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最后的温柔乡


  一九三四年,为蒋介石担了人民不满而宣布下野的张学良,住在法国公园边上一栋西班牙式样的小楼房里,从他楼上卧室的窗子看出去,是一大片法国公园的草地和梧桐树。

  一九九七年,张学良的那栋房子成了一处幽静的小旅店,楼下是餐室,楼上住客人,张学良的卧室是收费最高的套房,窗子外面还能看到一片不那么茁壮的草地,那是上海植物的特色。六十年里,张学良被放在蒋介石的行李箱里,在上海的房子则经历了许多不同的住家,又成为办公室,再改建成旅店,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保留下来,只是那一张西班牙式的大木床,是按照当时的样子复制的,放在原来放床的位置。四角上,有四个高高的床柱子。旅店的人在介绍的时候,总是指着这床对客人说:"这是张学良当年的床呢。"

  那堂皇的大床让人想到这个年轻风流的将军,那时在上海的小报上曾有人说,在东北沦陷的当晚,这统领东北军的张将军正在上海和电影皇后胡蝶跳舞。那时他一样也不缺,年轻,有权势,有钱,虎虎生气,是女子心仪的人,在跳舞场里,可以使得钟情的赵四小姐与他私奔。

  一九三四年的时候,张学良决定在上海戒掉毒瘾。为了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懂得头破血流,他用白布绕过结实的床柱子,把自己绑在大床上,为了防止别人看到他痛苦难当,再给他鸦片,他在枕头底下放了把手枪,言明谁给他鸦片,他就杀了谁。

  他为毒品所苦。最初是自己吸大烟玩,后来父亲被日本人暗杀,东北被日本人蚕食,蒋介石命令他不要抵抗日本人,他和共产党军队开战,损失惨重,收复家乡变得遥遥无期,举国上下,对一个不报国仇家恨、吃大烟追女人、不开一枪的东北将军,只是恨得咬牙切齿。他也只用鸦片来消解,他成了真正的吸毒者。等想要戒断的时候,有一个从日本新近回来的医生帮他戒毒,医生给他注射一种特效针,几针下去,果然把原来的鸦片戒断了,可他对特效针上了瘾,其状远比原来的鸦片瘾厉害。等到了上海,送针剂去化验,才发现原来它是远比鸦片更剧烈的毒品,最后,是一个在上海行医的美国医生为他真正戒了毒。

  一九九七年的某个人,在某个夜晚,睡在张学良的大床上,是不是附带也想到了这将门虎子留在风情旖旎的西班牙大床上的刚烈?

  小旅店的一楼,靠着花园的一面,是一间间小餐室,墙上有意去找了一些和张学良有关的东西来装饰。一些照片,过去那一身戎装、英气勃发的人,过去那娇小矜持的人,现在垂垂老矣。选的也是在餐桌上的照片,看上去好像他们在家里招待人吃饭一样。

  一九三四年的时候,他也常常在家里招待客人,那时,赵四小姐会亲自用新鲜玫瑰花和酒,泡制成"玫瑰露"待客,那是上海张宅的特色。日后,一个老人回忆当年在张宅吃饭,张学良曾说,有算命的高手说他将要"西北将军会八牛"。那天的灯红酒绿之间,大家数了数在席上的人,只有六个属牛的,少了两头牛。后来才领悟过来,是他要去会"朱"(德)。他给他们玩了一个中国拆字游戏。在来上海以前,他的军队与共产党开战,在来上海以后,他决定要联合共产党一起抗日。

  在张宅四周什么人都有,经历了浩大的工人运动,也经历了四·一二大屠杀。向前走不远,是孙中山故居,再走。是周恩来公馆,共产党的许多领袖都在这里工作过。再向前,一栋带花园的大宅子里,梅兰芳已经住了两年了。就在张宅的同一条路上,有莲花般的东正教堂,一到礼拜天,路上常常能看到白俄,那些落魄的彼得堡将军身上留着俄国菜馆厨房里的炸洋葱气味。而这时,也许犹太人的复国主义党派团体正在开会。往前去,可以看到一栋美不胜收的南欧式房子,带着意大利黄色的墙壁,那是袁世凯家族里的住宅,里面的人带着破灭了的皇族梦。再向前走,在街口处,有一个从德国逃难到上海的德国犹大人开的小店,还有一个从俄国逃难到上海的白俄贵族开的小店,这两个人在上海各自骄傲地捍卫着德国法西斯和苏联共产党,常常在马路上闹得不可开交。而就在边上的俄国咖啡馆里,日本特务和汉奸坐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法国公园的另一个门边,是上海进步文艺界青年的聚会场所,上海地下党出入的地方。那时的上海,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张学良就在这样五方杂处的上海走来走去,有时他去看朋友,比如杜重远,从他那里了解了共产党的抗日主张,有时他在家请人吃饭,比如他的将领们,听他们说东北子弟不能保家为国的耻辱。张学良下野在上海,自由地接触了抗日的思想并在许多声音里最终选择了它,一次次宴客和清谈,最后使这年轻的将军在上海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变。上海是个温柔乡,他在香车美人之中离开他生命中的温柔乡。

  此后的人生,是西安捉蒋,导致全国全民起来抗日,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是长长六十年被关进蒋介石行李箱的幽禁生涯!对日本人有着深仇大恨的年轻将军直至被蒋介石关成需要坐在轮椅上下飞机的老人,甚至不曾有机会对仇敌放上一枪。


□ 版权所有——陈丹燕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eshu.yeah.net/