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落地

--6--

  苏晴

  秋天的时候,苏晴的家里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那天,老赵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一直气势汹汹的。原来夏河的期中考试有三门不及格,还和同学打架。平时老赵很少有时间关心儿子,在他心中,夏河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这也不能怪他,夏河总是报喜不报忧,他母亲也帮着他遮掩,老赵当然被蒙在鼓里。所以这次他着实被气着了。

  偏偏夏河并不知道老赵去开了家长会,偏偏他又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偏偏他回家后又理直气壮地撒了谎。结果不用说你也知道,一场暴打。

  开始的时候,苏晴躲在屋里,她实在不好出面,父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而且管的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当然无法出面。可后来,老赵的咆哮声排山倒海地涌入她的耳朵,还夹杂着一些拍打撞击的乱响,苏晴呆不住了,她走了出来。

  眼前的情景,除了让她有几分惊悸之外,更多的却让她感到好笑。她不想这样,她不想让别人说她是幸灾乐祸,可她还是想笑。只见老赵满面通红,头发零乱,五官因强烈的愤怒有点儿扭曲,已经狂怒得不成样子;而夏河呢,面色苍白,眼含泪水,抬头挺胸,一副临危不惧、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威武"形象。

  苏晴实在想乐,她压抑着自己,勉强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那爷儿俩异口同声地说:"不用你管。"苏晴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老赵马上对夏河说:"怎么说话呢你!"

  夏河也不示弱,大声说:"我就是不用她管!我也不用您管,你根本就没管过我。"

  老赵气极了,他容忍不了儿子顶撞他,他更容忍不了他的儿子当着别人的面顶撞他,更何况这个人又是苏晴。"好!好!"他哆嗦着,有点气不成声,"我叫你顶嘴。我就不信我管不了你。"他转身抄起一条木板,照着夏河抽了过去。夏河用手臂一搪,"咔嚓"一声,木条折了,他疼得捂着胳膊弯下了腰。

  苏晴眼看着夏河的胳膊上隆起了一片红色的条痕。"你疯了,下手这么狠,别打了。"苏晴嚷着。老赵不理她,他还觉得不解气,又随手抄起了身边一个折叠的圆凳,向夏河砸了过去。

  苏晴从没看见老赵这么暴怒过,她觉得再不阻止就要出人命了。她冲了过去,想站在两个人中间,拦住老赵,可老赵手里的凳子已经飞了过来,情急之间,苏晴下意识地转过身,把夏河抱在怀里。那个圆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后背上,"哎呀!"苏晴疼得叫出了声。

  老赵和夏河都惊呆了。

  整整一个晚上,苏晴都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不能穿衣服,也不能翻身,她右边的后背高高地肿了起来,火烧火燎的,一碰就钻心地疼。

  "粗暴!没文化!"面对老赵的百般温柔和歉意,苏晴只说了这么两句话。老赵急得没办法,苏晴后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他又痛又恨,他真恨不得刚才那一下是打在自己的身上。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也打我一顿得了。"看苏晴还是不理他,老赵又说:"你就饶了我吧,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给你磕头还不行吗?"说着真跪在床上磕了起来,他窝在那儿,象个圆球一样一前一后地滚来滚去,倒把苏晴怄笑了。

  "行了,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渴了,给我倒点水喝。"老赵如蒙大赦,飞快地倒了水来。看着苏晴喝完水,老赵小心冀冀地说:

  "不生气了?"

  "嗯。"苏晴点头。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哎呀,你真烦,你又不是逞心要打我,我生什么气。"

  "好好,那就早点儿睡吧。"老赵轻轻地把被子盖到苏晴的后腰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苏晴的后背还是火辣辣的,而且这种俯卧的姿式也很难受,她睡不着。过了一会,她捅了捅老赵,"哎,睡了吗?"

  "怎么了,还疼啊?"老赵打开了床头灯,柔和的灯光下,苏晴的头发乌云般的散在枕上,她的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可那雪白的身体却显得更加圆润细腻,后背那条桃红色的隆痕也更加鲜艳夺目。老赵忽然有点儿冲动,他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小腹涌起,并很快地在全身漫延开来,他真想……可身体的疲倦还是把这股冲动淹没了,现在的他真是有点儿力不从心了,老赵抚摸了一下苏晴的头发,又把她身上的被上向上拉了拉,"要不要拿凉毛巾敷一敷,明天去买点儿药,抹上点儿就好了。"

  苏晴不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来,伸进老赵的衣服里,轻轻地抚摸着,老赵捉住了苏晴的手,停了一会,还是说:"宝贝儿,早点睡吧。"

  "你怎么了?"苏晴问,对他的反常举动很是诧异。

  "我没事儿,我是怕你累了,我怕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如果你想的话,我就给你,你想要吗?"

  苏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说:"算了,睡吧。把灯关了。"老赵关了灯,在黑暗中寻找着苏晴,说:"上我这儿来。"苏晴向他的怀里靠了靠,老赵把手搭在她温暖的腰窝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不久,屋子里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苏晴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满屋的黑暗,直到黎明来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夏河坐在教室里,一上午都神不守舍。中午放学的时候,夏河连饭也没顾上吃,就急急忙忙地往家赶,他买了药,想尽快给苏晴送回去。昨天晚上,苏晴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那飞来的一击,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激,他不知道怎么跟苏晴说谢谢,所以今天才想出了这个办法。他飞快地骑着自行车,一路上,他想象着他把药交到苏晴的手上,说这是给你的,然后迅速地转身走掉,把满含激动热泪的苏晴一个人留在屋里的情景。

  夏河打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好象没有人。这更好了,夏河想。他把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想到厨房里找点吃的。厨房里锅干碗净,什么都没有,他又打开冰箱,里面除了酸奶就是冰淇淋,这些都是苏晴平时爱吃的零食。

  夏河准备走了,他决定回学校后再随便吃点儿什么,走向门口的一刹那,他瞥了一眼父亲的房间,房门紧闭着。那间屋子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平时他回来的时候,苏晴总是在家,今天……夏河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好奇心,他想看看那间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想知道父亲和那个女人生活的隐秘空间里到底隐藏着些什么。

  夏河走过去,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往往会因为一个莫明其妙的想法,一个偶然举动而使自己的一生发生巨大的改变。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谓的"一念之差"吧。

  如果老赵那天不去开家长会,如果苏晴没有挺身而出去保护夏河,如果夏河不是心存感念地回家送药……再比如,如果夏河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孩子,如果他不在那天中午推开那扇他不该推开的门……那生活可能还会是老样子,象我们大多数人平常所经历的生活一样,平淡无奇,一成不变。

  夏河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阵微风穿堂而过,鼓起轻柔的窗纱,午后的阳光立刻洒满了整个房间。

  苏晴还在熟睡,她依旧赤裸着上身,俯卧在床上,两只胳膊自然地弯在头边的枕上,酣红的脸庞深深地陷入柔软的枕头中,乌黑的长发纷乱地散落在肩膀,背部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受伤的那一块已经变成了紫红色,那颜色给这静谧的气氛又增添了几分神秘。

  夏河僵直地站在门口,一时间失去了思想的能力。他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难受,还有那紫紫的一块,一跳一跳地刺痛着他的眼睛。夏河的心里有一种想走过去抚摸它的冲动,但却迈不开步,他觉得自己的脸也一定涨成了那种颜色。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夏河看见了赤裸着上身在阳光中熟睡的苏晴。她趴在那儿,背部的线条流畅优美,窄窄的腰部在身体的中间坍塌下去,而下面被被子盖住的部分又高高宽阔的隆起,那曾经令少年的他久久难忘的丰满而芳香的乳房,被她压在了身下,只在腋下挤出了一块圆润饱满的白肉。

  夏河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痴痴地、依恋般地停留在苏晴的身上。

  就在这时,苏晴醒了。

  夏河又在学校渡过了一个魂不守舍的下午。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成熟的女人的身体,他交过女朋友,那是一个有着黑亮短发、俏皮眼睛和温柔嘴唇的女孩,是他同年级的同学。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做过很多事,接吻、拥抱、抚摸,只是没有走那最后一步,虽然那女孩一直强烈地要求夏河"要"她,但夏河没有,他不敢,他还是一个孩子,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清楚,也就是说具体到行动上,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要"她。而且,对爱情的梦想使他立志要两人洁身自守,直到结婚的那一天。

  放了学,夏河一个人在学校外面的小花园儿里怔怔地坐着,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中午发生的事,虽然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能记住的只是满窗的阳光和那个裸着上身的女人,还有她身上那块紫红色的伤痕。

  日落的时候,夏河才往家走。他想,如果他要是有地方去的话,他宁愿不回家。他不知道苏晴会怎么和父亲说起中午发生的事,他怕父亲再象昨天那样狠狠地打他一顿。

  其实中午也没有发生什么。苏晴醒了以后,发现了门口的夏河,吃了一惊,她说你怎么会在这儿现在几点了。夏河说我回来看看我给你买了药我不知道你在这儿睡觉。苏晴说那你下午还有课吗有课你怎么还不走一会儿你该迟到了。夏河就走了。他出门的时候还听见苏晴说晚上你早点儿回来别老让你爸着急。

  夏河进门的时候,老赵正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桌子上摆着给他留的饭菜。

  "爸。"他叫了一声。

  "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吃饭了没有。"老赵问,也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夏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赵又说:"先吃饭吧。"

  夏河放下书包,开始吃饭,他真的有点饿了。老赵在一边看着他:

  "凉不凉?凉就热热再吃。"

  "不凉。"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没事儿,好了。"

  "还是上点药吧。你不是都买了吗。我都听你阿姨说了。"

  夏河放下饭碗,老赵见状说:"你吃你的。"夏河又端起饭碗接着吃饭。

  "你能这么做,我很高兴。"老赵继续说:"她虽然不是你妈妈,咱们也是一家人。你也大了,该懂事了,要好好念书,放学以后别老在外面玩,早点儿回来,做完功课帮着阿姨干点儿活儿。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到黑龙江插队了……"

  夏河松了口气。

  这天晚上,夏河又做了他以前经常会做的那个梦。一个白色的、又轻柔又丰满但脸部却很模糊的女人体,围绕在他的身边,忽远忽近,时而把他抱在怀里,时而抚摸他,时而又把他压在身下,让他觉得无比的温暖和舒服,可这次不同的是,那个身体有时太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却怎么也醒不了。

  第二天早上夏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内裤和床单上又沾满了那种凉冰冰、粘乎乎的东西,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有些忿忿不平地想,这鬼东西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这太不公平了,简直令人厌恶!

  苏晴后来一直在想,那天中午她能够如此地镇定自若,完全要归功于她当时尚未清醒的神志。也就是说,那时她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老赵没有去上班。

  令她倍觉尴尬的是后来,当她看清门口的那个人是夏河的时候,她一惊之下坐了起来,这使得她的身体完全地暴露在夏河的目光之下,她那对丰满的乳房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上下跳动了几下之后,傲然无畏地挺立起来。

  苏晴永远也忘不了夏河当时的神情,他专注地看着她的前胸,看着那两只白兔般扑出的乳房,他看着它们跳跃、颤动、然后归于平静、然后无声地挺立,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热爱与渴望,那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渴望,那是一个饿了很久的婴儿,终于看见了母亲的乳房的那种渴望,充满了欢欣的渴望。

  苏晴觉得内心深处有一根尘封已久的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令她在那一刻有点儿神思恍惚起来。

  然后苏晴就飞快地拉过被子挡住了自己的身体,加上她和夏河之间的简短对话,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钟之间。后来的日子里,苏晴经常会从夏河的眼睛里看见这种渴望的目光,这使她有点儿害怕看那双眼睛。

  苏晴发现夏河变了。他开始在饭桌上讲一些学校里的趣事,每天也不再很晚才回家,还抢着干一洗碗擦地之类的家务活儿。苏晴觉得他还是在背后注视自己,与以前不同的是,当两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他却不再逃避,而是专注地看着苏晴,倒把苏晴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苏晴还发现,老赵不在的时候,夏河总是很活跃,走路上窜下跳,说起话来也眉飞色舞,真正地象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可老赵一回来,他就变得"老诚"起来,说说笑笑间,少了那种飞扬的神采。苏晴看得出来,夏河是真的怕他父亲。这又何必呢?她想,如果我以后要是有了儿子,我就不让他这么怕我,我要和他做朋友,做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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