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节选自《建立一种现代禅剧——高行健近期剧简论》——
十年前。1986年,正当《野人》宏大而惊人的演出使高行健在中国戏剧界达到名声最高点时,他迅速写出了《彼岸》,使整个文学界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完全重开了新路子,把80年代中国实验戏剧累积的成果全置于不顾。
当时,有批评者指责《彼岸》宣传宗教,高行健回答说:他所表现的,是"东方人认识自我,寻找自我同外界平衡的一种感知方式,不同于西方人的反省与忏悔。东方人没有那么强的忏悔意识"。这种感知方式就是本能地领悟语言。表面意义的语言本身不足为凭,作为自我的"人"永远是孤独的,只有凭借语言来超越语言,才能摆脱困境,虽说不一定能到达彼岸,至少是一个可能的泅渡方向。
"想过去",只是一个模糊的彼岸向往。此后、80年代末90年代初,高行健走向民俗剧,试图从民俗重写中国神话史诗。他写了《冥城》、《山海经传》等,实际上放弃了从《彼岸》开始的新戏剧样式追求。一直到1991年,他重新静下心来思考,才继续《彼岸》的方向,写出了他作品中实验性最强的中篇《瞬间》,以及独白剧《生死界》。
剧作家高行健向来心里有一个戏剧理论家。他的剧本,是意图很明白的戏剧实验。他的创新,也是目标清晰计划周到。高行健剧本中没有即兴之作,甚至没有听从本能驱使而作的"任意性"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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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用最一般的、尽可能非宗教的语言总结一下:高行健的近期戏剧艺术创造证明可以有一种当代戏剧,建筑在如下艺术原则上:
首先,这种戏剧语言是可以有意义的,情节是可以有戏剧兴趣的,但此种戏剧立足点不在于此,它们并不指向某种主题,某种释义,它只诱导观众自己体味在可能与不可能中游移的意义,从而改变寻找意义的方向;第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语言本身往往是平常的,非雕琢的,但却是不透明或半透明的,以腾出最广大的言外空间,从而引导观众克服语言障,趋向非可言说之理;第三,为了启导观众本有的根机悟性,此种戏剧往往暗示演出本身的控制与被控制意识,以及人心在认识世界中的主体性;第四,也是最重要或最难说清的,此种戏剧努力诱导观众共同创造一种境界。这种境界远非世界的表象,而是纷纭众相后某种无法言说的超越状态。
把这种戏剧称作禅式写意剧,是因为中国诗与画在许多世纪前就在禅的启示下走向写意。高行健的成就是在现代中国首次自觉地把这种美学运用到一种现代艺术中,而且是公众性最强的艺术之一。因此,高行健不得不运用充分的独创性,从而把禅/写意美学朝的推进了一大步,使之成为一种现代艺术哲学。
虽然这个美学的展开目前尚远远没有到达它的最高点:高行健正值他的创作盛年,而且近年的作品一部比一部出色,但从他的独创能力,他的理论基础与文化素养,从他沉着的自信,以及从他已经取得的成绩,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世界戏剧史上占的独特一章将要重写,而且多次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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