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恒:高行健的戏剧盛于法国

作者:胡耀恒


  据中国时报14日胡耀恒撰文指出:根据他对中国戏剧从滥觞到现代、从主流到旁支的全面了解,高行健相信演员的表演拥有无限的可能。历史上具有宗教意义的「傩」,北京茶楼酒馆的说唱,以「变脸」而轰动台北的川剧,在在都孕育而且增强了他对这份信念的执著。当然,他引证最多最长的还是盛行全国达两个世纪的京剧。

  自从西式话剧在我国滥觞以来,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曹禺在前半个世纪独领风骚,蜚声国际。近十几年来,高行健的剧作,在质与量两方面都超过了这位曾经爱护他、保护过他的前辈。他的戏剧、长诗和小说大都已经译成世界各种主要文字,他的剧本经常在欧洲各地上演;他的画作多次在法国重要画廊展出。一九九二年法国政府因为他的成就,授与他「文艺骑士」勋章,并且提供经费和机会,让他能继续创作、演出。高行健过去的经历和现有的成就,已可与因戏剧而获选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尤涅斯柯(Euene Ionesc o 1912-1994)相提并论,但这位荒谬大师已以耄耋高龄去世,而高行健则甫逾知命之年,正在创作的巅峰状态。由此更显得讽刺的是:他的戏剧,现在不能在中国大陆上演;台湾固然上演过他的两出戏,但是从导演到观众,普遍都觉得它们晦涩难懂。

  高行健是位双语的作家:在北京的时候他用中文,在巴黎定居后他渐渐转用法文。当代欧美作家能用双语写作的很多,晚近而有名的例子便是《等待果陀》的剧作家贝克特(Samuel Becket, 1906-)。不过经历了启蒙运动以来两、三个世纪的交流,尤其是共同遭受到两次大战的浩劫以后,欧美各主要国家,现在无论在生活上、在文化上、或在价值观念上都大同而小异。他们之间的差异不在国与国之间,而在代与代之间,也就是所谓代沟。这种差异是语言的,不是文化的;是异时性的(diachro nic),不是同时性的(synchronic)。正是因为这种缘故,贝克特在爱尔兰、英国、法国乃至整个欧美,可以很容易获得了解与认同。相反的,高行健必须在两种异质文化之间踟蹰、抉择,努力取得综合。在他的每个剧本里,甚至在一句话里,我们常常遇到中、西观念并呈。两种文化的交融,固然丰富了剧本的内涵,但也增加了欣赏的困难。高行健的剧作迄今为止,虽然广受欢迎,却尚罕知音,这是原因之一。

  在剧场艺术上,高行健也是古今中外兼容并蓄。基本上,他顷向于传统的京剧,以演员为中心,在空荡的舞台上施展精湛的演技。但是在同时,他一再使用著亚陶(Antonin Artaud , 1896-1949)、布鲁克(Peter Brook,1925-)所运用过的景观技术,制造出惊世骇俗的舞台效果,高行健所以这样作的主要原因,是为了探索人类心灵的幽暗之处,及生命的终极意义与价值。这当然正是当今法国剧作家最大的关注,不过高行健传播的信息,推其极至,却可以归纳于孔子的仁道。从高氏的经验与生活环境来看,说他在传播孔道恐怕连他本人都会感到讶异。但是中国经过了一个世纪的反儒,大陆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批孔,现在不也在提倡研读《论语》了吗?

  根据他对中国戏剧从滥觞到现代、从主流到旁支的全面了解,高行健相信演员的表演拥有无限的可能。历史上具有宗教意义的「傩」,北京茶楼酒馆的说唱,以「变脸」而轰动台北的川剧,在在都孕育而且增强了他对这份信念的执著。当然,他引证最多最长的还是盛行全国达两个世纪的京剧。

  除了在宏观方面,高行健能烛照古今中外戏剧的重要脉动之外,在微观方面,他体察到京剧演员从演出前的化妆,到演出时「亮相」那一刹那的过程,进而分析研究,对戏剧表演,在理论上作出了重要的贡献。演员对他所搬演的角色,究竟应该抱持什么态度,在西方一直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有人主张「入戏」,因为惟有演员先在内心认同他的角色,然后在声音、动作上才能逼真。也有人主张「疏离」,因为演员如果真的认同他的角色,他将无法观察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并且按照剧本的需要而予以控制。高行健依据他对京剧的观察,在演员与角色之间,加上了一个「中性演员」。

  高行健的创作生涯可以说是始于法国,盛于法国。一九七九年,他以中国作家协会翻译的身份随巴金到法国访问。回国后开始写小说和有关法国文学的论文与散文,逐渐崭露头角。一九八一年六月他被调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立即受命撰写剧本。这时他刚过而立之年;在以前的日子里,除了五年的劳动改造之外,大都是有志于学的自我充实。

  高行健于一九八七年开始居留巴黎,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之后,他进一步公开宣称,他将永远不会回到没有自由的地方。从易卜生( Henrik Ibsen,1828-1906)写实主义的戏剧开始,西方主要的戏剧家,很多都有过同样自我放逐或被放逐的经验。主要的原因是,这些作家的理想,远远超过他们地区当时的条件,他们于是批评指责,以致触怒当地的权贵或社会大众,随著自己也受到批评指责。他们有的愤而远走高飞,有的不得不离乡背井。不论是主动或被动,一旦离开他们熟悉的环境,他们的作品也往往随著改变方向。易卜生由中期的写实主义走向后期的象徵主义,就是现成的例子。高行健在巴黎,除了他在大陆就已经开始的两个剧本以外,其它的都带著国际性的色彩,甚至还有法国结构主义、解构主义和女性主义的回响。

  在高行健的创作中,性爱经常占有重要的份量,所以如此,至少有两个便利。第一,既然已经裸裎过自己的身体,就无惧于暴露出自己的心灵。第二,性爱的态度影响甚至决定人生的态度,从这里出发,容易深入人生的底蕴,尤其是对孑然一身的个人。

  无论高行健创作时受到的影响如何,也无论他的技巧多么接近西方的表现主义或荒谬剧场,迄今为止,他没有拥抱过它们的意识形态,也没有写出类似《等待果陀》、《终局》,《椅子》或(Klapp's Last Tape)的剧本。它们注意只是个人而非社群;只是生存的本质,不是生存的全部;只是个人生命的短暂,不是社群生命的延续。高行健的剧本不然。或直接、或间接,它们总含容著社群生命的现实性、物质性、历史性和延续性。李泽厚说得很清楚,仁的文化,正是要在现实世间的生活之中,追寻理想的完成。高行健戏剧中所做的,一是对阻止这种理想完成的个人,无论他是帝王将相,或是流氓地痞,都予以无情的暴露和批判;一是从正面或者反面,显示每个个体在现实世间生活之中,惟有秉持仁心,才可能完成自己的人格,或者觅致心灵的满足或安慰。

  西方的现代剧场,包括表现主义、存在主义与荒谬剧场在内,在在反映著宗教式微后的信仰危机,工业革命后的社会失调,以及二次世界大战的痛苦记忆。这类剧本中的人物之间往往没有沟通,不须沟通,或无从沟通:他们有的患了遗忘症,也有的患了失语症,有的是哑巴。戏剧远景只有等待:等待果陀、等待弥赛亚;等待太阳落地、粮食耗尽,死亡降临。他的剧作里,从来没有与世隔绝的情景(isolat ed situation),也从来没有停滞不前或周而复始的剧情。

  远在一个世纪以前,英国诗人阿诺德(Matt hew Arnold, 1822-1888)也有相同的想法和感受。工业革命和现代化的结果,当时超级强权的英国已使他感觉到这世界没有光明,没有关爱,没有信念,也没有救赎。在《多佛海岸》(1867)里,他以自己的新婚妻子为对象写道:「呵,我的爱人,让我们彼此真诚。」(A h,love,let us be true to one another)他希望爱情,像海浪般永恒的忧伤的曲调。(th e eternal note of sad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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