的生活和工作方式是现代城市的缩影:无情、无动机、无上下文、无道德准则、仪式化的谋杀。他撕碎昔日同学的请帖,意味着与过去毫不留情地决裂。企图摆脱受制于人的命运、换一种活法,没能成功就自身先死:“谁该死,时间、地点,别人早就决定好了。”在死亡来临之时,他领悟到“人不应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这又是一个城市的寓言。

  杨采妮和莫文蔚的故事,异曲同工地再现了忘却与背叛、记忆与失忆的老话题。杨采妮从受害者到施害者的转变,颇具讽刺效果。莫文蔚金发旗袍的刺眼装束、几近颠狂的夸张姿势,浓墨写出对遭到遗弃的恐惧。她的渴望,正是每个现代的孤独灵魂的渴望:雨夜里有人陪伴同行。

  王家卫惯常借鉴MTV的手法,在《堕落天使》里更进一步把家庭录像、卡拉OK请来扮演了重要角色。金城武为父亲录影一节,格外感人。录像是物化的记忆,可以反复重演过去,从而克服了人的健忘症和时间的不可回复性。父亲死后,金城武一遍又一遍地rewind, play,重温父亲的音容笑貌。录影似乎能使时光倒转。这一段故事里的人性,超越了王家卫以往关于时间、记忆、遗忘和死亡的宿命哲学。

  杜可风的摄影探索不惜走极端。整个片子几乎完全用短焦广角镜头拍成,违反了常理。香港是向上空延伸的拥挤城市,广角镜头势必造成变形的效果:近景扭曲失真,稍远的景象变得过分遥远。他的镜头语言总是惊人地新颖,尤为可贵的是,既无意回避或美化现代都市大众文化的俗气和零乱,又具备把俗气的环境点化出诗意的功力。

  本质上,王家卫的电影是“作家电影”。这类导演往往喜欢使用内心独白的方法,因为这能使作家的功能从编剧的草创阶段一直延展到后期制作阶段。

  这个白天写本子、夜间拍片子的才子,和肩负三十公斤重的摄影机、从来不用支架的杜可风,两人的因缘似乎应当比八十年代的陈凯歌和张艺谋长寿;只不过,《阿飞正传》开始时那只占据整个银幕的世纪末警钟正在预告“失效日期”的步步逼近。这股“香港新浪潮”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是个未知数。

  《堕落天使》结尾处,碰得头破血流的一男一女在飞速穿越九龙──香港海底隧道的摩托车上紧紧偎依。此时此刻,伤痕累累的两人因为拥有“一分钟的温暖”而感到满足。虽是一晌贪欢,谁又能责怪这种偏安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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