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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伪装
大名鼎鼎的王家卫，早就知道，可是说来惭愧，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当时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崇拜。
记得朋友推荐《重庆森林》：“看过林青霞戴金色假发套么？”
看过。很久以前看的，没什么印象了。
王菲的长手长脚，金城武的凤梨罐头什么的，别人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是自己处在一片模糊状态。也许是因为不解风情，或是根本就混沌未开，总之，那时候对王家卫不感兴趣，而且四处说他装酷。
其实现在看《东邪西毒》，依然有这种感觉，不过，不会再轻率地说装酷之类的话了，因为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在电影中玄思的人。
《东邪西毒》抽象掉了所有与现实相连的东西，完全是人物的灵魂在彼此碰撞。每个人都说一些内心独白式的话，而且只说这样的话。
看了这部电影，会发现日常中的语言原来充满伪装。将所有那些客气话，敷衍的话，用来解释的话，用来说明的话，用来交待前因后果，上下文关系，背景资料，启承转合，诸如此类的话全部删去，剩下的那些，便是电影中的对白。
当然那样的话，现实中很少有人说出来，顶多是半夜的自言自语，或是偶尔喝多了与朋友肺腑两句。
“我不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北丐），“家乡的桃花每年开的灿烂，我想再去看桃花”（盲武士），“山后面是什么，沙漠后面是什么”（西毒）。诸如此类。
不过，也许人注定不可能完全脱离伪装，在电影中，即使所有的人都超凡脱俗，但依然戴着精神的面具，要将真实的自己以某种方式掩藏起来。
西毒明明喜欢桃花，但是“喜欢就是不说，要等到别人拿到面前才肯要”。是因为骄傲么？抑或骄傲只是害怕被拒绝的伪装？
东邪也喜欢桃花，于是和别的女人调情来分散痛苦，种种曲折的心意，最后无非是用桃花岛命名自己的住所而已，其它时间，难道不是醉生梦死的伪装？
最不可救药的伪装当然是独孤求败，慕容燕，慕容嫣双重人格，彼此厮杀，深沉到发疯，发疯到有时让人觉得好笑。
倒是不穿鞋的北丐还比较自然。他说自己的刀快，是因为自己很直接，而现在开始变得复杂了，于是刀也慢了，因此被人削掉一根手指。北丐于是决定离开那些纠缠不清的人，离开那个执意要让他复杂起来的地方，逆风而行，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遵从自己的简单方式。
相比之下，性情中人的曲曲折折，虽然听起来回肠荡气，但是充满了伪装与人为的感伤，倒不如直爽的北丐，更接近人的天然状态。
其实，我们有可能接近真实么？抑或我们面对的永远都是伪装？
二 金庸古龙
这部电影是金庸的故事么？看起来完全是古龙风格。金庸的人物大多豪爽，而古龙笔下则有更多的缠绵意味。
感觉中这部电影是将金庸的人物，经过了古龙式的处理；取金庸的侠义，加入古龙的玄思。
就好像将一张日光下拍摄的照片，放进暗房进行操作。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光天化日下的景色，而是充满了各种艺术效果。
其实这部电影所追求和制造的，在我看来，便是效果。
它完全不是一部武打片，只是借助武侠人物的缥缈与戏剧性格，方便地达到超凡脱俗的目的，方便地讲述作者自己要说的东西。
在一般的武打片中，故事情节也只是框架而已，只是为了找一些借口，展示漂亮的武功招式。无论是李连杰凌空的双腿，还是成龙的铤而走险，甚至那些出神入化的长袖曼舞，地裂天崩的场面，都是武打片的精华所在，看了让人拍手称快。
而《东邪西毒》则要复杂许多。它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拍手，而是为了制造某种氛围，让人思索玩味。
所以这部电影里的武功，并不讲究任何具体的招式，完全是一种视觉的震撼。盲武士与马贼的一场恶斗，北丐为了一只鸡蛋的搏杀，光影交错，杀气腾腾。
那种场面让人想起古龙书中常用的话：他出手很快，看不到是怎么杀的，只知道人都倒下了。
三 角色
总觉得演员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性格化的，一类是娱乐型的。两方面同时都能做好的人，其实不多。
所以周星驰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王家卫电影中的文学意味，当然要用性格演员，特别是那种很有风尘感与复杂意味的人，比如张国荣，张曼玉，梁朝伟。
林青霞当然也在王家卫的电影中频频出镜，但是她好像更适合做造型，做那种静态的展示，而演技方面其实并不太合适。在《东邪西毒》中有很多她的特写，有的很好看，比如在水边练剑，与自己的影子厮打；有的很做作，比如站在鸟笼子边说话，脸上满是花纹......
还有一类演员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王家卫式的电影里，那些市井形象的代表，或说气质不够异类的人，一旦演起异类的戏，给人的感觉很怪。
比如刘嘉玲。给人的感觉总有一种市井生活的舒适，那种小家庭的温暖与琐碎感，如果硬要为她安排一种精神符号，那么便是家的象征，就像《大内密探00发》中那样，与她对应的，是勾栏中的风尘热闹。
这种安详的家的姿态，与《东邪西毒》的离群索居并不适宜，太重的人间烟火气，使她在电影中显得有些突兀。
再比如张学友。给人的感觉是简单的，根本不可能板起脸来的那种人。一个简单的人出现在复杂的电影中，应是误入歧途吧。不过张学友在电影中演的正是一个简单的人：只要认为对的就会去做，只要自己喜欢，为了一个鸡蛋也可以卖命。
这个人，最终明白了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且最妙的是，他也不愿意和那些复杂的人一样。
为什么要一样呢？为什么要执意变得复杂？
于是他牵着马带着老婆离开，而且选择逆着风的方向。
多少年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各成一片气候，西毒与北丐最终在大雪山相斗相拥而死。他们之间的相互不喜欢，本不是正邪之分，完全是性情的差异，所以也无所谓对错。
相信这部电影中的很多话，都会被人以某种方式引用，而我愿意记住的是北丐这一段：
“不值得。但是我觉得痛快。这才是我。
本来我应该没事的，但是我的刀没有以前快。以前快，是因为我直接，认为对的就去做，从来不会想什么代价。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变，直到那个女孩子来求我，我才发觉原来我完全变了，我竟然没有答应她，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
那天我很失望，我觉得我已经跟你混在一起，变成一个人。我不想跟你一样，因为我知道欧阳峰绝对不会为了一个鸡蛋去送死。
这是我跟你的分别。”
写了这么多，还是觉得没有说清楚。
意犹未尽，可是也不知道能够再说些什么。
再回头看这些写下的东西，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
奇怪。
有网友说：说明白了也就没有意思了。
嗯，还是要看王家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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