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过年
我在街上走,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看,是个黑红脸膛的乡下人。他并没有意识到他撞了我,他只是一往无前地往前走,肩上背着一个真正的扁担,扁担上顺着一领真正的草席。挑着的,一头是红花面子的棉被,真正大红的花,大绿的叶,热闹而肮脏地在扁担挑子的一头晃。一头是个七鼓八翘的蛇皮袋。他一往无前地扑到联谊大厦对面的马路上,顺着他看过去,披着金黄授带、穿着像傅仪登满洲国基时候的衣服的保安先生旁边,七个包、八个蛇皮袋的,集中了一群乡下人。
他们的头发灰灰的,像秋草一样扎在那里。那头发上,应该是给某一个新的自选商场,或者是给夜总会做装修时落下来的尘土,他做工,没有那种黄灿灿的安全帽。想起来,这些年,上海经济起飞,到处拆房子,到处建房子,最苦的活,热天在太阳里,冷天在大风大雨里,都是他们干下来的,而这样苦的事情,本地青年是没有人要做的。
站在他们旁边、面黄下巴尖的保安先生,带着一脸被侵犯了空间又被衬托出了城里人白净安逸的,非常上海人式样的戒备与不屑,在他们的身边踱来踱去,像一只非常高傲的、淋湿了的黄毛瘦公鸡。
乡下人在那楼下集合了,往火车站去。原来是要过年了呢,他们拿了从这里挣回去的钱,回家过年去,回家做人去。
我站住了脚,看着,想起来,从前坐公共汽车,一挤了,就听到有人在骂,都是外地人多了,挤得本地人倒上不去街,真正叫,烧香赶出了和尚。
从前我家一连丢了两架自行车,告诉谁,谁都说是乡下人偷的,他们偷到了,在城里骑骑多方便,临回家了,就去卖掉,连警察都知道,在全市的自行车大检查时,梧桐树下站着火眼金睛的警察,一看有乡下人骑没有车锁的车,或者是衣服不光鲜的人骑了捷安特,马上拦下来,里面十个有八个,是拿不出执照的,这样的车,一大卡车一大卡车地运到一个地方,让丢了车的上海人去领。
那天接到一个电话,千里迢迢,从日本打过来的,是到日本打工挣钱去的朋友,小时候我们在一块儿玩的。她是我们里面最好吃懒做的人,每天晚上八点就上床去,吃瓜子,看电视,在被窝里把热水袋踢得哗哗地响。前两年,她居然咬紧了大牙,去了日本,她说要在这两年里挣足了养老的钱,回上海来一辈子不用上班。
电话里,她说要回家来,新年就要到了,回上海来做一个月人。
又一天,接到一封信,万里迢迢地从美国来,也是个朋友,也说今年要回家来过年,过年时海关忙,她会偷带一个美国蛋糕给我,让我年关那天跟着她家里的人一起去接飞机。
日本的朋友,在酒馆里打工,美国的朋友,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打工,那样的工好找,因为当地人不爱做。
再一天,在家里拆贺年卡,早早寄卡来的,倒都是平时一个城里住着,却一年也见不得一面的朋友,那卡从信封里一探头,猛然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样人,是个朋友。她在卡边上匆匆地写了几句,那字,是洋买办常用的因为不耐烦写中国字而狂草的字,说:"老板回家X'mas,有空到你这里chat。"她本来好好坐在机关里,一杯茶,一张报纸,后来说要赶上潮流,跳槽去做洋老板的助理,后来又做Sales。在商城上班,天天把鞋跟在大堂里敲得落珠般的响,是上海新一代的白领呢,现在叫麦琪王。她的老板是哪一国的我不知道,只知道那洋人回家了,朋友可以做一个星期的中国人。
在街上看到一队泥浆滚滚的木头独轮车队昂昂然,在大片红色的出租车队列里过马路,木头轮子吱吱呀呀的声音,奇奇怪怪地在都市急功近利的声音里响。被迫停下来的车子里,人们禁不住乐。而推独轮车的人不笑,他们满脸释然地,推着红花的棉被和商厦大甩卖时买来的短大衣啦,羊毛衫啦,和夏季的裙裤,那是给家里的人带的新年礼物。
年关的时候,果然到机场去接了从西雅图飞过来的那一班机。候机大厅里满地上都是外面踩进来的泥脚印子。出闸的人推着大堆的箱子,伸长了脖子乱找,外面的人都在拼命招手,摇花了里面人的眼。我看到了我的朋友和我的美国蛋糕,被她公然套在一个饼店的袋袋里。她随身带了五口大箱子,里面全是这些年在美国圣诞大减价时买来的美国衣服,回来送亲友。
过年回家,过年回家,大家都是这样。
□ 版权所有——陈丹燕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eshu.yeah.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