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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二父亲去世后的这几年,黛二与母亲这两个单身女人的敏感日子真是过得举步维艰。倒还不在于一般缺乏男人的家庭里那些最显薄弱的环节。比如;黛二小姐与母亲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从黛教授在世时一起搬进来住,至今已有五年了,煤气管道从一住进来就完好齐备,但五年来形同虚设,从来没有通过气,害得黛二家每月把个媒气罐换来换去,好在当时黛教授有辆公家小汽车。黛教授去世了,人走茶凉,曲尽人散,人去车空。黛二小姐后来几次试着自己去换媒气罐,可她实在体单力弱,纤纤的胳臂无论如何提不动那煤气罐,终于没有成功,但这并不难,黛二小姐给墨非一个电话敲过去,事情就解决了。比如,黛二家的抽水马桶,三天两头漏水,滴滴嗒嗒哗哗啦啦,水声潺潺,缠绵不绝,黛二小姐左试右探,便掌握了水箱的构造,出了问题,黛二三下五弄就解决了;家里的电线也常出故障,黛二小姐对于电路简直无师自通,不仅任何电路故障难不住她,她还可以把家里的电路改造修缮一新,弄得那些小彩灯、击电音响、电动玩具,左闪右亮,令人耳目一新,为之悦然。
黛二小姐与母亲这两个单身女人的生活最为艰难的问题是她们都拥有异常敏感的神经和情感,稍不小心就会碰伤对方,撞得一蹋糊涂。她们的日子几乎是在爱与恨的交叉中度过。
黛二母亲在失去伴侣后,全部的注意力和情感都倾投到黛二身上,这就要求黛二得付出与之相当的注意力和情感才能使母亲得到平衡。可是这对黛二来讲太难了,她有自己更感兴趣的世界,有自己的朋友、伴侣和未来。于是,注意力的不公平使得她们的生活异常紧张,常常闹翻。
在黛二小姐的记忆里,这几年她的每一个生活阶段中,母亲都会从黛二身边选中一位黛二小姐最为珍视的朋友作为她内心里最搁不下的人。黛二母亲一感到被冷落或不被注意,就会抛出这位"假想敌"与黛二小姐论战一番。
黛二小姐回国后与母亲的第一场"战争"是由缪一引起的。
缪一与"谁谁的儿子"同居很长时间以后,忽然有一天缪一发现自己怀孕了,才急忙去办结婚登记手续的,时下的婚前体检政策是必须先打胎才允许结婚。黛二小姐那时刚回国不几天,听缪一说很想要这个孩子,黛二就托了人,冒名顶替代缪一做了婚前体检。
当时正是隆冬二月。那天早晨六点钟,小闹钟就按指定时间忠实而悦耳地叫了起来。房间里仍是一片昏暗,黛二小姐打开床头灯,伸出胳臂拿过小闹钟,把闹针向后调了十分钟,可闹铃还叫,黛二又把闹针向后调了十分钟,闹铃仍然不依不饶地叫。到底是日本货,不把人闹起来不罢休。这么一折腾,黛二小姐睡意已去,便披衣起床。叠被洗漱、梳头化妆、穿上外衣,一切匆匆忙忙而又井然有序。要求空腹体检,便免去早餐。
缪一已在妇产医院门前等她了。缪一站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神情忧郁,面色憔悴。她们走进了妇产医院,一股热热的暖气伴着来苏味流进她们的鼻孔,缪一依然苗条,那时还一点看不出是个孕妇,她的脸上带着歉疚。黛二很想安慰她没关系,可她什么也没说,只在她不安的肩上轻轻搂了一下。然后她们并排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椅上,开始填写那份婚前体检表,姓名,年龄。性别,婚史。月经周期,流量,颜色等等。
然后黛二小姐便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检查。静脉抽血;手指验血;X光透视,妇科生殖系统检查(直肠检查);验尿……
检查生殖系统的妇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齐耳,面庞冷峻,目光威严看上去很像一尊雕塑。她的眼光在黛二小姐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毫无表情地说:"上床。脱掉裤子,包括内裤。把腿分开。"黛二小姐感到十分难为情,便动作缓慢地开始脱。那女人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消过毒的橡皮手套戴上,又在一只手指上涂了些润滑剂,然后猛地转回身来,冷冷地说:"快着!"黛二小姐噗嗤一声乐出来,那声音好像是一位已经等得焦急万分、等得不耐烦了的很有权威性的情人发出的,可是黛二小姐还没乐完,只觉女医生那戴了手套的一只手指猛地一下就从后边戳进了黛二小姐的子宫。黛二一声尖叫。
"你干嘛?"女医生不紧不慢仍然用刚才那平平的语调说:"你不是初婚吗?初婚就这样检查。"黛二小姐这才明白了什么叫直肠检查,她在心里叫苦连天,无声地骂着他妈的。女医生在黛二小姐的子宫、卵巢等等地方摸够了,就说:"行了起来吧,没问题。"黛二一边提裤子,一边在心里发着狠:难道我要你告诉我我没问题吗?"
黛二小姐从妇科出来,皱着眉头,苦痛不堪。见了缪一第一句话就说,"真不明白男人搞同性恋搞个什么意思!"
黛二从来没有替谁受过这份罪,晚上回到家自然是说起这事。母亲认为黛二对她关心太少,对别人倒满心热诚,言语间就透出对黛二的不满。不满就不满吧,可是母亲话锋一转就骂起那"谁谁的儿子"是什么狗东西,臭流氓!说缪一居然用这种形式……下边的话就不好听了。黛二站着不动,盯住母亲那发直的眼神,她觉得母亲大缺少对人的理解,同情,太不宽容,如此小心眼神经质,毫无往日那种温良优雅的知识女性的教养,近似一种病态。一股怒火直往黛二小姐的头顶冲,她忽然一字一顿郑重警告母亲:"我不允许您这样说我的朋友!无论她做了什么,她现在还是我的朋友。您记住了,我只说这一次!"然后黛二转身就走了。她一个人在光秃秃的北京冬季的街头毫无目的地走,她为母亲难过,为她的孤独难过。她懂得母亲。
第一场战争之后,她们又发生过无数次争论,黛二小姐厌倦已极,每当这时,她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离开这个用爱心来折磨她的女人。她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和母亲这样单身下去的生活前景--早晚有一天,母亲将把黛二小姐视为世界上第一号敌人。
每当这时,黛二总是丢一句:"有病!"然后摔上门,躲进自己的房间。黛二小姐的屋门上有一块很大的玻璃,她平时总是把玻璃用窗帘遮挡住,她很不习惯自己在房间里的活动--譬如沉思默想、读书。走来走去、追忆或幻想,被外边察看观视。每当她和母亲闹翻了互相怨恨的时候,黛二小姐总觉得母亲会隔着门窗从窗帘的边边沿沿的缝隙处察看她。这时候她便感到一双女人的由爱转变成恨的眼睛在她的房间里扫来扫去。黛二不敢去看房门,她怕和那双疑虑的、全心全意爱她的目光相遇。黛二平时面对母亲的眼睛一点不觉恐惧,但黛二莫名其妙地害怕用自己的目光与门缝里隐约透射进来的目光相遇。
夜晚,黛二小姐躺在床上,月光斜射进来,一缕惨白的光线抹在黛二小姐的被子上,像是拥抱她,抚摸她,挤压她,她似乎觉得那光线拥有重量和质感,拥有呼吸和温度。那缕光线从天国而来,伸入她的心房,抚摸她的内心。外边起风了,一阵瑟瑟声响,黛二小姐紧张地猛然打开灯,向房门望去。那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黛二小姐的心脏狂跳了一阵才平息下来。黛二细心地发现房门玻璃窗上的布帘卷起一个角,她轻轻溜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按钉,把那窗帘的卷角展平,用按钉按在门框上。
回到床上,黛二小姐辗转不眠,她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怕什么呢?是自己疯了吗?黛二被自己搞得恐慌起来。
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母亲仍旧用她原有的方式顽强地爱着黛二。母亲按墨非筹划的那个战略,去找了黛教授生前好友--副社长老刘,老刘表现出应有的热情。黛二母亲说明来龙去脉,即由缪一的公公"谁谁"提名把黛二推荐给正社长,正社长绝对不敢扣压"谁谁"的推荐信,肯定转手推给负责人事的老刘,而老刘现已胸中有数,材料一到手就批准通过。老刘满口应允。转了一个圈子,把"谁谁"、正社长全牵进来,不全是为他老刘光明磊落地做人吗!不全是为让他老刘继续保持公正无私的形象吗!老刘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中国人做人真难啊!真是有人把中国这点子事琢磨透了。
黛二母亲高高兴兴为女儿办完了事,流着汗回到家,还老远地买了许多黛二喜欢吃的东西,为黛二祝贺。黛二望着母亲,五十多岁的人了,没了男人,独挑一家,实在不易,她心里掠过一阵感动,真该对母亲好一些,黛二小姐想。
于是,黛二与母亲又开始恢复非战争时期的晚间散步。她们拉着手,无比亲密。傍晚的小风吹得格外安详、惬意,天空纯净幽蓝,一切又宁和起来。她们又开始畅想未来,回忆过去。她们在北京傍晚的街头浮想联翩,神思走得很远很远。
可平静不了几天就又会出问题。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人也可以把事态扩大到观念与情感的大问题上。
有一天下午,邻居403家的胖男人到黛二家用一下电话。黛二和母亲正分别在各自的房间里忙着自己的事,母亲正在赶写一篇论文,参考书多得铺天盖地,她先是在桌子上干,此起彼伏错落有致的书本层层叠叠盖满一桌,黛二母亲的脑袋在参差跌宕的书上跳跃,后来,黛二母亲在桌上实在施展不开就挪到床上。再后来,参考书不断膨胀、爆炸,床上也施展不开,就干脆挪到地毯上。一时间,地毯上白哗哗的一片茫然,无立足之地,黛工母亲全神贯注地在地毯上爬文章,黛二见了窃笑不已。五十多岁的人了,何必呢!这论文哪里是写出来的,简直是爬出来的。正在这时,门铃脆脆地响了,邻居403男人过来用电话。黛二与母亲纷纷从各自的房间迎到门厅与403招呼寒暄。403为人一向拘谨、腼腆,由于身上多余的脂肪大多,特别是胸部和腹部,颤颤巍巍颇似女人,于是他心理障碍重重,至今没有娶到女人。有时候上下楼时正巧碰到黛二或其他女人,403便会退回去,侧身面壁楼道、回避一下。今天403能够鼓足勇气到黛二家用电话实在英雄气概非凡,要知道这可是有着两个单身女人的家啊。403的电话很简短,黛二和母亲刚刚寒暄完各自回屋,还没坐稳,门厅的电话已经用完了。黛二与母亲又分别迎出来。黛二说:"您什么时候需要用电话就过来用,没关系。"403说:"谢谢,谢谢。"本来这样互相客客气气就此说再见就结束了。可黛二母亲忽然冒出一句:"到屋里坐坐吧。"403说:"不用,不用。"黛二母亲说:"没关系,没关系。"黛二母亲怕冷淡了人家,就多说了这么一句;而403怕辜负了黛二母亲的好意,就留下来坐坐。到了大家真的坐下来,又实在无话可说,吭吭吃吃半天,方方面面都找不到共同的话题。黛二手里正攥着一份报纸,就说:"报纸的纸张越来越差了。"403就说:"真是的。"黛二母亲说:"报纸的价格越来越贵了。"403就又说:"真是的。"然后这人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一个叫XXX的。他是我小学同学的哥哥。我们并没什么联系。"那人又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一个叫XX的,她是我同事的四姨,我并没有见过她。"拖了十分钟时间,电话铃叫响了,403像是得到了救人之急的撤退令,立刻起身告辞。
403走后,黛二母亲就抱怨时间不够用,论文写不完。黛二就给母亲提出没必要留403再坐坐,没必要做两厢不情愿的事。母亲就说黛二不懂事,从来六亲不认,邻里不联,老死不相往来,一派臭小姐作风。黛二又说母亲活得累,做了一辈子无用功也不自知。就说母亲正在写的这篇论文吧,题目叫什么《我是你吗》,这不是浪费国家纸张是什么?于是争吵的话题大开去。母亲说:"中国的未来要全是你这种人接班那就完蛋了。"黛二回敬说:"中国落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才有希望。"
拥有一个有知识有头脑又特别爱你的母亲,最大的问题就是她有一套思想方法,她总是要向你证明她是正确的,并且总在告诉你应该如何处事做人,如何决定一件事。你无法像对待一个家庭妇女母亲那样糊弄她、敷衍她;但你又绝对无法听从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两天,楼里又发生了失窃案件。几名流窜到北京的外地人在黛二家居住的楼里大肆洗劫,连撬了五户人家。据说用的办法再土不过,不是那种受到训练的正规小偷。这五户人家的门全是被人用脚踢开的,动静之大、声音之响自不待言,可是楼里在家的人都说没听见任何异常。出事那天下午。黛二母亲正在家里埋头写那个《我是你吗》的论文,确实没听见。看来楼里的隔音效果真是不错。于是,贼走关门,亡羊补牢,被盗的几户纷纷安装防盗门。有一户人家看上了黛二家的防盗门,觉得又气派漂亮、又结实防盗,就过来询问。黛二母亲从书稿纸堆里抬起头,热情地请人家屋里坐。人家说不进屋了,只是来看看铁门,问问安装情况。黛二母亲又诚恳地请人家进屋,人家再次表示只想看看铁门,依旧站在门外不进屋。黛二母亲连着邀请了三次后,黛二小姐终于忍耐不住插了一句:"人家只是想谈谈防盗门的事,不想进屋。"
铁门的事谈完了,黛二母亲开始向黛二发起进攻了,说她一点礼貌也没有,当着外人就让她下不来台。于是,由铁门事件又开始升华,又上升到人生态度与情感问题的高度。结果,缪一和那个爱着黛二小姐的美国佬全被母亲扯进来,说得声声入心,句句浸泪。最后连麦三与墨非也被扯进来----"他们出的是什么馊主意鬼办法?找个工作绕来绕去一点不正直!那墨非自己有了老婆,还对别人家的女子讨好干什么,勾勾搭搭的!"
"哼!"黛二冷笑一声,"还有呢,请说下去。"
"看看你交的这些男男女女的朋友,一个个全是--"
"流氓。"
"我可没这么说。我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出格,一件接一件地干荒唐事!你就不能像个听话的女孩儿那样----"
"那样不胡思乱想,不作梦,安份守己过日子。"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反正是没必要跟那些男男女女的勾勾搭搭。"
黛二的血压本来一直低得厉害,脑袋里常常发空发凉,严重的时候她甚至无法集中神思,无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这会儿,她忽然觉得一股热火直往脑袋里冲,脑袋里满满的,无数多的句子涌在血液里寻找出口。她冲动起来,"我就是喜欢勾勾搭搭,就是喜欢当婊子,你别指望我!"
黛二小姐头发晕腿发软冲出家门。她知道她和母亲之间的任何一个小问题最终都会慢慢酝酿到俩人情感不公平的问题上。黛二沿着人迹凋零的夜晚的街独自漫走,她想念起约翰·琼斯高大的身躯和怀抱,想念起他把她揽在臂下悠然走路的温情,想念起琼斯那好得要命的身体对黛二无尽无休的爱抚和要求....现在,她已经独自一人很久了。身体的亲昵与爱抚毕竟使永远处于精神孤独状态下的黛二小姐得到一些缓解。我的回国难道真是错误的选择吗?她想。
夜风很凉地打在黛二小姐身上,街上光秃秃人影全无,只有惨白的街灯孤伶伶悬挂空中。黛二小姐想尽快把情绪控制住,然后回家像没事一样。她不愿被母亲窥视到她的内心,不愿被她分担,她也无法分担。
夜半,黛二小姐回到家,母亲已经熄灯睡下。她脱光衣服在卫生间潦潦草草洗个澡,就关上自己的屋门躺在床上。她熄了灯,在黑暗中冥想,她的头脑异常清晰,神思活跃。她感觉到静谧的夜是一张大大的黑帘子,正遮挡着什么一触即发的东西。她听到空气在流动,在她的头顶,脸颊上咝咝蔓延,黑暗中无数只舌头在悉悉漱漱叹息,无数缕长长的黑发在空中舞荡翻飞,无数只苍白的手臂像冰凉的水伸向她的额头,无数双女人的乳房悬挂空中燃起彩灯,无数只阳具在黑土地上长成参天大树,无数只小鸟像高大的骏马在云霄飘游邀翔......
黛二猛地睁大眼睛,房间里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一阵惊惧从她的脚底窜上头顶,她想起了和母亲争吵时那直直的病态的目光,黛二一动不敢动,母亲是孤独的,可怜的。黛二预感有一天终究会发生什么,这会儿,她恍惚感到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阴森森又悄然无声地扑向她,那双冰凉僵硬的手就要扼在她的脖子上了。她再也不能迟疑,鼓足了绝望的勇气,怀着牺牲掉胳臂的决心,从被子里伸出手臂,啪一下打开床头灯。随着橙黄色的光亮降临,室内一片寂然和空荡,一切毫无踪影。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白天的时候,黛二小姐多了一个恐惧。她无法把握母亲的又爱又恨的情绪,她知道孤独是全人类所面临的永恒困境,她很怕有一天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她每次去母亲的房间变得礼貌起来,总是先在门外叫母亲,听到应声才敢推开门。黛二很害怕忽然有一天一个场面像晴天劈雳迎面击来--在黛二与母亲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呆了半天之后,黛二为了说一件什么事,忽然推开母亲房间的门,一瞬间她看到那女人一她唯一的亲人自杀了,头发和鲜血一起向下垂,惨白、猩红、残酷、伤害、恶心、悲伤一起向她撞击………
黛二小姐被这种想象搞得头疼欲裂,心神恍惚,她为自己的想象流下眼泪。她宁肯自己去死,也不想活着失去母亲。她爱母亲。
战争平息的时候,黛二小姐依旧与母亲在傍晚时候闲闲款款地散步,街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风。街两旁连绵矗立的楼房,窗子敞开着,无数故事像一首首歌儿流入空中----既有悲伤,又有欢乐;既有孤寂,又有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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